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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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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有这种毒。
波上寒烟,是它的名字。这也是镜仙湖的冬天的景致,自湖面升腾的白雾,云烟缭绕,仿若一个梦泽之乡。
“这种毒,或许在我林府收留你之前,或许更早,就已经在你的体内,就像镜仙湖的冬天一样,它一年仅有一次毒发,十五年内,还不会要了你的命,只会使你成为无泪之人,无从宣泄你的情感,郁结于心,终成无治的伤。”
当年,林景曜如是言说,她不屑一顾,不能流泪,又怎样?无父无母的她,孤身一人,没有人值得她流泪。
因为,值得她这么做的人,不会使她哭泣。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须记着,每年毒发时,必得摘下人皮,否则,你全身散发的寒气,不能从这面具中溢出,只会反噬,毁了你的脸。”
当时,她其实很想说,脸毁了,她也不怕,比起一辈子躲在这张陌生的脸之后,她宁愿毁了这个倾城之姿,来得真实而自在。
可是,她不能,只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除了这张脸,她真的一无所有。
鼻端是清冷的荷香,此时,却分外冰冷刺骨。
她勉力用碎石划破才刚愈合的创裂,剧烈的痛楚激起了一丝清醒,毒发了,她迫使自己冷静,用理智强压过身心俱疲,手轻颤着,却极为小心地摘下覆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当真是薄如蝉翼,她微不可见地扯动嘴角,就是它,遮住了她的脸,还有,她的心。又过了一年了,她还要躲在它的后面多久?才能自在地活着呢。
如果,她注定了做林家一辈子的暗人,过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那她决不屈服。
琴临蕴泽倾天下,遗世独立露凝香。这只是她的第一步,逼林景曜放她出府。
她根本不需要依赖林家为她找解药,这样的毒,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她只身而来,只为报恩,更为报仇。
恼他当年的狠心,怒那些非人的折磨,更恨自己变得那样懦弱。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薏仁五官异于常人的清明,立刻听出,这风比洞穴里的风要更快,更轻。有人来了!且这人的轻功竟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来者必是泽虚大陆数一数二的高手!
她早已将人皮面具收好,此时,波上寒烟已快要蔓延全身,再坚韧如她,也快要支持不住。
就在理智消失殆尽的前一秒,一个玄青色的身影,闪入她的视线之内。
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珏辰!
薏仁心下一惊,清浅的银莲花香淡淡浮散着,竟不觉间,减缓了毒物在她体内的蔓延。
身后,就是那个关着秦家小姐,不,是他的夫人的璇玑洞,他的目的很明显——进洞救妻。进去容易,可出来,对于那些一无所知的人,就好比登天啊!
“等等!” 她控制不住心中的躁动,就这么突然喊了出来。
玄青色的身影不曾丝毫的停顿,仍然身形极快,极轻地施展着轻功。
“如果你还想出来的话,就别进去!”薏仁见他居然不听,再次出言警告。她虽然承认自己在岁月的折磨中,变得无情,但那是对自己,她恨自己的懦弱与屈服,但不代表她对别人,有够冷漠。
闻言,莫珏辰微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却还是停下来了,在哗哗的水流声中,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却还是听见了。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除了你,没人破得了璇玑阵吗?”
她看着他的瘦削的背影,低低地嗓音破空而来。不知怎的,一向冷静的她,居然被激起一股怒气来。
“璇玑石者,北斗七星之精髓也。通体黝黑。华彩生辉。内设玄机,辗转往复。有碎山运海之力。设于洞窟,有进而无出。此石颇具灵性,吸入之物可自行过滤消解,其质(渣))则使于自身灵力。入者愈多,其灵力愈深。蛮力无穷,唯巧劲可解。素善音律者,回环化解之。现今无存而已。虽说素善音律者,可回环化解,但你又可否知道,每破一次,破阵的时间就要扩大十倍?很不巧,刚刚我就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破了它。”
其实,就在和秦钰铷谈话的同时,她就在不断揣摩它的玄机,一层一层,回环往复。
“你能背下《浮苍经》?” 闻言,他突然转过身来,却突然心里暗暗一惊。
这个女子满头华发,眉眼、双靥、丹唇竟都是甚于神鬼的苍白,白得可怕,白得令人胆寒。不过,这些都掩盖不了她的倾城之姿。他承认,她绝对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恐怕,就连秦钰铷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吧。
可是,为什么他会有种莫名的熟悉。
不过,他从来都不是为美色所动的人,在他看来,不过皮相罢了,百年之后,都终不过一抔枯土。
可是,此时,她的额头,不断冒出豆大的白色的汗珠,紧抿着唇,好似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只需一个瞬间,就能轰然崩溃。
她中毒了。
可是,他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
薏仁冷眼看着他,意料之中的惊艳之色,却分毫没有出现在这个男人的眼中,令她微微一怔。
“公子还是要执意进洞吗?”她明白,能背下《浮苍经》意味着什么,泽虚大陆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人了。避开他的问题,是因为,这是她的不为人知的过去。
突如其来的客气,立马使他回过神来,一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她看得清楚,莫珏辰顺着水漩涡,进了去。她不自觉地,仿佛被什么吸引着,强撑着,也随其而往。
如果说,世上有后悔药吃,她一定不惜卖了自己,也要胡吞下去。
因为他和她,都忽略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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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办妥了吗?”一个中年男子逆着光,淡淡询问。
“是的,老爷。我已假扮薏仁混入出游队伍,协助他们带走了小姐。小姐现在和薏仁在璇移洞里,没有您的命令,她们绝无可能出来。”
“恩,做得好,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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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说过,有璇玑石的洞,一定是璇玑洞。没有人。
薏仁进来才发觉不对,这里早已不是刚才她和秦钰铷待着的地方,是另一个洞穴。
因为这里还有一个移形洞,当璇玑水漩涡被破之后,里面的洞穴,也跟着移形了。所以,这里真正的名字,应该是——璇移洞。
可是,一安静下来,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莫珏辰见她晕了过去,才暗暗稳了稳心神,刚才的那个他,那么不甘示弱,唇齿相讥的他,真的很不像他。
不过,这样,很痛快。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扰乱了他的心神,在进洞的前一秒,他必能反应过来,不再进洞,而寻找其他入口。
很不可思议,而他现在在这里,和她共处一室。这些在他心中不过须臾的想法,他迅速地分析当前情形,静敛心神,开始破阵。
寒气袭来,莫珏辰睁眼,毕竟能让他感到寒冷的时候并不多,他武功极高,一身内力心法更是深厚。
薏仁忘了告诉他,毒发时,如果不躲远点,旁人都会被冻死,而她自己,不过是心上再裂一道伤罢了。十五年,是一个极限,一个人的身体只能经受十五次的寒毒攻心。
他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想把她的身子放好,可是,刚一碰到她的身体,就像有一股深寒旷冰般的冷箭射来,直入骨髓。现在,她的脸更苍白了,不,是全身的皮肤。
他明白了,原来,是波上寒烟。他知道这种毒,害人害己。
薏仁稍觉一丝温暖靠近,就硬是冲破那个冰封的牢笼,醒了过来。
从前,在林府,每次,她都是被扔进妍媸温泉里,那里的温度常人,根本无法忍受,但只有它才能与她体内的寒毒相抗衡。
这种,冰与火的两极折磨着她,顽强如她,也几乎忍受不住似剜心蚀骨的痛苦。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别过来!”
“离我越远越好!”
可是,再远能到哪里呢,这个洞不过五六人合抱的大小,再这样下去,莫珏辰,无论有多高的武功,都是死路一条,而他们现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腾不出力气出破璇玑石,因为,这需要足够的清醒。
“你别说了,省点儿力气,我来破阵。”他迅速闭上眼睛,凝神屏气。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看得出来,他很清醒,他的武功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出很多,只希望在寒气攻心之前,他能快快破阵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越久,他们的处境就越危险。
寒气已经充盈了整个洞穴,热度一点一点,残忍地被剥离……
他知道了,他找到破阵的音符了!
抬头,却蓦然怔住。
那个有着惊为天人的容颜的女人,却丝毫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她在不断地割破自己的血管!
汩汩的鲜血,好像快沸腾一般,冒着腾腾的热气涌出,洒在冷硬如冰的地上,只为驱散一点点冰冷,她的眼睛里,一片死气。
可他,明明看到那罥烟般的眉眼深处是流转的熹微晨光。
“够了!”
“是我害得你如此,我不喜欢欠人,如今我们算是恩怨两清了,这些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的,不关你的事,你走!” 她想,这一切都是她害的他,她不喜欢欠别人,这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莫珏辰冷冷地笑了,他一掀衣摆,提神,仅借着木石的声音,就破了阵。
一阵风,玄青色的身影如他的到来一般,携着荷香的清流远去。
她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仰头望,却什么也没有。她轻轻抬手,触上脸颊,却是濡湿一片,朦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