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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唇枪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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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由上海驶往天津的英国轮船准时起航。
到达天津的那天上午,许千守在舱门外,透过舱门玻璃瞧见里面师长正端着杯热茶吹浮沫,慢慢呷上一口,然后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长串内容。而太太则困倦至极地卧在床垫子上,挣开一边眼睛瞧着魏骏河,表示她正在听。
“傅将军真这么说的?”方皎月问道。
“嗯,”魏骏河脱鞋上了床,让太太的脑袋垫在自己大腿上,点头道:“还问我是个什么意思,这老小子,没瞧见我都结婚了,还他妈问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家老四还真愿意给我做小?”
方皎月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听着有些压抑:“那你是怎么说的?”
魏骏河“嗐”了一声:“我能说什么啊,实话实说呗。”
“傅将军什么反应?”
“他啊,”魏骏河弯腰扯掉了脚上的袜子,团成一卷塞到枕头底下,“他倒也怪,后来自己把话给岔开了……不过太太,我这次算是瞧见了,傅连英这人倒还真有点威望,以后咱们再来上海,少不得还要去拜访他。”
方皎月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抽了抽鼻子,扭头问魏骏河:“什么味这么臭?”
魏骏河瞪了下眼睛,似是也不知道,方皎月撑着胳膊肘支起半边身子,凑到魏骏河脚边一闻,登时熏得翻了个白眼,脱口道:“你怎么这么臭?!”
“不可能,我昨晚才洗的脚。”
魏骏河咕哝了一声,然后狐疑的抬起腿来,对着一只大脚低头一嗅,他被熏得眉头大皱,登时就嫌恶的扭过头,“妈的,还真挺臭!”
方皎月扑哧乐了,“怎么自己还嫌弃上自己了?”
说罢她便叫门外许千去打热水,许千得令,不过片刻就拎了两只暖壶回来。方皎月从床底下摸出一只脸盆,合着凉水兑了一盆略微烫手的热水,然后她自然而然地捋起袖子,要去抓魏骏河的脚。
魏骏河把脚一闪,几乎是惊愕地看着她:“干什么?”
方皎月莫名其妙:“给你洗脚啊!”
“你会洗?!”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
魏骏河还是缩着脚,从方皎月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那动作几乎有些滑稽,便主动伸手抓住了他的一只大脚,摁着就要往水里埋,一边还说道:“你要再不洗,水可就凉了。”
魏骏河还是盯着方皎月发愣,等回过神时,热水已没过了他的脚脖子,僵硬地呆了一秒,他忽然从脑到脚打了个热热的哆嗦,随即张口就道:“太太,你们方家的姑娘都这样?”
很快他又摇了下头,因为那几位小姨子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糟糕了,尤其是四小姐方新月,扭捏做作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而此时方皎月也反应过来,惊得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她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人妻,却忘了她还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小姐!而千金小姐,是绝不会像老妈子一样给别人洗脚的!
咽了口唾沫,她磕磕绊绊道:“我……我嫁人了,自然和她们不一样。”
魏骏河还是看着她,过了片刻,眼珠子里便幽幽的压出了些许笑意:“我瞧着你和谁都不大一样。”
方皎月抬了下眼,见魏骏河那眉睫舒展,并不是个怀疑的样子,心里便是悄悄松了口气。而这时候魏骏河垂下眼帘,顺着太太的发旋一路看到鼻尖,又从鼻尖看到锁骨,左一眼右一眼地将方皎月看了个遍,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太太的手腕子上,忽然眉头一皱:“这表是哪儿来的?”
方皎月低着头偷偷抿了下嘴巴,然后很正经的道:“洛老板送的那块,你忘啦?”
魏骏河本是双手支着床垫,侧仰着头用余光懒洋洋望着太太,听到这话却是立刻就坐直了,“洛老板?哪个洛老板?”
“洛连城。”
魏骏河一边在脑中搜刮着记忆,一边去端详方皎月腕上的那块表。就见那表盘精致,表链纤细,粉色钻石镶在表框上,时不时便要晃一下他的眼睛,几乎是一瞬间,他便脱口道:“洛连城?!”
方皎月依旧很平静的说:“骏河,你瞧这表还挺好看的吧。”
魏骏河抬起湿淋淋的一双大脚,毫不犹豫地道:“摘了,我以后再给你买块新的。”
“得啦,我早去洋行瞧过了,别说是一样的,就是相似的款式都没有,你上哪儿给我买去?”
“一块破表,哪儿来那么多名堂!”魏骏河伸手从床头柜里扯出来一块毛巾,恶狠狠地把脚擦了个滴水不沾,随即把毛巾往床上用力一掼,“让你摘你就摘!不听话是不是?”
方皎月把手往身后一背,就是不摘。然后嘴里叽叽咕咕吐出来一大串话,魏骏河起先还没听懂,后来两眼一瞪,他那心里登时就翻起了黑血,手一伸就要去抓方皎月:“你答应了?他妈的,什么时候?”
方皎月不退反进,干脆就在他身边坐下,俨然一副要深谈的表情:“就你跑出去行凶那天晚上,我给洛老板打了个电话。”
魏骏河深吸了口气,手里攥了个大耳光没处打,于是就一掌拍向了桌子:“你成心不给我做脸是不是?”
这话方皎月可就不爱听了,她并不是伶牙俐齿的人,然而一面对魏骏河,她那口才不知为何就突飞猛进起来。于是张嘴便开始反驳,没理也找理,一时间愣是给魏骏河堵了个七荤八素。但她口上说的条条是道,手上却是轻轻攥着魏骏河的胳膊,时不时的捏上一下,几乎是边给巴掌,边喂甜枣。
魏骏河心猿意马的被她那小手揉捏着,然而嘴里也是一刻不闲,他没太太那么多花花道理,一张嘴就是“不行”,要不然就是“太不像话”,其间他说烦了,端起杯子喝了杯水,然后又起身去撒了泡尿,回来后,就见太太小动物似的蜷在床上,继续方才的话题说道:“我整日坐在家里,不知有多无趣,好不容易能有样爱好,你也是处处阻拦,骏河,我非要被你闷死不可!”
于是魏骏河脱下皮鞋蹭上床,紧跟着回驳道:“你这叫什么爱好?做菜也叫爱好?你看看天津卫有几个小姐和你一样?跳舞也好唱歌也好,哪一样不比做菜强?”
“别提跳舞,我早就说想去跳舞,你从来就没同意过,不愿我和别人跳,自己又不肯去学,这会子却又提起来了,这叫个什么事情?”这厢方皎月滔滔不绝说罢,又从包里拿出指甲刀,开始给魏骏河剪指甲。
而魏骏河则是把她两只赤脚抓进怀里,孵蛋似的捂着。若是不提说话内容,光是远看,还真瞧不出来两人是在吵架,比如站在门外的许千,在偷看罢房内景象后,脑中几乎生出“师座太太感情实在是好”这样的感慨,然而倘若他打开门,便会立刻听到魏骏河的咆哮:“我看你这日子就是过得太舒服了!”
紧跟着方皎月就会说:“所以才要出去吃吃苦呀!”
吵到这里,便又回到了谈话的起点。夫妻吵架,大多是毫无逻辑的,经常是吵得莫名其妙,乱七八糟。最后两人吵了几个轮回,话都吵偏了,甚至连魏骏河那双臭脚也进入了谈话内容,单纯是为了吵而吵了。
中间停战了片刻,是因为方皎月的肚子很不应景的唱起了和弦,于是夫妻俩偃旗息鼓,一齐到船上餐厅吃了份油腻腻的鱼和薯条,填饱肚子一抹嘴,两人回到房间喝了杯清茶冲了冲胃里的油,然后放下茶杯,对视一眼,继续吵。
最后方皎月翻身下了床,端起地上那盆洗脚水便要往外走,魔怔了似的边走边道:“我不和你说了,你自己吵去罢。”
魏骏河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侧过脑袋将目光扎向太太的身影,方皎月手里端着他的洗脚水,走得谨而慎之,颤颤巍巍,手腕子是纤细的,背影是消瘦的,两条腿也是细细的两根橡皮柱。魏骏河下意识的呷了下嘴,忽然就笑了,抬手朝虚空中一揽:“太太,过来。”
方皎月把洗脚水递给许千,然后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根本不理魏骏河。然而她不理是不理,心里却是暗暗的有些懊悔,同时又想笑,觉得两人方才那样子颇像炸毛的两只公鸡,没吵出结果,光抖出了一身毛。而这时魏骏河又喊了一声:“过来吧,你当我爱跟你吵呢?”
他们确实是吵不了了,因为船此时已经要靠岸了。
靠岸时,免不了又是一场鸡飞狗跳。人实在是太多了,且好像几年没回过天津,全都蜂拥着往外面挤。及至主仆三人走到塘沽码头,身上已是湿淋淋的出了好些汗。这时候许千放下箱子,伶伶俐俐的主动跑去寻找自家的汽车夫,而这时魏骏河拉着太太守在一根电线杆子旁,呼哧呼哧的大喘气。
“三姐!”
方皎月一边喘气,一边觉着自己是幻听了,因为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
似要回应她的疑问似的,那声音又喊了一遍:“三姐!”
方皎月寻着声音极目远眺,忽然一愣,她瞧见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大姑娘紧紧拢着身上的双排扣外套,踮起脚尖在向她招手,正是她的四妹,方新月。
不等方皎月走过去,方新月已是箭一般蹿了过来,两姐妹甫一拉上手,方新月就带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消息,不光是惊到了方皎月,就连一边正在打哈欠的魏骏河,听罢也是立刻转身,不可置信地微微瞪圆了眼睛。
方二小姐,方皎月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亲姐姐,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和一位副官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