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影缭乱》伊双绝也

2、山庄习武之事 上 皇家的祖上

　　六岁那年，华夜与华熙拜别母妃与父皇，前往尹氏山庄。此事对外宣称两位皇子将拜尹家第七代传人尹辞为师，武艺加精，而事实正是如此。可宫里头的贵人们显然不信，在私底下大家都以栖华夫人与幼子分离的苦境为乐，至于小皇子，显是不讨皇帝喜欢，寻个借口被逐了出去。
　　外人不知，皇家的祖上对尹氏有恩，尹氏传人奉令世代为皇子之师，这是最为优秀最有潜力的皇子才能享受的待遇。尹氏一族武功奇崛，权谋之术亦不在话下，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在当地威望很高。
　　栖华忍痛送自己惟一的两个孩儿出宫，她没有大哭大闹，因为深知帝王荣宠不会长久，将来必得依靠华夜与华熙，而他们只有求得真才实学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苍穹无限高远，广袤无垠。一群雨燕急速掠过城头上空，仿佛在催促队伍出发。青色的城墙下，车辇已准备停当，宫女太监们都低垂着头噤声默立，只等姑姑一声令下。
　　“娘娘，城门口风大，摆驾回宫吧。”碧枝恭敬道。
　　她缓缓摆了摆手，带动金钏珠串泠泠作响，唇若春华，肤若凝脂，黛眉细画，美目深深，惟有眉宇间一抹坚毅与忧色显出几分妇人味道。
　　马车渐驶渐远，紫色的缨子随风抖动，车速虽不快，一炷香内却也驶出了好远，栖华一直停留在原位，注视着他们离去。
　　原来，这便是离别，叫人惆怅欲绝。
　　马车的帘子一直掀着，露出两颗小脑仁来，发丝齐整，今晨由栖华亲手梳就。
　　“夜夜，母妃为何不哭？她为何不为我们求情？！”泪水涟涟的小华熙粉脸皱皱的，双眼红肿，轻扯华夜的袖摆道。
　　华夜举目远眺，盛装送行的栖华喉头滚动，面色僵硬但始终保持威仪，“熙儿，母妃也在伤心呢。”
　　“你骗人！母妃根本就没有！”华熙嘟起了嘴愤愤道，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呢……天底下最疼我们的，就是母妃了……”华夜抬手拭去熙儿糊了满脸的泪水，温言道，“此行一别将是六年，哪个母亲愿意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六年呢？至少她比父皇好啊，父皇都没有来送我们……”
　　“父皇很忙吗？”小华熙抽噎着问道。
　　华夜的眼神黯了几分，“是，很忙……等我们长大，就可以辅佐父皇了。”
　　“也可以保护母妃吗？”华熙不确定地问道。
　　他笑，“是。有了我们两个的护卫，母妃定不会被欺负了去！就算是父皇也不行！”
　　“好！我们去拜尹氏为师，六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华熙颇有些志在必得的模样，挥挥粉拳，稚气的话让人感觉颇为可爱。
　　“你呀……”华夜宠溺一笑，将弟弟搂在怀里，慢慢擦干他脸上残留的泪水。
　　远处，栖华扶了碧枝的手坐上车辇，眼前光线顿暗。墨绿团花绣藤黄底明布悠悠一遮，便阻隔了所有视线。
　　“栖华夫人启程回宫——”太监高唱。
　　调转马头往相反方向去，驶得极稳，好像栖华此刻的心情。她是理智大于情感太多，无论身边发生什么事，都能立即分析利弊，冷静得不似常人。她便是这样淡淡的性子，从前就算养在太傅府的深闺，也掩盖不了名动皇城的聪慧。
　　两辆马车终于渐行渐远，步调怅然而孤寂，像是为了配合此时的情绪。
　　两行蹄印，也终将线越拉越远，永不回头。

　　大户人家的孩子童年往往比百姓过得辛苦，文韬武略要样样精通。别人在玩着属于孩子的游戏时，皇家的幼子已经学会耍心机。华熙本无意于勾心斗角，但夜夜很感兴趣的样子，便跟他一起研究。
　　“兵者，诡也；谋者，疑也。”华夜轻轻拿书本敲了敲华熙的头，笑道，“记住了吗？”
　　“夜夜不要打我嘛……”华熙苦恼地拨开头顶的书，不知如何是好。
　　“十一皇子总结得好。”尹辞突然出现，他赞许地对华夜笑道，“继续往下说。”
　　“师傅！”双双拜见过师傅，华夜便接着道：“《兵法》有云：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单是间计便有五大类。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欺敌而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也。”
　　见到师傅点头，他更受鼓舞，“朝堂之上势力众多，盘根错节，不得倚重任何一方。贤者不得即弃。亲君子，远小人，然不可全意相信，须知忠犬可能反咬，过河不忘拆桥。”
　　尹辞对华夜大加赞赏，另补充道，“多加学习，多加领悟，十一皇子的前途将不可限量……今晚可到我书房来寻几本书，仔细参透，过几日再来考你们两个。另外，明日我……”
　　华熙已经听晕，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方。
　　华夜晃了晃他，连高兴也是压抑着的，只让人听出三分喜悦，“你听到了吗？师傅明天有事出去，允许我们自己去玩。”
　　“啊？没听到啊……”华熙回过神来，“太好了！不用看三十六计了，我觉得好难懂哦……”
　　俩孩子晚上同床共枕，都是兴奋。华夜听见了华熙所有响动，却一直装睡，唇边带着抹淡淡的笑意。华熙不忍心吵醒他，只好偷着乐，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第二天起来都顶着个黑眼圈。
　　用过早膳，两人出了山庄去集市游玩。官兵赶着一对胡人奴隶经过，华熙提议买个筋骨强劲的来当他们练手的对象，草人们太死板，没有反应，打起来很是无趣。
　　华夜无言，栗眸中蹿出一团团暗火，他也感到很有兴趣，这些奴隶用起来会带来怎样的刺激。
　　丢两只包子过去，被一只怯怯的手接住了，眼神也是怯怯的。他脏兮兮难辨五官的脸一直朝着这边，在看清包子的主人后眼睛蓦地一亮。
　　“熙儿，瞧，那个臭小子被你的美色迷住了。”
　　华夜轻笑，挑起华熙的下巴，不住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华熙红了红脸，“不是吧……我明明觉得你更帅啊……”
　　那小子正企图从奴隶队伍里跑出来，背上就被官兵抽了一鞭，“老实点！”
　　“哎，小兄弟不要急着动粗嘛。他多少钱，我买了。”尹辞将手按在官兵手上，顺便出示了山庄的令牌。
　　尹氏山庄是这里的大家，就连官府也忌惮三分。这些奴隶本是驱赶去边境做矿工的，既然尹氏欲买，卖个人情还是可行的。
　　官兵爽快地答应了。
　　华夜抱胸而笑，正好遇上师傅肯替他出钱，这次出游收获不错。
　　华熙注意到一个转过头来眼神充满犟劲的奴隶，在低头行走的队伍中显得极不协调。
　　他应该很渴望自由吧，这样想着，便出声叫住了队伍，对尹辞清脆道：“师傅，他，我要了。”

　　尹辞负手背对着两人，白袍勾勒出清癯的身形，隐隐有些仙风道骨。
　　“今后你们就是主子的影了，主子的安全就是你们存在的意义。今日赐予尔等新生，把之前的记忆都当成前尘往事，往后要以保护主人为第一使命，听见没有？”
　　“是，庄主。”
　　“我不会将你们编入庄中人事，不过你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磨砺自己，不断提升武艺，平时就当主子们的陪练，当主人不需要你们时不能闲下来。”他停顿一下，“必须以一等杀手的标准来苛求自己，爆发力、观察力、忍耐力一样不可或缺。将没有弱势当为目标。当然，如果谁妄图背叛，我会第一个要他的命。”
　　今日出门是去处理一下死士之事。皇家的死士一向由尹氏训练，却跑了两个，此事甚是麻烦。好不容易解决完问题，他便在路上遇见了二位皇子，于是顺手买下这两个奴隶。其实若是两位皇子想要玩玩，也未尝不可。
　　尹辞细细玩味着那个奴隶如鹰隼一般的眼神，觉得是可造之材。若十二皇子能将他细细打磨，真正收为己用，他会誓死追随。猛兽一旦被驯服，可是莫大的好处。
　　至于另外一个软骨头，大概会被十一皇子折磨致死吧。
　　他拿过一把新开刃的长剑递与廊落，“以后用它保护主子。”
　　他早就看出廊落筋骨奇佳，适合练剑，如果十二皇子不出言，恐怕他也要自己买了去，收作关门弟子。
　　奇怪的是，廊落的表情并无变化，他甚至很淡定地回道：“谢庄主。”
　　这孩子性子迟钝也未可知呢！
　　尹辞懒得顾及元吉的想法，挥挥手不耐道：“下去吧。”
　　从厅中出来，元吉与廊落皆重重吐出一口气，他们没有看彼此，也没有试图了解彼此，因为影就是影，孤身一人，与世界唯一的维系便是主子。于是各自回房。
　　途中初见园林文化，令元吉惊喜不已，带着获得自由的兴奋，疲惫地拥着温暖的被子进入了梦乡。而廊落则不作流连，径直进了房门，环视，装饰很普通，干净而已。他熄了灯默坐了一会，内心深藏的雀跃慢慢平息，不消片刻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石砖铺地的小径。他来到湖边，在树影间静静站了一会，从怀中摸出一把佩刀来，痴迷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眷恋地收了起来。当他重新抽出一把崭新的剑时，月已当空，树叶沙沙作响，黑黢黢仿佛魔魅。
　　他迎风乱舞起来。
　　他本是胡人，却隐于奴隶之中。如今按计划接近了目标，切不可轻举妄动。而后忘却初衷，全力扮演好“影”的角色。他要以几乎一生的时间，相伴在他旁，等时机成熟……方可杀人于无形，伤人到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