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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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行，是往中原去的，翻过这座山，再行上几里地，便到了两国边界，到时便可住到驿馆去了。
官道平地之间倒还好些，现在山路崎岖，地形多变又多有隐蔽之地，正是刺杀伏击绝好的地点，即使已经出现过一位极厉害的刺客，还是不能大意。
耶律肆的身份敏感又尴尬，他是先王嫡子，而现任辽王却是先王亲弟。
先王崩殂时耶律肆正年幼，且并不在他身边，不知为何就由耶律成继了王位，其中故事，众人更是讳之莫深，无人敢提。
耶律成的长子耶律胜比耶律肆大上几岁，并未立为王储，是以对着耶律肆总是心存猜忌，几次欲除之而后快。
王城之中，危机重重，耶律肆自小在这王城之中孤立无援，活得并不十分容易。
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信任，这句话自小便被耶律肆烙印在血液里，或许前一刻他在自己面前谄媚，下一刻就去耶律成或是耶律胜那处意图谋夺自己的性命。
而凡事总有例外，聂卿阳就是那个被她在似水流年之中逐渐卸下心防，全心全意信任了的例外。
聂卿阳执着缰绳骑在毛色黝黑发亮的宝驹之上，正视前方，后背挺直，众侍卫见她受了伤还如此兢业，自然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防备。
她目光寒如刀锋，白地千里，雪花翻飞带来的苍凉气息毫不顾忌地打在她的身体上，她其实是懈怠了，她并没有戒备，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尽忠职守。
这些年，聂卿阳过得很开心，辛苦练功也好，洒水干活也罢，她都是欢喜的。
只因着抬头便可见到，笑颜如花，宛若骄阳的她。
或是神色镇静地读书论兵，或是回来因着与朝臣意见不合而生闷气，或是圈在她脖子上撒娇胡言，都令人着迷，当然最后一种她最喜欢。
她喜欢她，如此悖逆，却又如此真切。
她是被她烙印在心上的人，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她，会喜欢上一个人。
她用着全部身心喜欢着的人，喜欢上别人了，她害羞又热切的与她讲她，带着满满的暖暖的爱意。
而这热切的爱意，却又灼伤了她的心，她忍不住悖逆她的意，她知道她会恼，可她做不到此时此刻还安然地坐在她身旁，听她讲述她对别人的喜欢，她做不到。
“报……”
聂卿阳回过神来，勒住缰绳，看着从前方折返回来的探路侍卫，“何事？”
“在山脚下发现一名女子，她似乎冻僵在山路旁边了。”
女子？又是一名女子。
聂卿阳蹙眉，“继续前行，保护好王爷。”
他们离着山脚还有一段距离，自然要到了山脚再说，她不能离开先去看情况，若是调虎离山之计便麻烦了。
“卿阳，怎么了？”
耶律肆掀了帘子，毫无介怀的问了她，似乎刚刚被她驳了面子恼怒之下回了车中的人不是她，她与聂卿阳是从不记这种仇的。
聂卿阳放缓马速，与马车并行，“殿下，在山脚下发现一名女子，似乎是冻僵了。”
“女子？”
耶律肆的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便有些发急了，“会不会是……”
聂卿阳缓和下来的两分脸色立时又冰冻起来，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殿下多虑了，若是她，侍卫会认得。”
话毕，打马加速，远离了马车。
“这就好。”
耶律肆正放下心来，转眼的功夫便见她又打马走了，心下气闷，甩了帘子，回车中去了，聂卿阳，你到底发什么癫疯？
到了山脚，路边正是躺着一名女子，翠绿色的衣衫在银装素裹的白色天地间尤为夺目。
聂卿阳翻身下马，仔细瞧了她，她身下铺着一身黑色织锦的披风显见比她的身形大上不少，应是男子的。
“姑娘，姑娘。”
聂卿阳唤她也无甚反应，体温更是极低，显然是冻的，这情形应是一名男子暂且把她放在这里，去寻火种去了？
车队停下，耶律肆见她蹲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便也过来查看，却是冷着脸色没有搭理聂卿阳，只问了旁边的侍卫，“她怎么了？”
她都不与她计较她不听话的事，她冷了她两次，再不记仇也得让她瞧瞧，她不是好欺负的。
“殿下，她似乎是被冻僵了，应该还有一名同伴，该怎么办？”
聂卿阳脸色倒是没有那么冷了，好似与耶律肆并无嫌隙的答了话，毕竟救人要紧，况且，她哪有生气的资格呢，她的哪些话，她只是不想听而已。
见她如此，耶律肆板着的脸色才缓和一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她装扮，应是中原那边的，带到我车中去暖暖吧，你在雪地里留下城内驿馆的字，她若是有伙伴，自会寻去的。”
聂卿阳点头，“殿下说的是，你去路旁留下去向，字写大点，把披风展开放在字旁，也醒目些。”
聂卿阳交待了侍卫，跪下身子，一手穿过她的肩膀下面，一手从她腿弯下穿过去，眉头紧蹙着，这可怜的女子，身上冰得紧呢，想到自己小时的遭遇，更是添了几分怜惜的心思，手上动作又放轻柔了些。
耶律肆脸色不快，阻了她的肩膀，“你干什么？”
聂卿阳不解她做什么拦着她，“带她到马车上去。”
“不是有侍卫吗？用得着你么？”
一丝异样的感觉在耶律肆心里游走，她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聂卿阳怀里的位置，明明该是她的才对。
聂卿阳打横抱起躺在披风上的女子，轻易冲破她的压制，哼了一声，“殿下或许不知，中原女子向来在意名节，轻易是不与男子接触的。”
垂了下眼，终是又加了一句，“也不会无故收了男子的馈赠。”
她抱着她向着马车而去，清晰的话语在旷天之下听得分明，“那刺客收了殿下的折扇，定会再来的。”
耶律肆起先被她的动作话语激的生出几分怒气来，等听到后半句，便完全变成欣喜之情，“卿阳，你说的可是真的？”
聂卿阳余光自然见了她悦然的脸色，觉得就如受了内伤那么胸闷，“嗯。”
将那女子放在马车中，耶律肆又上了车，聂卿阳便掀了帘子吩咐车队尽快前行，这女子还是该尽快到城中去找个大夫。
“殿下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聂卿阳回首，便见着耶律肆脸色诡异的瞧她，随口问上一句，又扯出一床备用的缎被盖在她身上。
耶律肆瞄了眼阻隔着她们的横躺的女子，“你不是不上车来吗？喂，你干什么呢？”
聂卿阳拿了那姑娘的手，开始揉搓起来，“她被冻的时候不短了，时间长了恐有性命之忧，殿下帮忙给她揉揉手，我给她揉脚。”
耶律肆难以置信地问出声来，“什么？”
聂卿阳抬头，见她一脸难色，只以为她不愿意伺候人，轻叹口气，“算了，殿下坐着就好，还是我来吧。”
耶律肆扯了她的小臂，脸上揪成一团，“你怎么可以给她揉脚呢？”
聂卿阳不解，“为何不可？手足乃筋络最多之处，揉的活泛了，血液流畅起来，她会好很多。”
“不行，我听说，中原女子的脚轻易不能给别人看的。”耶律肆思量一会儿，终于想起这茬，真实想法却是，若是聂卿阳给她揉脚，她就不要她了，只觉得心里怪怪的，值当是洁癖作怪。
“救人要紧，再说，我又不是男子。”聂卿阳给她揉好左手，已经红润起来，又要拿了她右手。
“这边我来，反正你不要给她揉脚。”
耶律肆拿过那女子的右手，动作古怪的揉搓起来。
聂卿阳却是向下移了身子，掀了下半段的被子，就要脱她的鞋。
“聂卿阳。”
耶律肆扔下那女子的手，加重的声音满是怒气，“我说过不准。”
聂卿阳手顿了一下，便又继续，去了她的鞋子。
耶律肆气急，攥了她的胳膊一冲，便将她抵上马车的一边木板上。
聂卿阳无语的哼了一声，“殿下，救人要紧。”
耶律肆眼中火光很盛，“什么救人要紧？不揉脚又死不了。”
死不了？聂卿阳怒从心起，“寻常百姓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她若死不了，便就结了？你知不知道，她就这么冻着，以后要落下多少毛病。”
耶律肆软了两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一想起你给她揉脚，我心里就不舒服地紧。”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人侵犯了一样。
一丝可能性不大的想法从聂卿阳脑中闪过，阿肆，是不是喜欢她？
她也泄了火气，说到底，不过是因着耶律肆对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刺客别有用心而对她心中有气，才点火就着，借题发挥。
“殿下回身，我不揉就是了。”
耶律肆这才发现此刻与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她心里有那么一丢丢的悸动，不过这一点不多时就被她忽略掉了。
聂卿阳大多数时候还都是顺着她的意思来，给她穿回鞋子，捏起小腿来。
耶律肆吸气，“你……”
聂卿阳叹气，“殿下，任她这么下去，怕是要落下许多毛病，我给她揉揉小腿，总不碍事吧。”
耶律肆狠狠心，假装大方了一把，“那有什么碍事的，不碍事。”
说着便恨恨地替那女子揉胳膊，聂卿阳余光瞟见了，不忍提醒，“殿下轻些，你这样很容易把她捏伤的。”
耶律肆哼一声，放轻动作，满是怨气，“怎没见你对我这么体贴？”
聂卿阳语结，她对耶律肆，不体贴吗？
倒也是，她喜欢亲近她，却并不会主动亲近她，她就像是罂粟，她怕上瘾，瘾发的时候却找不到解药。
许多事，都是要耶律肆下了明确的命令，她才会去做，譬如，抱她。
那是因为旁人于她，不过是人而已，就像面前这个冻僵的女子，对她一点特别的意义都没有。
而她于她，却是能够搅得她心神不凝，游移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