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的忧伤》苏络年

1、序 某

　　某宅，一群小鬼头，围着一位年迈的老人。缠着让她讲故事。
　　“好，讲给你们听。”
　　她眯着眼睛，眼角带笑，缓缓叙述。那一年，她忽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像一朵绽放的红色蔷薇，美的动人心魄。回忆着，那些过往，犹如近在眼前。她的美，她的笑，她的眼泪，她白色的连衣裙，裙角飞扬，黑发飞舞。

　　第一年的夏天，大院里新搬来了一户人家，父母领着一双儿女，哥哥七岁，妹妹三岁。忽然院子里就有了生机，连院子中间的那棵大榕树，都好像比往年更绿更动人。从大人们口中得知他们的名字，哥哥叫纪梵哲，妹妹叫纪梵晞。每天看着妹妹跟在哥哥身后，步履蹒跚，却倔强的跟上哥哥的脚步，呀呀的说着话，不管别人能否听懂。那么小的人儿，粉嫩粉嫩的，让人有想捏一下的冲动。而哥哥则厌恶的看着她，不想让她靠近自己分毫。故意捉弄着，等她快抓到自己时，一下躲开，看着妹妹摔倒，嘴角含着冷笑，头也不回的走开。没错，是冷笑，如同我一般，所以我不会看错。小小的女孩，自己爬起来，还懂得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追上去，锲而不舍。这样的情景每天都要上演。这时妈妈会从屋子里走出来，拉住哥哥，对他耳语几句，于是男孩一脸不情愿的去抱了抱妹妹，小丫头高兴的手舞足蹈，在哥哥脸上印下大大的口水印，看着哥哥厌恶的闪开，依旧笑的像朵向日葵般灿烂，仿佛世上最美好的事，就是在哥哥的怀抱里，就算被厌恶，也甘之若饴。爸爸妈妈对女孩很好，亲切中带着明显的疏远，慈爱的笑容里藏着隐忍，纵容着宠爱着，从不见训斥。

　　那一年，我六岁，自闭，被关在自己的房间，不见天日，只有小小的窗子，看向外面的世界。因为妈妈死了，尽管他们都告诉我，妈妈去了别的地方。大人们欺骗小孩子的把戏不过如此。我独自生活，很少看见父亲，到了时间会有人把做好的饭放在门口，敲门离开。因为他们都说，我是个疯子，会拿所有可以拿的动的东西砸看到的人。记忆里，母亲是自杀了，因为父亲有了别的女人。那样一个强势的女人，在自己的丈夫提出离婚之后，忽然就崩溃了。她一直像朵娇艳高傲的牡丹，却瞬间凋谢了，从无坚不摧到弱不禁风，只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一张纸，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懦弱卑微的乞求着爱情，而那个男人却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那一年，院子里的大榕树，枝繁叶茂，一地绿荫。

　　第二年，可能医生告诉那个男人，我好多了，可以跟其他孩子一样，站在阳光下。所以他犹豫后，同意送我去上学。走出屋子的第一天，我站在小小的女孩面前，伸出自己的手，小大人的模样，正经的说：“你好，我是云络。”她愣愣的看着我，然后不屑的从小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转身跑掉了。一年里，她长高了，却还只粘着她的哥哥。终于站在她面前，就算碰了一鼻子灰，却还是微笑了。阳光，如此温暖。

　　而她的哥哥，比我想象中的更冷漠，初见时，死死盯着我，想要看透什么。我坐在榕树下，挑衅的眼神，他楞住，却没有丝毫像妹妹的表情。走到我身边，不说话，就只是坐着，静静的，仿佛不存在。妹妹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厌恶的起身，走到家门前，砰的一声狠狠关上门，妹妹错愕的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站起来，摸摸她的头，告诉她“纪梵晞，要等我哟，长大了姐姐会来娶你的。在这之前，你要好好爱自己。”嗨，亲爱的，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说，好啊，等你长大再说，但是我哥哥一定会比你先来娶我的。看，第一次跟我说话，你就答应了要嫁我，后半句被我自动屏蔽掉了。

　　同类总容易被同类吸引，如同纪梵哲于我。总小心翼翼的靠近，试探，立着自己的刺，随时准备攻击。我只是笑着看着他。那时小小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对什么都云淡风轻，淡漠的看着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同哥哥之间追逐的游戏变成了三个人静静的坐着，谁也不说话，看花开花落，蝉鸣叶落。

　　再后来，父亲要接我回家了。纪梵哲紧握这拳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像要把我吸进去，然后狠狠的吼着“云络，你走吧，早晚我会找到你的。”转身跑掉。而纪梵晞则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嘴角噙着笑，温柔地说“你终于走了，哥哥眼里就只会看的见我了。”忽然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胸腔里生生的疼，像要撕裂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快要喷涌而出。我转身，抬起右手，作别的姿态。于是，脸上留下一道温热。

　　那一年，纪梵哲十六岁，我十五岁，纪梵晞十二岁。纪梵哲和纪梵晞，不是亲生的兄妹，这是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