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忆》等艾青

2、翩翩少年初长成 采药少年刘

　　明扬城最美的景色莫过于城南的一座山，这座没有名字的山常年浓雾环绕，山上树木郁郁葱葱，一片翠绿，大小洞穴不胜其数。世人传闻此山是修仙之所，很多不知名的大小仙人都是羽化于此。当然，这种事，没人能说出是真是假。除了神仙，有灵气的山上自然不缺妖精怪物，大到山石，小到草木，都可能在这山上幻化成精怪，于是，这里少有人烟。
　　但是，若是说到最美的，每个人的回答都会是一样的，那就是山下的一株樱花树。不知是不是真是这山有灵气，这株樱花树竟然常年不衰，粉红的一片映亮了半边山，清风过后，空中飘着的都是淡淡的花香和纷纷的花瓣。不少城里的公子哥都爱带着侍从来此地饮酒做诗，花前月下，好不惬意。
　　说是说这座山少有人烟，但是人人都知道在这山的南面山脚，住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刘，是个独户，家里只有老子和儿子两个，孩子的娘据说是受不了家境的贫寒，抛弃了丈夫和孩子，这也难怪，老刘头只是个采药的汉子，这年头上山采来的药材能卖几个铜板呢？老婆走了，家里的孩子自然就成了老刘头的心头肉，虽说家境贫寒，但是老刘头却不愿苦了孩子，所以很庆幸那孩子从小就在一个不错的环境长大。孩子长到十岁，也是懂事了，说死也要和父亲一起上山采药，老刘头拗不过孩子，只能带上他。于是，每天清晨，浓浓的雾霭中总能看见刘家两父子背着背篓攀爬在陡峭的山崖之间。
　　“父亲，我们天天采药，但是为何不去那北面的山峰呢？那里说不定能有更珍贵的药材呢？”和往常一样，父子两在半山上的崖边坐着休息，已经是中午时分，老刘头掏出早早准备好的两个大馒头，一人一个充饥。吃着馒头的孩子突然想到自己和父亲总是上山采药，可是总是在山的南面采摘，从没有去过北面，于是好奇的询问父亲。
　　老刘头艰难的咽了一口硬邦邦的馒头，拍拍身边孩子的头：“小蜀啊，那山的北面常年有大雾，这座山的灵气全在那里，不是个好地方啊，我们这些常人去不得啊。”那个叫小蜀的少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抬头看向山的北面，浓浓的大雾后面仿佛多出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但是却又那么的吸引人。“快吃吧，吃完还得上山去摘药呢。”老刘头慈爱的看了看身旁的孩子，少年点点头，把视线放回了手中的馒头上。

　　岁月在爬山采药和进城卖药中流逝，转眼，少年已经快满十六了，而老刘头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每天的采药俨然已经落在了少年的肩上，小蜀开始一人进山采药。
　　由于常年跟着父亲爬山，少年虽说不胖，但是也有了一身好身板，身手也说的上敏捷，而且在深山中来来去去，少年也学会了一手猎兽的好本事。老刘头看着自己的孩子越长越壮实，又如此孝顺，心里着实欣慰，可是他也犯愁，自己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总有一天会撒手人寰，到时候这孩子又该怎么办？再来，孩子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可是自己的家底，又有哪家的姑娘能看上自己的儿子呢？因此，老刘头这几日是天天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小蜀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只当是父亲为了生计发愁，进而每日爬山采药更加卖力，天天都是采满两背篓的药材。
　　看看这几日采来的药材已经够多了，小蜀打算今天进城去卖了药材，顺道再给父亲买只鸡回来好好补补。盘算着要买的东西，小蜀收拾了东西，安顿好老父，背着药材就进了城。
　　这明扬城虽说离都城很远，地处偏僻，但是好歹算是依山傍水，交通便利，而且明扬人又多懂得生意经，不少人都是利用明扬便捷的运输，与外界做买卖，甚至有人和外邦有生意往来。好在都城在这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商人赚来的利润有一部分还是会进了国库。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为明扬的发展提供了空间，所以明扬城虽不大，但是却着实很富饶，外地人常说“上有繁荣都城，下有锦绣明扬”。
　　等到小蜀进了明扬城，已经是中午光景，抹去头上的汗珠，小蜀背着药材走向城里最大的药房——华佗居。这华佗居不光在明扬有名，很多临近的小城都知道它的存在，只因这里卖的药材向来是最好的，不管是寻常人家用的小药还是大户人家用的名贵药材，这华佗居都能给你找出最新鲜，质量最好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名鼎鼎的华佗居愿意收买老刘家的药材的原因，他们正是看上了老刘家采药的新鲜和质量好，毕竟有灵气的仙山上的药材更能引来客源。
　　“小蜀，又来卖药材来。”小蜀刚刚进门就听见了负责收买药材的颜师傅的声音。这颜师傅原名颜文钦，原来也是一个名满明扬城的好大夫，只是不知道为何，十年前他竟然在一个简单的问诊中把一个患风寒的妇人给治死了，不巧的是，这个妇人就是明扬城城令家的宠妾，于是，明扬城的医界是容不下他颜文钦了。好在华佗居愿意收留了他，不至于他落得饿死家中的下场，而他也只能在华佗居里负责药材的采购。
　　“是啊，颜伯伯，今天我把家里的药材都拿来卖了，这次打算多换点钱，给我爹买只鸡补一补。”小蜀笑着答道。颜文钦听了这话，笑的更是开心，这刘家的孩子他早就觉得称他的心，细心体贴，文文静静，难得的是他十分孝顺，总是不忘他年迈的老爹。谁家要是能有这么个娃，估计做梦都得乐醒。说来也是，这颜文钦竟是终生未娶，因而到了老年也是膝下无子，于是看小蜀也是越看越喜欢。而小蜀呢，只觉得这颜伯伯对他向来温和慈祥，而且他也知道些颜文钦的故事，对他也是有一丝同情，自然不介意和颜文钦亲近些。于是，也许是命中注定，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竟然也能仿若父子般相处。
　　颜文钦走到小蜀身边，翻了翻背篓里的药材，看见里头大多是常见的当归什么的，并没有什么难的一见的珍贵药材，虽说也能卖些钱，但是也卖不出多少好价格。“小蜀啊，你这药材是不少，只是……”看颜师傅欲言又止的样子，小蜀追问道：“只是什么，颜师傅？”“只是，你这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卖不了多少钱啊。”颜文钦有些不忍，孩子还小，天天进那山里采药，陡峭的山路走来不易，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命，可是收购的价格终归不是自己能定的。
　　小蜀听完这话有些失望，自己努力那么久，最后还是赚不了多少钱。看看一背篓的药材，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颜文钦看着小蜀低下的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懂事的孩子。
　　“少来了，谁不知道你们华佗居的药材是最好的，怎么可能还有你们没有的东西。本少爷不管，要是你们拿不出来，我就叫人把你们这给砸了！”就在一老一小两人低头沉默的时候，华佗居外面大堂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声。不知是谁在华佗居大呼小叫，小蜀有些好奇的伸头向外看去，只见装点精致的大堂里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看样子是明扬城的贵族人家，他的身后站着一溜的彪形大汉，个个腰圆膀粗，一脸凶相，看上去仿佛随时要把这华佗居夷为平地。
　　“咦，这不是城令家的公子么，怎么在这闹事呢？”颜文钦一眼就认出了大堂里咄咄逼人的男子。原来这名男子就是明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老爹是城令，这个公子是飞扬跋扈惯了，往常在城里看谁不顺眼就带人将对方一顿拳打脚踢，谁得罪了这个公子哥那就只有自己保重了。
　　“哎，小三儿，过来。”颜文钦对大堂边沿的一个小厮招招手，待小厮一溜烟跑到跟前就问道：“小三儿，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城令的公子在这闹事也没人管呢？”那被叫做小三儿的小厮看看四下没人，将头向颜文钦这靠近了些，才一脸神秘的说道：“颜师傅，你有所不知，这公子哥今儿是来买药的，说是城令夫人得了什么奇症。只是他给的药方上的那几味药材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板说这里拿不出，那公子哥就闹上了，说是拿不出药就要砸了这华佗居。”
　　颜文钦听了小厮的话，也有些好奇这公子哥是拿来什么少见的药方，竟然连华佗居都拿不出药材来，于是托那小厮去大堂打听打听那药方上都有些什么珍贵的药材。小厮领了命，溜进了大堂，不出一会，就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回来了。小蜀暗叹，这小厮还真是神通广大，只是叫他去打听药方上的内容，他居然连药方原文都给拿来了。
　　颜文钦也是惊叹，问那小厮这药方怎么拿到手的，那小厮憨憨傻笑，原来是药房先生看那药方上的药材珍贵，难得一见，就手拓了一张，小厮拿来的正是那药房先生抄的那份。
　　颜文钦接过药方细细研究，半饷才捋着胡须叹道：“果真是世间难寻的药材。”小蜀看连平常最敬重的颜师傅都这么说，不免也对这张神奇的药方感到好奇。“颜师傅，能不能给我看看这张药方？”颜文钦看看身边的孩子，想了想，把手中的药方递了过去。小蜀接过药方，只见药方上确实有几味难得一见的药材，可是要说没有也不对，毕竟山上那么大，谁也说不准，何况，山的北面他和爹都没有去过呢。
　　看小蜀对着药方深思不语，颜文钦也是别有一番打算，现下这个孩子是想多赚些钱补贴家里，可是按现在他采药的情况来看，实在是赚不了多少。城令公子要的这几味药材虽说少见，但是谁也不能说没有，同样，颜文钦也想到了城南的无名山，那山大得很，谁也没有逛过每个角落，难保山上没有这些珍贵的药材，可是……颜文钦看看尚且年幼的小蜀，他始终觉得不妥，虽是一个绝好的生财时机，但毕竟是有生命危险的事情，他不愿这孩子为了这些钱去冒这个险。
　　“颜伯伯，”小蜀不知何时已经将手中的药方还给了小厮，抬头看着颜文钦，清澈的双眸微弯，“既然药材送来了，我就先走了，我爹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
　　颜文钦点点头，转身走进账房，细细数了几吊钱又回来塞进小蜀手里，叮嘱他：“这是这回的药材钱，你拿好，去集市买了东西就早点回去吧，当心晚了路上不好走。”小蜀懂事的点头应下，将钱收好出了华佗居。
　　颜文钦看着少年走出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哎哎，你听说了没，城令家的公子大闹华佗居呢。”“真的假的？为了什么呀？”“你还不知道啊，城令夫人得了怪病，开出的药材说是连华佗居都拿不出来。”“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听说啊，城令公子已经贴出悬赏，谁能拿出这些药材就给一百两的赏金啊。”“哇，一百两……”
　　耳边多是路人甲乙丙丁的议论声，都是围绕着城令夫人的怪病和那几味难得一见的药材。其实，小蜀心里也明白，这次的药材是个好机会，可以好好赚一笔钱，但说他不怕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人进山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是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小蜀心里七上八下，暂时也是拿不定主意。他微微摇摇头，决定还是先把要买的东西买了，至于这回事还是以后再说吧。细细挑了一只鸡，付过钱，小蜀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气早就开始转暖，城外的花花草草已经开始复苏了，景色也开始变得缤纷起来，小蜀一路走走看看，也是自得其乐。走出半天时光，小蜀远远的就看见了自己家的烟囱和那一缕缓缓升起的炊烟，他不由的心中一喜，脚下步伐更快。不多时就到了家门口。
　　轻轻推开家门，打算给爹一个惊喜，却不料正看见父亲拖着老旧的身子站在灶台前，微微佝偻的背和不时传来的几声咳嗽声都无一不体现出这个身体的主人的健康是多么的岌岌可危。小蜀提着鸡站在门口，一下不知是进还是不进，就在这个时候，老刘头突然咳的十分厉害，咳嗽仿佛随时会要了他的命。小蜀连忙走进去，伸手扶住老刘头，“爹！”他急急的低唤，老刘头回头看见是他回来了，连忙笑道：“回来啦。”
　　父亲满脸是笑，可是小蜀看的见父亲强忍着咳嗽的痛苦，微微皱起的眉头泄露了一切。他心头一苦，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父亲就往床边走去。“爹，你身子不好就不要起来操劳了，好好休息嘛，家里的事我来就好。”
　　老刘头由孩子扶着走向床边，听着孩子的话，心中暖意不断，但笑不语。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但是要让他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享受孩子的服侍，他还是做不来的。孩子的一片孝心他也都明白，可是自己毕竟也是一家之主，让他以后过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的心里也是有那么些不能接受的。
　　“小蜀啊，你爹我是看着虚，其实还很扎实呢，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能上山采药呢。”
　　小蜀听了也不反驳，只是摇摇头，爹的自尊心他何尝不懂呢，自己说多了也没用。扶着父亲躺上床，弯下腰细细的帮父亲把被角掖好，手上边做边说：“爹，你先休息一会，我今天上市集买了一只鸡，我去厨房炖给你吃，我听人家说，鸡汤可补了，对你身体一定好。”老刘头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着闭上了眼睛。看父亲安睡了，小蜀才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的窗子正对着那座山，看着窗外雾气缭绕的山，小蜀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山去找那几味难得一见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