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喝可乐的猫》u蓝22

5、乖猫 大病初愈，

　　我还有一个外号叫乖猫。是外婆给我取的。

　　大病初愈的第五天，最疼爱我的外婆去世了。

　　我的记忆里反复轮回着她离开时的神情。那样的安然，我却再也没见过。一个人如果沉睡着然后一直把思维浸到自己的身体里，那醒或不醒已经再无必要了。我想，外婆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世间的奇女子，普通平凡着。

　　外婆叫我猫猫，所以，我只是一只猫，外婆怀里的乖猫。
　　子欲孝而亲不在。
　　可笑的是这句话我是从外婆口中知道的。她说她欲孝而亲不在了，我也这样，因为她突然间就这样离开我了。

　　我一点也不乖。
　　我总在她眼皮底下抽烟假装谈恋爱跟她开玩笑一直到她佯装发怒。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我无药可救，她却开始叫我乖猫，乖乖猫，好乖乖猫猫。

　　外婆去世后，我忽然间开始像小寒一样喜欢起了可乐。因为我喝过的第一瓶可乐是她给我买的，玻璃瓶，喝完后我舍不得把玻璃瓶还回去，所以自己偷偷藏到床下。她看到后却是大笑，然后说我猫猫你真可爱。
　　外婆说可乐其实是种真实的存在。她总是让我没喝之前先摇晃一下瓶子，然后打开盖子，我们看着气泡无止境地往外喷涌着，那时她喜欢微笑着说：“看，多真实的生活啊！”可是她却从来没喝过一口，甚至不知道可乐是什么滋味。

　　我过十三岁生日的时候收到第一朵男生送的玫瑰花，我不敢拿回家，藏在书包里被她看到了，仍然是大笑，然后自言自语：“我的猫猫长大了。”再然后对我父母说：“这花真好看，今天买菜时候看到就买回来给猫猫当生日礼物。”
　　相视一笑。
　　所有记忆在她离开的那刻就注定了要灰飞湮灭的吧。

　　而我，反复念着乖猫，乖乖猫，好乖乖猫猫，眼泪开始流出眼眶。在自己生病到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我都没有流泪。可是她离开时，我怎么就会忍不住了呢？
　　一个人流泪的滋味很好，尤其在回忆一个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的时候。自己没有这样怀念过谁，只好尝试着去回忆，想她的所有一切自己能记起来的东西，在脑子里晃过一遍，然后变成指间的文字。文字开始有生命，外婆的生命。

　　从两岁起，我就是跟着她长大的。我的叛逆乖巧嚣张微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都是她给我的，有她的思想痕迹。
　　第一次喝酒是在八岁那年冬天。天气异常冷，她起了个大早，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拿了一些自己后院里的蔬菜，说乖乖猫跟我去体验一下卖菜的滋味。风里，她坐着，我站着。我看到了身旁的一个酒铺，然后告诉她我要的所有报酬就是买瓶汽酒给我喝。于是，一早上的操劳换来一瓶低浓度的菠萝汽酒。回家的路上，刚走到半路，我就吐得昏天黑地，她在一旁嘿嘿直笑，却不管我也不扶我。

　　这段回忆平静如水，一直存留在我脑海里。到现在，我没和任何人说起过。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喝醉了的我身上，然后剩下所有思念，来掩埋掉斯人已故的所有悲伤。

　　她告诉我，我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后来是她跑到产房里把我倒过来一直拍了半个多小时我才开始哭出来的。听到我的第一声哭，她也哭了，母亲告诉我的。我们一起哭的样子母亲说多年后一直都忘不掉。外婆刚走的那天，我躲在人群里看着她的安然她的无声她的苍白，却没掉泪，因为她没掉泪。
　　我的春季伊始，她却离开。而几天前我还在自己的病房里和她开玩笑说我结婚的时候要让她看到猫猫最美丽的婚纱和最美丽的样子。
　　捧着骨灰盒，她的微笑依然透过蓝石持续着一直到我也开始微笑。

　　夏天的味道若隐若现，还记得她最喜欢夏天。她的冰箱里永远都有我喜欢的冰块。烈日下，喝着白开水加冰块，我和她讲男孩子，告诉她他们见到我会脸红会走路摔交会语无伦次还会傻笑，告诉她高年级的男生在走廊上对着安安吹口哨……不对父母说不对朋友说的的所有话我都会很仗义地对她说。

　　骄傲随她在我身边消失掉。没有人再叫我猫猫。
　　小寒、安安和消失看着我拼命在小店里疯狂地找菠萝汽酒和玻璃瓶可乐，却再找不到。
　　回忆丢掉了，再拾起来，继续丢掉，然后它自己找到路再回来。

　　所有东西都开始苍白。我开始上网，把自己所有网名都取成只猫猫，然后开始一篇篇写文章，写到自己觉得恶心。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会沉默，写的东西里没有过她，却无时不在承载她。翻开旧照片，一直看着她熟悉又很陌生的微笑。
　　夏天依旧。
　　终于有一天，我在冷饮店里找到菠萝冰汽，却没有一点酒精的味道。

　　如果说自己是个恋旧的人，否认。
　　只是在这年夏天里，怀念白开水冰块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