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夏雨莹

38、 CHAPTER 35: 觉醒的边缘

　　傍晚时分，残留的夕阳把天空涂抹得金灿灿的。

　　空气中飘逸着缕缕清香，就好像弥漫着露水香气的夏季已经来临。

　　窗台上放着一瓶精致的雏菊花，花瓣泛着淡淡的粉红，浅浅的金黄……在绚丽阳光的笼罩下透出点点醉人的斑斓，呈现在洁白的纱帘上。每朵小雏菊都闪烁着鲜艳夺目的光芒，像是在与玻璃上的冰霜炫耀自己的美丽。

　　逸竹遥望着远方未知的世界，试着让季节波澜的光影慢慢沉淀。

　　这种温馨舒适的感觉，好像并不属于冬天。

　　她漆黑亮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清澈明亮的眼睛像爽朗的秋空，没有一丝云雾。

　　她闭上眼，将回忆和思绪散落。

　　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一个勇敢的女孩。

　　有时她会选择逃避那些恐惧感，躲开自己不愿看到，听到的事情。但此时的她发现，当终于面对了恐惧和冰冷的现实的时候，她的那颗心突然间跳得很踏实。好比以往的不愉快和沮丧都在那一瞬间被呼应，所知的烦恼最终都坠落在同一个地点，让她把自己看得更加清楚明了一些。

　　身后，翔沉睡着的脸比雪还要皎洁。他清傲的眉轻轻皱着，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着的嘴就像是凯旋归来的战士一样具有凌人的刚毅气势。

　　睡梦中的少年倔强的神情和他憔悴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此刻，她想紧紧拥抱他，倾诉她心中埋藏已久的心愿。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海滩上闪着光的沙砾一样微不足道……在哥哥的心中，她的出现只会扰乱所有的宁静。她的付出，对他来讲有什么意义呢？她这样单纯的为一个人痴迷多年，而如今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心灵归宿，她又有什么理由坚持？

　　她已不是小孩子了，也有自己应该发展的事业和比恋爱更主要的事。她不需要继续玩这样空虚的爱情游戏……她真的都懂，但为什么依旧放不下他？

　　一千一万个问题，在她的心中喋喋不休。

　　逸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翔身上的被子盖好，随后悄悄的离开了房间。

　　她独自漫步在医院安静的小路上，吹在脸上的风有些凉。

　　望着四周零散的枯叶和挂在树梢上的寒霜，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在确确实实地发生着，都很真实。哥哥的嘴边淡淡的笑，哥哥心中流淌着的泪……一切的一切，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她不想放弃，不甘心就这样把等候多年的幸福关在门外。

　　可是，就算她没有放开手，他的心也早已飘到了远方。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得到的东西，都会应有尽有。

　　这一次，面对她的只有等待。

　　在远处眺望幸福，就像踏上一条被雨淋湿的彩虹。不知不觉，在天堂的边缘失去了重心。

　　但人的一生，不正是充满种种矛盾的吗？

　　爱一个人，却得不到他。

　　该离开，却又无法移动。

　　想解脱，但必需活下去。

　　很久以前懂得的那些事现在早已被遗忘，感受到的那些种种美妙的感觉，梦想……全部都变得很淡很淡。

　　她怀疑，生命中唯一的青春是这样的吗？

　　令大人们怀念的青春，真的是装满着泪水，失望和颓废的花瓶吗？

　　她不晓得。

　　但如果生命可以再重来一次，她也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

　　因为，她想得到的，只是翔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所能做的，也唯有默默守护他。就像答应过他的那样，她会陪伴着他，哪里都好。就算永远都只能站在一旁，就算永远都走不进他的心中，她也会觉得很满足。

　　也许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能看到雨过天晴的彩虹，甚至所有付出的努力都会有收获。

　　但是眼前的她，所能看到的只有等待。

　　“逸竹！”　思绪被身后温柔悦耳的声音打断，她微微一怔。

　　任雪晴春光明媚的笑意轻轻拂过，疲劳的面容却不失高贵的气质。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大衣，荡在肩上的浅棕色卷发像波浪一样随着风轻轻起伏。

　　“阿姨…” 逸竹慢慢转身，目光有些暗淡失色。 “您刚过来吗？翔已经睡了…”

　　“我知道。” 任雪晴冰般清澈眼眸凝望着眼前忧郁的孩子。 “你脸色不太好，有什么心事吗？”

　　清淡的风夹杂着雪的气息，冰冷孤傲的呼吸随着星星点点的光飘散。

　　女孩柔顺黑亮的发丝与风化为一体。她的目光淡淡的，凉得有一点迷离。

　　“没有…” 逸竹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边荡漾着一抹浅淡的笑，雪白无瑕的指尖微掠过她憔悴但比天使还要迷人的脸庞。

　　两人在木椅旁坐下。

　　任雪晴突然转身，两双美如月色的眼瞳轻轻交缠。

　　“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啊…” 她细细打量着逸竹清秀的眉目，不禁轻叹。 “阿姨要是有像你一样的女儿该多好啊。”

　　逸竹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呢，你在这里读大学一定很累，前些日子我还整天麻烦你照顾翔…”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阿姨，” 她恬静的眼神深深地望着雪晴。 “我知道阿姨也挺不容易的，为了给翔治病每天都很辛苦的工作，甚至打工到很晚才回家…我从翔那里听说了很多，他为此感到很愧疚… 但是您知道吗？我想多替阿姨分担一些烦恼，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

　　雪晴紧紧握住女孩柔纤的手腕，眼底悠然荡起一丝清澄的漪涟。

　　“所以…阿姨不必觉得难为情。” 逸竹柔长的细发像随风飘逸的柳丝，远处镶嵌着淡霜的树梢散发出醉人的微光。 “因为能够照顾哥哥…让我感到很快乐。”

　　“逸竹啊…” 任阿姨微微颤抖的手比雪花还要冰冷。 “你喜欢翔吗？”

　　任雪晴的语气很婉转。

　　逸竹轻轻地低下头，细密的睫毛遮蔽住悄然暗淡的黑眸。

　　“一定很喜欢他吧…这一点阿姨还是看得出来的。” 雪晴轻抚着她柔顺的头发。 “喜欢就交往吧，阿姨会支持你们。”

　　她望着洒了一地的灰暗光影。

　　医院里的一切都很安详，就算寒冷的冬季也不例外。这里无时无刻都飘荡着温暖如春的气息。闭上眼，竟能清晰地分辨出远处传来的轮椅划过地面的声音。

　　“并不是我自己说就可以的事情，”逸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也不是阿姨认同就行得通的。”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

　　“翔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阿姨？”

　　放在她臂上的手指颤了一下，任雪晴深叹。

　　“那只是他一时孩子气而已。”雪晴柔和的答道，“太年轻，不懂得轻重。梦雨是个好姑娘，但和我们的翔并不般配……她和你不同，没有你那么漂亮，那么出色……家境也不是十分富裕……性格也很刚烈，是那种很莽撞的女孩子。等翔病好了以后，如果可以留在这里，对他的前途是很有帮助的。逸竹不也正希望如此吗？”

　　梦雨……

　　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吗？

　　怎么如此熟悉，就像……在哪里听到过的一样。

　　像偶然听到过的，那么好听的名字在阿姨的口中竟显得如此沉重。

　　那天，她本该上课的。但翔的状况突然恶化，她急匆匆地跑到医院，经过病房的时候偶然听到任阿姨的声音……

　　……

　　“他死了。”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又十分肯定。

　　……

　　“…梦雨，别折磨自己了。你就忘了他吧，这样欺骗自己也不是办法啊。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还要好好的活着。”

　　……

　　如此尖锐的声音，如此麻木不仁的话语。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电话另一端人的感受。

　　当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天空在刹那间变得灰白无光，那些金华亮丽的色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着。

　　她只是觉得很愤怒，只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火团在胸口中穿梭。

　　“怎么可以……”她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沙哑的声音轻轻颤抖着。“阿姨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对待他们？您知道他们是相爱的，却欺骗了那女生！　翔可是您的儿子啊！……作为一名母亲，您怎能说……说儿子已经……”

　　一滴滴愤怒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划落，飘在风中。

　　逸竹用力抽回手，猛然起身直直地望着任雪晴，无法相信这一切。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不安。

　　因为太幸福，幸福得有些失常。而幸福的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翔也一样，那个叫梦雨的女孩子也是如此……大家都是走在被人设计好的情节里，如同纸制木偶被一条条脆弱的线丝牵连，最终支离破碎。

　　“虽然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但是逸竹，请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并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和翔比较般配，如果你们将来在一起的话会很幸福的。”

　　“对不起，阿姨。”她的声音很静，眼眸漆黑一片，柔亮的黑发轻轻飘动着。“我无法带给哥哥幸福，让您失望了。”

　　逸竹平静地转过身，快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的脚步毅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人生难道只是名誉和金钱的混合体吗？那些固然主要……但如果没有爱，就算在一起，我和翔都不会幸福的。”　逸竹顿了顿，随后轻轻说道。“…阿姨，您真正爱过吗？”

　　任雪晴望着远处逐渐消逝的身影，视线慢慢地变得模糊。她轻轻触摸着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皮制钱夹。

　　她低下头，望着塑料薄膜后面那张泛黄的照片。

　　一片洁白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像白色玫瑰花瓣孤零零地随风飘舞。

　　寒风夹着伤感的旋律，轻轻摇动着遍地已枯竭的生物。它却依然傲气地呼啸，展现自己无穷无尽的威力。

　　寒冷的冬季似乎由着自己的意图黯然拜访。

　　仿佛，世界在片刻之前还依然处于枝叶繁茂的盛夏，它却无力阻挡凋零的冰点和雪花的降临。

　　刺骨的一刻钟，化为千万片含冰的雪花渗入她的心。

　　就在那没有人发觉的瞬间，世界竟然变得出奇的白。毫无半点修饰和遮掩的色调，好比新娘合身的嫁纱，又像医院中圣洁的服饰和宣布死亡的片片静寂。

　　任雪晴像冰雕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木椅上。

　　突然，她轻捂住嘴，无声无息地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