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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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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霜城依然刮着瑟瑟冷风。
空旷的平原上像是被点燃了什么,远方,千骑袭来,星火燎原。
那是北方蛮族的军队。为首悍将铁骑彪马,天寒,仍露出半截青筋暴突的手臂,目中杀意凌然。他的身后是上千雄师,势必要作为先锋,成尖刀之势杀入敌阵。
“大胆匈奴,竟敢进犯我中原,这真自寻死路!”秦蒙目视前方,眼里的怒气似乎能将这冷风都燃烧,他只需将鞭梢一挥,身后的万军便可奔腾杀将而出。
边疆的战士,个个都是铁血英豪,匈奴蛮族,又可奈何?
“父亲稍安勿躁。”秦君炎伸手向下压,于是后方跃跃欲试的雄壮之师便静了下来,“父亲,看孩儿取敌将赤裸右臂。”
少年从背后取出普通的长弓,又拿出一根狼牙箭,弯弓搭箭,霸气俱现。
身后的众兵卒看着这一幕,微笑点头——将军之子乃军中豪杰,此次虽然是他的第一战,但看着他长大的众人却对他的箭法无不赞叹。那百步穿杨的神技,在他的手里也不过是雕虫一般吧。
只是,风又大了,普通的长弓,却不能那么精准啊。
敌将狂笑,手中的大锤挥舞了起来,他望着前方目光灼热的白袍将军,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挑衅之色:“小将军,你拿得起弓么?”说罢,竟挥手对身后吼道:“都停下!大家看看,那白袍小将是怎样长我们威风的?”
蛮族将军纵马前驱十数步,立定,嚣张地轮着大锤咧嘴笑着。
“无知。”秦君炎放下弓,弓上已无箭,但那弓一旦落下,便从中断裂成两半,木渣散落一地,众人目视他策马缓缓走入阵中,不禁倒吸一口寒气——弓,居然断了。
“已经胜了,大家回城吧。”秦君炎淡淡地说,双手瑟瑟发抖,眼睛也有些生疼。
毕竟,风太大,路太远,这箭,也不是想射就能射。
众人愕然,回头往前望去,敌将的大锤不知何时已落在地上,溅起几缕黄沙,而右臂,却被洞穿了,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风中。
蛮族的兵士见敌将回首入营,不禁雀跃,却不知为何嗅到一股腥味,枉然见将军已被射下右臂,惊愕不已,连□□的骏马都双目圆瞪着后退几步。
六月一役,不战而屈人之兵。
立这显赫战功的,却是将弓都射断的白袍小将,秦君炎。
“炎儿。”秦蒙端坐床榻,衣装端正目光灼热,可面色却不如以往,“为父已老,前日已经上报朝廷,我征北将军之位传与你。”
“父亲……”秦君炎愕然,秦蒙确实年迈了。
“军中上下也已经习惯你的号令,想必你也能不负重望,承担老夫这一份卑微之职吧。”秦蒙拍着秦君炎的肩,目光里带着几缕严肃。
“孩儿定不辱使命,誓死捍卫我王北疆领土。”秦君炎郑重道。
“好!”秦蒙大笑,“有国主赏赐的一些陨落之铁,你配上最好的牛筋,做张弓吧,免得你过人膂力用一张坏一张。”
“谢谢父亲。”秦君炎亦笑道。
秦蒙忽然双手搭在秦君炎肩上,神情黯然道:“老夫恐怕活不了几年了,可我还未抱上孙子。我儿君炎是否已有我儿媳的人选了,我可等不及了。”
秦君炎一愣,脑中浮现儿时的玩伴,现在的她,还好吗?
女孩身着赤红布裙,跑来的身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活力在红扑扑的脸上绽放。她靠近男孩,蹲下身,笑着,眼睛里满是天真童稚:“我问你啊,爱情是什么?”
“不知道。”男孩专心摆弄竹制的小弓,那是父亲给他的生日礼物。
女孩夺过弓,大眼睛怒气冲冲,红裙一晃更像极了草原上红日的光晕:“这有什么好玩的,赶紧回答我的问题。”
男孩不恼不怒,缓缓抬起头,咧着嘴问:“嗯,大概可以吃吧。”
“笨蛋,”女孩轻轻用小弓敲着男孩的头,得意洋洋地说,“那是一种东西啦,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能结婚哦。”
“像我爸爸妈妈一样?”想要伸手抢过弓,却被紧紧地攥着,只好用手拨着弓弦,发出“绷”的声音。
“不,像我爸爸妈妈一样。”握住男孩的手,想要掰开一根根被弓弦挤出一条条红线的手指,却发现他是在是抓得太紧了。
“像谁一样都行啦,”男孩终于有些不耐烦,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女孩拿着弓身的小手,却久久不肯用力掰开,虽然他的力气比女孩大得多。男孩想了想,叹了口气,说:“能先把弓还我么?还了我,我一定仔细回答你接下来的问题的。”
“好吧。”女孩松了手,将它放在男孩干燥的脸上,轻声问,“你爱我么?我们以后结婚吧,像我爸爸妈妈一样。”
男孩欢欣地接过弓,提着,回答说:“不要,跟你结婚太没意思了,你还抢我弓!我妈妈才不抢我爸爸的弓呢。”
“混蛋。”女孩在男孩耳边喝道。她捏着男孩的脸,直到那脸也变得像远方慢慢落下的圆日,还有些炽热。
“喂……”男孩呼吸变得急促,丢了弓手忙脚乱起来,“你别在我耳朵这里吹气啊,感觉好奇怪的。”
“嘿嘿……”女孩更加亲密地搂住男孩的身体,坏笑着耳语道:“你现在爱我么?”
男孩不知将手要往哪里放,只好定定地站着,面红耳赤地憋着气,他感到耳旁温热的肌肤和微微的气流,这让他心里一片燥热。终于,男孩像鼓足了勇气一般,大喊道:“爱啦!除了你我不爱任何人,我秦君炎非你不娶!”
女孩笑起来,放开手摸弄一旁小马脖子上系着的铃铛,铃铛“叮铃铃”地响,和女孩的笑声混在一起,使人分辨不出哪个是笑,哪个是铃。
“那就这样说定哦,你这木头以后可是要娶我的……刚刚那誓还挺狠的嘛。”
“好吧……可是,跟你结婚有东西吃么?”
新制的弓果然不同凡响,轻巧但有力,弓身米色,站远了看居然有玉石的质感。秦君炎缓缓搭上箭,轻轻一拨,箭稳稳击中一片雪插在前方的树干上。雪化,箭头的狼牙月光下泛着神秘的光。
暂且叫它“雪化”吧。
秦君炎轻轻抚着弓身,仰望这飘雪的夜,心里泛起几缕惆怅。
“你们的皇帝为什么要进攻北方各族啊。”少女微微蹙着眉,伸手接住一片雪,雪化在手中,将她健康的肤色衬托得格外耀眼。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少女抓起一团雪拍在少年的脸上,少年不急不恼,轻轻拍掉了雪。
“他们的事情,我管不着。”少年垂目,看着月下少女并不白皙的皮肤,那流转的眼波除了一如既往的野性似乎也在诉说着什么,“我爸爸要我去打仗了,和你爸爸他们打。”
少女一愣,微微叹息,任雪落在一头扎起的黑丝上,手却拨着枣红马脖上的铃铛。
“这许多年,蛮族和中原部族相处也融洽,何必又大动干戈呢?”少年也跨上马,绝白的“雪走”温驯地任他抚摸自己暖暖的皮毛,“对不起啊,琪璃……我想我不得不……”
“没关系的……”少女仰起头,眼睛里有些雾气,原本坚韧的眸子被点上几丝不舍。她一甩黑发,将雪抖落在赤红的袍上,原本狡黠的赤狐此时倒成了雪狐了,“我希望你能不伤我爸爸的一兵一卒,可以吗?”
少年注视着她的眼睛,那蒙蒙的水雾令她变得不像她了,他只看见她眼神中的请求,却看不见那更深一层的惜别。
“不行……也没关系。”少女失望地低下头,“我想,我明天就走了。我爸爸唤我不再和你玩了,因为我们的部落和你们的城市实在是太近了……”
“我保证不杀你们一人,”少年低声说,嗓音稳重有力。
“谢谢。”少女笑起来,她轻轻地一夹马儿,那马便轻快地跑了起来,于是铃铛和笑声混杂在深秋的月下渐行渐远,“我走了,你要记得……”
任谁都知道这笑是强装的啊,你怎么还这么倔强。少年想。
“等到两方都平静了,我就带着弓一人到你的部族去。”少年摇了摇头,驱散了莫名的不祥,他也一夹马,雪走欢喜地嘶叫起来跟上那朵白色天地里舞动的红玫瑰,“谁敢阻我,我便杀谁,直到娶你回来。”
“有本事你就来啊,”少女真正笑起来,睫毛扫着面颊,嘴上一撅,“你真把当年的无知之言当真了啊?”
“那是自然。”少年大笑起来,“任你是哪个大汗的女儿,总归是我的人。我也不是当年那段朽木了啊。”
“明明还是个木头脑袋,却硬要装豪迈。”少女轻声呢喃,眼睛却不声不响地透过这雪帘瞟着和自己并马驱驰的男儿: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笨呢?
“哈哈,也只有木头才会对你这种货色说什么除了你我不爱任何人了。”少年眼睛里滑过一丝狡诈,他又用力一夹马,雪走凌空跃起,月光皎洁地照在白马的鬃毛上,只见那鬃毛上的水光倒映着少女微红的脸庞。
雪走停在赤色火焰的前方,枣红马不得不停下来,不安地踢着蹄子。
“我就那么不堪?”少女知道这是玩笑话,却依然有点恼。
“等我。”少年没回答她的问题,又轻轻摸了摸马头,雪走便消失在了这最后一次平静的夜里。
深冬的霜城,越发冷了。
自从六月那一战之后,蛮族也不敢来犯,可皇帝却切断了所有与蛮族人的商业往来,只有毛皮和羊肉的蛮族,怎么度过缺乏物资的时光?
秦君炎心里想,这皇帝,也太狠了。
自己当初那一箭,将蛮族想要先发制人的心思生生地堵住,可就算他们不先进攻,也会被中原的帝王捏住饥渴的喉咙,慢慢憋死。
他捏着刚下的诏令,心里苦笑着:再义正词严地声讨,发起战争的也是我们中原啊,入春,就是皇帝想要决战的时候了。
眼前是边塞城市的张灯结彩,虽比不上京都的繁华,却也肉山酒海,一派和谐景象。边塞的牧民因为战争向后撤了上百里地,冬天贮存的草料却也足够,大家索性趁机忙里偷闲地在这个塞北唯一的城市聚乐狂欢。
“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端过一碗酒来,身后是士卒们喝得酣畅的面庞和豪迈的笑。士兵面色微醺,也有些羞怯,“这是大家敬你的。”
秦君炎看着这个和比自己年纪还要小许多的少年,接过酒,仰头喝下,将碗递回去,说:“跟他们打赌输了吧?”
“将军您怎么知道?”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入伍,他们说这是考验我勇气的时候。”
正是养家的年纪啊,秦君炎看着面前的少年,小小地叹息。不知明年今日,还能否见到他了。
“我是霜城本地人,那天私自跑出来,看见将军一箭震退了蛮族数万雄师,顿时就有了参军的愿望。”少年目光耿耿,满是崇拜,“我爹也说好男儿当捍卫领土保家卫国,能跟上将军这样的猛将,还怕满族人不成?”
“呵呵。”秦君炎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道:“我当时也只是侥幸,也不是什么猛将。你跟我年纪差不多,不必一口一个将军,怪别扭的。至于带领你们打仗,我还是尽力而为吧。”
“将军过谦了……”少年眼里的崇拜意味更浓了,“我回去跟他们喝酒了,将军一起来吗?”
“不了,别忘明天还要操练。”秦君炎摇摇头,道。
“是。”
少年走进人群里,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其他士兵悄声说:“咱们将军真是好将军啊,不但勇猛,还为人谦逊,真是将才啊……”
“那可不,六月那时候大家还对他颇有不信任,没想到就那样一箭,嗖——那蛮人就断了只手了……”有人接话道,“现在大家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秦将军能有这样的儿子,不但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这些兵士的福气啊。”有一个老兵这样说。
“也不知将军有了妻室没有,我有个妹妹倒也温柔贤惠……”
“别妄想啦,能和将军攀上亲事岂是你能轮上的?咱将军起码也得配个公主啥的……”
秦君炎看着此情此景,感到霜城的夜,真的越发冷了。
春日和煦的阳光铺上静谧的草场,几株野花随风摇晃,偶尔有惊马蹬着蹄子慌乱地跑在草上,那蹄印上竟有几滴鲜血,在这阳光下分外显眼。
视角放高,便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战团,一边是金戈铁马的中原将士,一边是身披厚重皮草的蛮族士兵。两方人马怒吼地战到一起,却只有铁衣的男人溅起数丈的血。
“将军,”牙将飞马来报,剑眉直插鬓角,面容满是不甘和恼怒,“请下令攻击蛮族吧。”
“只许生擒,不可灭绝性命。”秦君炎抬起弓,轻描淡写地将一名敌兵钉在草原上,眼里是一直以来的不容置疑。
“为何久久不肯杀戮?”牙将愤然,“蛮族人的姓名有如草芥,将军连这也珍惜么?”
“就必须要将这草原上的草都拔光么?”
“可我们的兄弟却死在他们的手下,将军就不愤慨么?”牙将涨红了脸。
“退下吧。”秦君炎看着前方己方将士血沫横飞的景象,微微叹了口气。一缕风带着血的腥臭钻入他的鼻孔,秦君炎徒然有一种悲怆,又听到倒在地上受伤的兵士们命不久矣的呻吟,他终于屈服了,“传令下去,杀!”
□□的雪走微微一颤,有泪流下来,它记得一年前它的主人曾说不杀蛮族一兵一卒,它还知道主人得不得做下现在这个残酷的决定。
雪走开始奔跑,它感到背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两边的箭囊一点点地变得轻巧。雪走没有因此欢快起来,它也嗅到了所行之处的所有肃杀。
不断有蛮族兵倒下,地上的草在它的蹄子下越发稀疏,可马蹄下的液体越发温热。它知道,这片草原已尸横遍野。
终于,雪走停了下来,它感觉浑身不适,它的全身已沾满了粘稠的红色液体,绝白的北陆名驹居然像一匹汗血之马。
雪走不安地踢着蹄子,它感到鬃毛微凉——主人竟第一次在它背上流泪了。
“雪走,你说为什么要打仗呢?”
秦君炎看见夕阳如血,身后中箭的蛮族兵士早已不再呻吟,血红的余晖照在血红的草场上,只有断戈残甲反射暗淡的光。
秦君炎伸手向下压,背后欢呼的士兵们顿时寂然无声。牙将想要上前来,秦君炎挥了挥手,径自下了马,他取下雪化弓,将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
秦君炎闭着眼睛深深喘了口气,手上的箭也带着这口气呼啸而出。
士兵们终于止不住呐喊,他们看到那支射出的箭稳稳地击断了数十丈外的敌军旗帜,白狐图腾缓缓地往下倒,血一般的阳光将它变作染血的赤狐。
旗倒在地上,秦君炎睁开眼睛,胸中像是有一团火愤怒地烧灼喉咙,他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将那面旗捧在怀中,像是捧着一个女人,白狐妖娆的尾巴像是在抚着他的脸。
“琪璃,对不起。”秦君炎低声说,胸中的火焰更加让他透不气来。
他站起来,忍着心中的剧痛撕碎了那面旗,他分明看到白狐图腾的碎片中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苦笑着流泪。
他回过头大喊,喊出了那团火,心却更加痛了。
士兵们听到他们的主帅豪迈的吼叫,却不知这并不是豪迈,是不得不发泄的无奈。
雪走竖着耳朵听那句它永远不懂的话,主人的声音变得让它也认不得了:“把蛮族斩尽杀绝吧!就像这雪狐旗一样,让我们的铁骑将蛮人撕成碎片!”
于是,中原军队主帅秦君炎率大军如尖刀之势直捣蛮族军腹地,其间杀人无数,北方草原遍洒鲜血,秦君炎神箭名扬四海。
次年八月,蛮族主帅营帐。
“已经穷途末路了。”中年人轻轻抚着一柄战刀,刀身上雪狐纹路栩栩如生,帐外是不绝的兵刃相交之声。
“父亲……”一旁的少女秀眉微蹙,心事重重。
“璃儿,父亲对不起你。”中年人放下刀,注视着琪璃,道,“可惜你生在汗王帐中,否则你也不必为此跟着父亲送命。”
“不,能做父亲的女儿是我的福气。”
“只是再过数个时辰,我就要带着你去死了啊……”男人坚毅的面庞透着些许无可奈何,“璃儿,你化妆成平民逃了吧,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受我的连累。”
“不。”琪璃正色道,“狐王的女儿,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琪璃拿起一张短弓,站在狐王背后,铃铛般的嗓音此刻是那样坚定:“琪璃能作为您的女儿已是万分荣幸,现在,请容许我为您一战。”
“也好,让他们知道我狐王雪鹫的女儿也是女中豪杰!”狐王又拾起战刀,缓步走出营帐。
“君炎,你始终没有信守承诺啊。”琪璃听见帐外父亲的黑马狂暴地嘶鸣,接着狐王那带着一丝苦楚的笑越来越远,知道他已亲自杀入战阵。
“君炎,我不怪你。”琪璃也走出营帐,烈火般的红裙无风自动,衬着少女毅然的面庞,“但愿你是杀来娶我的啊。只是,当初你不是说只你一人么?”
“狐王雪鹫,”秦君炎面对着尽管被大军重重包围却仍不失帝王之威的狐王,将手放在胸前按蛮人的礼仪鞠了个躬,“投降吧。”
“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得以见到吓煞我蛮族雄兵的秦将军,深感名不虚传啊。”狐王大笑,继而将目光锁在秦君炎的眼睛上,神色稍作变化,“你有这样痛苦的双眸……”
“废话少说。”秦君炎扭开头躲避着狐王的目光,他原本稍显稚嫩的面容如今已成熟了许多,只是举手投足间的忧郁远远盖过了征战两年的嗜血,“请投降吧,狐王。”
“你也很痛苦吧。”狐王仍注视这秦君炎,“这场战,也真辛苦你了。”
“投降啊!”秦君炎胸口的火忽然又涌上头脑,他毫不畏惧地迎合了狐王的眼神,大喝道,“投降吧,我不想再杀人了!”
“哈哈哈……”狐王逼视着秦君炎的双瞳,发现这两只眼虽然有愤怒的光,却已黯淡失色,“我明白了,我不麻烦您了,秦将军。对英雄,我可自行了断!求你照顾好我的女儿,她是我唯一的骨肉。”
狐王用最后的余光深深地看着秦君炎,这次不再那样咄咄逼人,而是满怀敬意。他冲到一旁拾起倒地黑马旁的雪狐战刀,毫不犹豫地站在脖颈上,白狐之王的鲜血滴落在被战争践踏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一代英雄就此陨落。
战圈之上的士兵屏住呼吸,整片战场只剩下太古时的寂然。
而后,女人的挣扎打破这寂静,围起的战圈让出一条路,红裙的女子甩掉身后两名扣押的士兵疾奔进来扑在狐王的尸体上,她感到触手之处慢慢变得冰凉了。
“父亲!”琪璃悲痛地喊着,却没有哭泣。
“琪璃……是琪璃吗?”秦君炎一步步向琪璃走来,他感到胸中的火在渐渐平息。
“君炎……”琪璃依然抱着父亲的头,双眼定定地看着秦君炎,她发现他真的变了好多。
秦君炎不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手上的雪化弓那晶莹如玉的弓身倒映着琪璃清亮却悲伤的双眸。他突然明白了:“你是狐王的女儿,对吗?”
“是,你从未问过我,我也从未说过。”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哪个小汗王之女。”秦君炎摇着头笑笑,黯淡的双目已无法折射出他内心的任何情绪。
“造化弄人。”琪璃也苦笑,她看着秦君炎的眸子突然呆了,“你……”
秦君炎也听出琪璃话语中的疑问,他苦笑说:“我不忍再看到自己杀人,也不忍看到士兵们的尸体……在第一次进攻之后,我用制作雪化弓剩下来的材料混上水滴入眼睛里……既然不愿意看到,那就永远不看到好了,杀人,也只需要耳朵就够了吧。”
琪璃哭了出来,她看到父亲的尸体没有哭,却因为面前背负所有痛苦的男人滴下了泪:“君炎,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啊……这是命,是我们的命。”
沉寂良久,四下无话。士兵们也鸦雀无声,征战之时,他们竟从未发现主帅已是目盲之人,毕竟,他的弓太准了。
“狐王……你父亲托我照顾你。走吧,跟我回中原,”秦君炎伸出手,“我真的是来娶你的,这些年我从未爱过别人。”
“不必。”琪璃止住哭泣,眼中闪过几抹决然,“狐王的女儿,不做战败苟且之徒。君炎,命运如此,不得不从。我们来生再做夫妻,我先走一步。”
秦君炎听见这话里的求死之意,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那火再也燃不起来了。
琪璃取过地上的刀,悄无声息——她想趁着秦君炎目不能视而自刎在父亲的尸体旁。
没人阻止,没人敢阻止,为何要阻止战败的蛮族自寻死路呢?士兵们沉默着,看着这个红裙的坚强女子轻轻地把刀架在脖子上。
秦君炎听懂了先前话里的意思,奔向话音发出的方向却只抱住飘零的美丽白狐。女子将手抚着他的面庞,上面的血液早已经干了,这手冰凉却温暖,就像一年前的春天那白虎图腾的尾巴。
“你说过的,除了我不爱任何人。”女子的声音逐渐弱了,接着她笑起来,声音就像铃铛一般,“现在,我可不是‘人’了哦,你可不许爱任何‘人’……”
秦君炎抱着这个女子,心中的火彻底冻结了,他将脸埋在女子的胸前,身子不停发抖。
八月,怎么会冷呢?
秦君炎想。
可真真切切地,天上落下雪来,正落在秦君炎另一只手抓着的弓上。雪接触玉石般的弓身,化了。
他猛然明白了什么,无神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被命运捉弄的痛楚。
这弓,叫“雪化”……怀中的女人,名叫雪琪璃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