《天下第一夫人》公主千岁

2、第 2 章

　　三天后，我从木屋里出来。月华在屋外等我。我随他回去了月华城。
　　这次的意外被定义为蓄意叛逃。
　　因为贵客说我是故意跳入河中游走的。月华没有听我的解释，或许是他不想听，或许是我对森树的行为已经让他觉得我是蓄意的。
　　我被关进了月华城的下城。那是弦月的尖端。是月华城最卑贱的地方，我从没去过，那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我在下城看见了最肮脏的交易。
　　那些年老色衰的舞姬和歌姬们被关在栅栏的后面，穿着艳俗的服装搔首弄姿。她们脸上有浓重的颜色，可是皱纹也是那么深刻。
　　我被单独的关在一间栅栏之中，我的脸上被涂抹上了厚重的白粉，身上穿着艳俗的衣裙，然后我只能那么一动不动的坐在栅栏之中，看着一切。
　　这是月华对我的惩罚，也是月华对我的威胁。他在告诉我，背叛他的后果。
　　月亮升起来了，然后又落下。然后又升起来。
　　男人们站在我的栅栏前不肯离开。然后，我听见对面的女人用幸灾乐祸的声音喊着，呦，这不是我们天下第一的舞姬紫白小姐么？
　　我看清那女人的脸，她是我的老师，曾经的天下第一的舞姬。
　　我坐上天下第一的位置的时候，我的老师她突然失踪了。月华告诉我，她离开了月华城。因为我可以代替他了。所以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有人能代替我的价值，我也可以离开了月华城的。
　　可是，我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她。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皱纹让我感到恐惧。
　　她说，衰老和叛逃就会来这里，很简单。
　　我一动不动的坐在栅栏之内。我只是一个精致的布偶，看着栅栏外面的一切。我知道这是月华对我的惩罚和警告，他在告诉我，我最终的结局不是离开了月华城而是永远离不开月华城，直到我死为止。
　　至死方休。这是月华城的律法。
　　我在那栅栏之中看过了最后一次月落后，我被接回了琼楼。
　　小桃为了洗掉脸上厚厚的白粉，为了换上我的白色长裙，将我的头发重新挽上。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我第一次有了要离开月华城的念头。第一次有了不要被代替的念头。

　　“打断她的腿！”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说，“打断她的腿！”
　　于是很快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扛起地上的女孩匆匆离开，隔时就有人送上精致的盒子里，里面是一条断腿。
　　我是天下第一的舞姬，扬名的不止是我的舞技，还有我的暴虐。
　　月华从不过问我如何处置那些初学舞蹈的女孩，因为只要我还是天下第一舞姬，我就有权利处置她们每一个人，她们断去的双腿双脚，还有脖子，这样会让我远离城边的那些栅栏。
　　可是我知道我在衰老，每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断的在衰老。
　　我看到眼角的皱纹，浅浅的一道，我就会突然感到惶恐。

　　可是，我看着将脸埋在地上的月华。我竟然可以离开月华城了。
　　在我恐慌了那么久，切断了那么多女孩的双腿之后，我再次被卖掉了。

　　我离开月华城的那天，月华城消失在一片火海里，我听见大火中的哀嚎，还有站在我的琼楼上的那抹黑色人影，我知道那是月华，他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我知道那些断腿的姑娘，那些栅栏里衰老的容颜都消失在这场大火里了，包括我的恐惧。

　　我的新主人是这个王朝高高在上的帝王。
　　我住在皇宫里最偏僻的角落，无名无份。因为我只是一个舞姬，哪怕是天下第一的舞姬，可是在这里也是卑微的。
　　角落里的宫女太监叫我夫人。紫夫人，紫夫人。
　　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在院子里舞蹈，不停的旋转。风就从我的裙子边飞过去。
　　我入宫后的第二年，见到了一个女人，戴着凤冠，她大步走进我的院子，严厉的斥责我，让我跪下。
　　她们打断了我的腿，她们不让我跳舞，我觉得这是报应，因为我让人打断了那么多女孩的腿，所以最终我要用的腿来偿还的。
　　然后我被扔进了皇宫里最冷的地方。
　　冷宫。
　　在冷宫里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月华城的栅栏之内。冷宫里有疯癫的女人，她们哭号大笑，无人阻止。我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我觉得我又回去了那栅栏之内。
　　我突然明白，我的结局从来没有改变。
　　我以为逃出了月华城我就自由了，或者安全了。可是我依旧被关进了栅栏之内。
　　人的一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无限轮回，其实毫无意义。只是轮回而已。

　　冷宫的大门很快再次打开，比那次我在月华城的栅栏里的时间快了许多。高高在上的王急匆匆的冲进来将我抱起，他手碰到我的腿，我就疼出了冷汗。我的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垂落着。
　　我说，森树，我再也不用跳舞了，对不对？
　　高高在上的王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我。
　　我在床上休养了些时日，可是无论怎样休养，我也不能跳舞了。我每日被人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再被抱回来。
　　森树说，紫白，这样多好，这样你就再也离不开我，是不？
　　我摇头说，不是你先离开的么？森树，等我老了，我就会被赶去冷宫。会有新的天下第一舞姬来代替我。
　　森树抚摸着我的腿说，不会的，紫白，不会的。等你老了，我们就回去那间木屋里，我们就这样生活一辈子。
　　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的听着。我一直没有问，为什么那时候要离开，我等了三天，三天以后，我告诉自己我的猎户森树死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猎户森树了。

　　皇宫的岁月过得异常缓慢，或许是时间在皇宫中也变得拖延。
　　皇后诞下龙子的那天天生异象，有人说被焚烧殆尽的月华城突然惶惶然的重新修建起来，并且有鬼影。后来全体大臣劝谏皇上皇后诞下的乃是鬼子。
　　所以，新生的龙子没活到满月就夭折了。
　　森树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时常昏迷。有时候需要我扶着他上朝，时刻伴在他左右。
　　时间久了，大臣也就习惯了，我也就习惯了。
　　皇后莫名死了，森树要立我为后，我擅自撕了那圣旨。
　　我说，我不想当皇后，当了皇后也会被关进那冷宫里。
　　我说，我想要一座城，一座最美的城，那里放着自由。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就让我回去那座城里，不要把我关在栅栏里也不要把我关进冷宫。如果我死了，便让我与我的猎户葬在一起。

　　森树真的开始为我筑城。那城修在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山脚下，他夷平半了座山，砍去一片森林。他要为我建筑一座城。
　　终于有人劝谏，有人开始说我是祸国的妖孽。
　　我的城建好的那天，京城被破了。
　　银色铠甲的新王带着他的铁甲踏进了皇宫，皇位上的森树穿着龙袍安然的睡着。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人群，微微的笑起来。
　　银色铠甲的新王摘掉了面具，露出面具后的面容。
　　新王说，紫白，你想要什么奖励？嗯？
　　我说，我想回我的城。请把那座城赏赐给我。

　　月华夺回了他的江山，从小被赶出了皇宫的太子重新把持了皇宫。
　　而我和我的猎户森树也终于回到了我的城。只有死去的森树才是我的猎户。早在很久以前我的猎户就死去了，我等了他三天，他没有回来找我，于是我告诉自己，他死了。
　　我让城里的仆人都叫我夫人，紫夫人。
　　我在城里每日等着月亮升起来，来回的旅人带着各类的故事。
　　说书的每日讲着不同的故事，前些日子说的是，烧毁的月华城又新建起来了，新的天下第一舞姬叫作牡丹，因为跳起舞来像是娇艳的花。
　　今日在说当年红满天下的第一舞姬紫白的故事。我坐在下边听的津津有味。

　　“夫人，茶。”身边的侍女端过我的茶杯。我笑着挥挥手。我看到我手背上细密的皱纹。
　　我说，小桃，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老？
　　小桃急忙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的。夫人……
　　我的一生都在害怕老去，可是当我真的老了的时候，我才发现苍老对于我已经不再可怕了。
　　我逃出了月华城，逃出了皇宫。我和我的猎户森树一起生活在我的城中。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听完了最后一场故事，故事中的紫白麻雀变了凤凰，在焚烧月华城的那场的大火里得到了涅槃。
　　其实，那场大火的秘密却只有我和月华知道。
　　月华说，紫白，森树若是皇上，你就永远不会成为他唯一的妻。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要成为森树唯一的妻子，所以，我不当他的妃子。我不当他的皇后。我只当他的夫人。
　　从此他不是贵客，不是皇帝，他只是我死去的猎户森树。
　　很多年过去，知道秘密和过去的人都不见了。

　　后记。
　　茶楼里坐着闲聊的人最近有足了话题。
　　“听说了么？皇上突降圣旨，准一民女入了皇陵，并且封其为天下第一夫人！”
　　“这个早听说了，我还听说啊，那位紫夫人就是曾经天下第一舞姬紫白！”
　　穿着桃色长裙的女子顿了一步子，有如同往常一样向前走去，白色的阳光和紫色的月光在这座天下第一城里交替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