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沉沦》完颜莲上

1、第 1 章

　　另一种沉沦

　　知道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可是那个看起来细细软软，有羞涩笑容的男孩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东西了。
　　薛子陈看着柜台另一边的何暮烟用纤白的手指小心的将精致的糕点装进包装盒里，然后微笑着递过来。蛋糕店的窗户半开着，阳光细细的投进来，照在何暮烟蓬松细软的金发上，象猫咪的皮毛。
　　“谢谢。”薛子陈低着头道了声谢，将钱放在柜台上，转身逃似的跑出蛋糕店。丢下盒子里的蛋糕和站在阳光下笑的一塌糊涂的何暮烟。
　　出了店门没多远，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薛子陈回过头，正看到怀抱着盒子追上来的少年。看到薛子陈站住，便又露出那种灿烂到近乎白痴的笑容，将盒子塞进薛子陈怀里转身跑开了。
　　看着手中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盒子，薛子陈轻轻的叹了口气。

　　“给你。”将蛋糕盒子顺手丢给房东家的小女儿，踩着腐朽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的工作室。
　　打开门，就看到墙壁上一个清瘦少年的笑容，屋子里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那些五彩缤纷或黑白分明的世界里。一个笑容羞涩的小男孩慢慢的成长为面颊清秀的少年。
　　蔚蓝的天空下，身着白色衬衣笑容干净的少年，有一头猫咪皮毛般蓬松细软的头发，薛子陈看了一会，小心的伸出手指轻轻的触摸着照片上少年的脸颊
　　第一次看到那个少年是他只有五岁的时候，那时的何暮烟还是一个站在母亲身边笑容羞涩的孩子。还只是单纯热爱摄影的懵懂少年的薛子陈拍下了何暮烟的第一张照片，取名叫“天使没有语言”。那个满头细软绒毛猫咪一样的小男孩使他一夜成名。
　　从此，他再也忘不掉那个有猫咪皮毛般发丝的男孩，薛子陈端起照相机，象个偷窥者般拍遍了有何暮烟身影的每一个角落。
　　照片上那个挽着母亲手羞涩微笑的男孩逐渐变成阳光般灿烂微笑的少年。
　　十四年的岁月不紧也不慢的过去了，薛子陈的作品轰动了国内整个摄影界，何暮烟的父母车祸双亡，从此从学校退学继承了父亲的蛋糕店，每天坐在店里顶着一脸近乎于白痴的灿烂笑容，依稀间还有当年天使般的影子。
　　十四年，也许很遥远，也许很漫长，但有时也不足以改变一个人。所以，即使十四年过去，很多东西依然没有变。
　　正如他十四年如一日的爱着那个有猫咪皮毛般发丝的少年。
　　薛子陈再次在蛋糕店外徘徊着，穿着这个季节不常见的黑色风衣，怀中抱着一个陈旧的纸袋，装着许许多多大小黑白彩色各种各样的照片。
　　何暮烟看到了站在店外的薛子陈，便远远的招手。对于这个每日光临蛋糕店的男子，何暮烟早已熟识。
　　薛子陈立刻觉得脸烧了起来，他低下头，有些局促不安的四处张望着。
　　该怎么开口好呢？直接说，我喜欢你吗。太唐突了吧。
　　多年独来独往的习惯使薛子陈逊于表达，他设想了无数种告白方式，却又被自己可笑的否定了。
　　语言有的时候根本无法表达感情。
　　何暮烟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笑嘻嘻的把薛子陈拉到店里来。手背触到少年细滑冰凉的手指，薛子陈的喉咙紧了起来。
　　少年纤细的背影看上去让人有想拥抱的冲动，薛子陈想，但很快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
　　何暮烟端来一杯红茶，抱着托盘站在一边对薛子陈露出招牌笑容，薛子陈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还好另一位顾客的到来打破了薛子陈的尴尬，一个高高瘦瘦的俊朗少年“砰”的一声推开门。大喊暮烟的名字。
　　何暮烟笑着竖起食指放到唇边示意少年禁声，脸上却满是欣喜的味道。
　　“呃。。。”薛子陈觉得声音在打颤“你先去招呼别人吧，我可能要再等一会。”
　　何暮烟笑的更开心了，抱着托盘转身冲到高瘦少年旁边。还是和小时侯一样，是对自己心情毫无遮掩的少年。
　　薛子陈喝了一口红茶，再抬起头来，蛋糕店里的摆设和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变。
　　拿是一个下雨的傍晚，薛子陈来到这个何暮烟刚刚继承的店里，意外的看到坐在柜台抱着父母遗像埋头哭泣的少年。
　　温暖的蛋糕店突然冷的象下雨的街道。他抬起手想安慰哭泣的少年，却又象在惧怕什么似的，硬生生的停在半空中。他站在那里，看着哭泣的少年，连手都忘了收回来。又呆了一会，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转身冲进了雨里。几分钟后，他紧紧握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跑了回来，推开店门，却意外的看到已经露出笑容的何暮烟，店里重新变的温暖起来。刚才的一切好象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境一样。薛子陈却楞在了那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流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唇边，有种极淡的盐的味道。手中，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在手指无意识的挤压下，慢慢的碎裂了。
　　他走出门，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地上。转身走开了。
　　一个碎裂的棒棒糖和揉成一团的纸袋静静的躺在冰冷的雨地里。象被丢弃的孩子。
　　他记得那个孩子最喜欢的东西，草莓味的棒棒糖。
　　那一次，他以为可以让那个孩子微笑的。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店的另一边传来，打断了薛子陈的沉思。高瘦少年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笑的前仰后合。举手投足间满是亲昵的味道。
　　薛子陈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迟疑着站起身走到两个人身后想说些什么，却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把茶钱放到桌上，转身出了店门。
　　再次经过何暮烟的蛋糕店，他总是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每次都会看到何暮烟和那个高瘦的俊朗少年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并排坐在柜台里，笑的一脸傻傻的样子。偶尔也会亲密的靠在一起说些悄悄话，俨然一副情侣的甜蜜样子。
　　站在店门外的薛子陈突然流出泪来。
　　知道吗，暮烟，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看着你从那个挽着母亲手羞涩微笑的小男孩成长为笑容干净的少年，每一个瞬间都美好的让人心碎。
　　薛子陈取下了挂在墙壁上所有的照片，然后坐在工作室里发了一夜的呆。
　　看着空荡荡的墙壁，他第一次感觉到寂寞。
　　也许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带了打火机，抱着满满一袋照片和底片向外走去。
　　苍老的房东太太向他讪讪的搭话，他没有理睬。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照片。
　　把照片带去给何暮烟，还是找片空地烧掉。
　　薛子陈自己也不知道。
　　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薛子陈心不在焉的走着路，还是和迎面跑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一起摔倒。照片洒的满地都是，看着满地都是何暮烟的笑脸，薛子陈的脸又烧了起来。与他相撞的人却迟迟没有反应。薛子陈有些诧异的抬起头。
　　那个经常在何暮烟店里满脸英气的高瘦少年，正呆呆的坐在地面上保持摔倒时的姿势，半天没有动。
　　“那个。。。”薛子陈试探性的开口。
　　“。。。”少年突然颤抖了一下。薛子陈看着高瘦少年的眼角淌出一滴亮晶晶的泪来。未等薛子陈再次发问，对方便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那滴泪水立刻毁尸灭迹了。他嘀咕了声，对不起。爬起来就跑。
　　薛子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两个人怎么了？
　　两个人吵架了吗？
　　何暮烟怎么样了。
　　他丢下撒了满地的照片。转身飞奔起来。
　　一头撞进蛋糕店里，意料之中的没有看到何暮烟的身影，薛子陈径直向里走去，绕过柜台，便看到何暮烟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的背影。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的，薛子陈把何暮烟抱在了怀里。怀里那个软软的小东西轻轻的挣扎了几下就乖乖的不动了。薛子陈的喉咙又紧了起来，何暮烟的身体很柔软，猫咪毛皮样的头发发出好闻的蛋糕香气。
　　“知道吗。。。”薛子陈突然开了口，却又说不下去了。他看到那个把他撞倒的高瘦少年手拿他装照片的纸袋走了进来，看何暮烟没在，便坐在一张椅子上发起呆来。
　　怀中有个细软的东西捅了他一下，薛子陈低下头，看到何暮烟沾满泪痕的脸，竖着一只手指在捅他，看到他低下头，便用双手飞快的比划了几下。
　　“？”薛子陈没有看明白。何暮烟又比划了一遍，看薛子陈还是不懂，便抓过薛子陈的手，用手指轻轻的划了起来。
　　这是薛子陈第一次与何暮烟如此亲近感觉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让他走好吗？”何暮烟写道。
　　“怎么了？”薛子陈压低了声音问。
　　“他要去国外读书，我不想拖着他。”何暮烟写道，纤细的手指划的薛子陈手心痒痒的。薛子陈张开嘴，却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想说，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天使真的没有语言吗？
　　难怪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话，发出一丝声音，他一直以为那是何暮烟的隐忍。
　　见薛子陈发起呆来，何暮烟又在他手上上写道，拜托你。
　　“。。。”薛子陈下意识推开何暮烟的手，跌跌撞撞的站起来。
　　“还是让他留下吧。”他说，也不知道何暮烟有没有听到，转身就走。
　　刚出门就听到背后有人追来，急忙回头，看到那高瘦少年追来，把照片袋子还给他。
　　“刚才真对不起。。。”少年说，“那照片是拍的暮烟吧，拍的真好-------------”
　　薛子陈没有等少年说完，突然抓住少年的肩膀。
　　“你，还是留下的好。”
　　说完转身就跑。
　　只是一直埋着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他抬起头来时已在家门口了。破旧的二层小楼，窗口亮出橘黄色的灯光。
　　“叔叔。”房东家的小女儿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年迈的房东二老。
　　“回来了？近来吃饭把，今天丫头生日。”
　　跟着老人进了房间，坐在饭桌前，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摆在桌子上，小女孩切了一块递给薛子陈，他接过蛋糕，木然的咬了一口。
　　口感绵软香甜。
　　泪又流了出来。
　　他的天使原来没有语言，但是，他知道，不管天使有没有语言，最终也不会属于他。
　　他再也没有那样的精力再用十四年去如此执着的去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