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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

  •   我觉得好像是喝醉了,头脑昏昏沉沉根本抬不起头来。大学毕业那天我喝醉了,还是老痒连拖带拽把我弄回家的。那次我足足头痛了三天,从此就很注意把握喝酒的度,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非常难受。
      今天我记得胖子一直在热情劝酒,喝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血管里奔腾的液体里,酒精的成分有多少。我似乎是被人扶着下楼,行走,夜风很舒服,上楼,电梯的超重失重感。五感尚且清晰,应该醉的还不深,但手脚上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扶着我的人挺瘦,消瘦的肩膀硌得我清醒了几分,手上力度倒是不小。我恍惚感觉到他停了下来,在找什么东西,重心一偏,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滑,又很快被拽稳了,被人捞着腰,真他妈丢人。凭模糊的感觉,我判断自己回到了房间里,一挨上软软的床,脑子里一片黑色,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来这里之前我想了很多要说的话。小花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只能试图和胖子交流交流。我该说些什么?相同字迹的老封条,锈了的铁笼,习惯相似的人,都是真的?我不敢想,希望能从别人那里找到突破口,真到了要说的地步又半个字也挤不出来了。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胖子在去酒吧的路上听我断断续续讲了一点,沉思很久,狠劲擂我一下,一甩头道:“他娘的,想那么多干啥?好好活自己的就成了!要是真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先拉来给胖爷鉴定一下,进不了博物馆,咱就就地解决了丫!”我笑了笑,心下越发沉重,那晚上,酒也就喝得格外爽快。
      我记得小花坐在对面一直笑,没喝多少。闷油瓶也没怎么动杯子,救我跟胖子俩傻×一对一地直灌。三叔告诫我说喝酒的时候不能太实诚,闷头喝最容易醉,但当时我完全忘了这档子事,只想着逃避那些匪夷所思的存在,十足一个懦夫。
      其实我很想问问闷油瓶的看法,可是我在海边足足坐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能开口。他定力也比我好得多,不知道在沉思还是在发呆,我也不敢去打扰他,腹稿打了不少,全都烂在了肚子里。望着起伏不平的海面,眼前都是花的,海风一吹过来,眼球干疼干疼,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对着大海会忍不住泪流满面,八成都是给吹的。

      我坐在一个地下室里。周围光线黯淡,积年的文件散发着潮气和霉味,灰尘无处不在。烟头落在脚边,右手边文件摸上去酥酥的有些年份。我翻着面前泛黄的纸页,心情意外地轻松,打个比喻来说,像不认真工作的富二代。
      手下的纸上字迹仍旧清晰,钢笔字瘦劲挺秀,是我非常熟悉的瘦金体。同样拿支钢笔在手里转着,我百无聊赖地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北斗形状,又画了几条不规则的曲线绕在一起。图像十分眼熟,一定在哪里看到过。我趴在桌子上,胳膊贴着文件垒成的办公桌,表面软软地塌下去了一块。在快要睡着的边缘,我似乎听到书架吱呀了一声,回头看时,重重的档案架间刚落下的尘土还在空气里漂浮。
      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朝后面走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见一个淡黑色足有半米多高的巨大物体横在我面前的地上,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伸出手去把盖着它的布掀开了一角,露出冰冷的铁条,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笼。里面黑黑的,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我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影象,正是我和王盟在地下室里,看到这只锈了的铁笼!
      我又回到那个地下室了?我站的地方刚好被一个通风口照着,弱得可怜的光只能勾勒出景物轮廓。面前的那只笼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古怪的笑,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熟悉的恐惧迅速占据了我的思维。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我发现声源至少抬高了两米,就在天花板下面挂着。湿湿的气味像是海水,其中又混合了一种特殊的淡淡香气,在我附近扩散开来。几滴水滴在头发和脸上,我浑身肌肉都高度紧绷,努力仰起脸去看时,一只冰冷的手伸下来,触着我的额头。湿黏的触感和古怪的笑声,我立时明白了,这是一只禁婆!
      我大叫起来,用尽力气挥舞手臂想赶开这怪物,转瞬就被它掐住了手腕,动它不得。我猛地一惊,看见闷油瓶的脸上带些错愕望着我。床头灯光线不强,一扫之下我勉强看清了他离得近到反常的白皙前额和睁大的乌黑眼睛,那种黑白交错间我想起霍家的女性白到透明的皮肤和大大的黑眸,和梦境里的禁婆一重叠,我就抑制不住地发抖。闷油瓶左手制着我挥拳出去的右手,他的右手按在我额头上,是块凉透的毛巾。
      还好只是噩梦。我艰难地调动力气说话,气流冲破喉管不成声音。惊惶中心跳快到失速,那种惊悸感残留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我除了大口喘气什么也做不了。房间里很安静,我满耳都是血液的震动轰鸣,眼前金星乱飞,太阳穴突突地疼。闷油瓶半个身体支在我躺的床上,皱了皱眉松开我的手腕,调亮了灯光,坐在床沿上静静看着黑暗里某一点出神。
      躺了有三五分钟,我掐了自己一把,清醒了几分,翻过身去对着闷油瓶的背,试探地叫了声“小哥”。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你喝醉了。”我拿搭在额头上的毛巾擦了脸,感觉清爽多了,发现原来闷油瓶子也有照顾人的心思,还挺高兴的。于是我笑着说了声谢谢,暂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不快。
      笑过之后重新躺下,我就不停地回想起梦境里的东西。他娘的,感觉太真实了,简直像亲身经历过的记忆回放一样。我倒抽了口冷气,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暗示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东西好好睡一觉,但反效果强烈,折磨得我自己都感觉到血液循环又加速起来。
      这种事态不受控制的感觉极其不安。我无法想象假如这一切是真的会怎么样。这世上可怕的不是你看着周围发生变化,而是看着自己发生变化。我到底是谁?这个本来与我毫无关联的巨大谜团之中,其实一直有我的一席之地吗?命犯太极的人好奇心太重,最容易想得太多,我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越自我安慰心里就越没底,我此刻脑子分外清明,除了还疼着,毫无睡意。今晚是别想歇了。我抬起头转过去瞄闷油瓶,他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一样,没几秒就扭过头来,语气很平和也很冷静地跟我说:“你睡吧,我守着。”
      这种语气这种内容他对我说了很多次,在绝对安全的城市里听到这句台词,我直觉得脸上发热,恨不得学鸵鸟把头塞床底下去。我太没用了,在外面要被护着守夜都不用守,回来了做个噩梦吓得睡不着还得人护着,真他娘的窝囊到家了。但我不得不承认,闷油瓶似乎有奇妙的安定心神的效用,有他边上,心理上就很有安全感。我踌躇了许久,鼓起勇气问道:“那个,小哥……你做梦吗?”
      闷油瓶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我靠这个开场白太失败了,我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个地下室里,坐在用文件堆成的办公桌前面。”他神色仍旧不变,只是调整了坐姿,从只有脸对着我变成身体斜对着,摆出捧场的架势。我一看,有门儿,连忙清清喉咙拉着破锣嗓子继续讲下去。
      “那个地方我曾经去过,在长沙,一个老科研所。当时我想找关于西沙考古队的档案,无意中发现了那儿。”
      听到长沙两个字,闷油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打断我的叙述。
      “……当时地下室的大门上贴了张封条,很久了,是九〇年的,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压低了声音,“因为那个封条上的字迹,与我字迹的一模一样。”
      不是我故意制造惊悚效果,确实是我不想回忆起当时头皮发麻的战栗感。闷油瓶脸色微微一变,仍旧没有说什么。
      “梦里我拿着笔在写文件,就是我后来进地下室看到的那叠文件。字迹,坐姿,文件的摆放习惯,那个人都与我完全相同……我还见到了一个大铁笼,都锈得很厉害了,但里面放的还有食物。我看到它,我是说在梦里面看到它的时候,它蒙着一层布,里面……”
      “别说了。”他突然出声,语速较平日急切。我估摸着激将法至少成功了一半,紧接着追问道:“小哥,你做过类似的梦吗?”
      闷油瓶抿着唇,神色严肃地凝视着我。我暗想坏了,难不成戳到了他痛处给搞生气了?那我可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我困难地咽了口口水,避开他的目光不再往下讲。一时间气氛忽然紧张起来。我屏着呼吸等闷油瓶回答,他却又哑了一样,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一句话也不说。我有点沮丧,本来是想套话听听他对此的评价和曾有过的梦境的,现在看来,彻底失败。这闷油瓶子根本就没打算理会我。
      我有些失望。闷油瓶的热情显然不高,不是真的不记得就是在敷衍我。说实话,我看到他这样反应,心里也没底。如果他能说上个两三句,我也好找点平衡感。想一想,他的处境也够可怜,我顿时涌上一阵同情,对他,也对我自己。
      闷油瓶头微微低着像在思考,几个月没修剪的额发都要遮住眼睛了。我揉揉脸,感觉浑身都软得提不起力气,嘴巴里发腻,还是硬扛着下床去摸到洗浴间冲了个澡。青岛缺水,这会水压小的可怜,热水温度也不太够,洗得人浑身冒凉气,很提神。我瞧了眼窗外,深夜斑斓的灯光从没掩紧的窗帘里漏出来一线橙黄的暖意。我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喝,就看见闷油瓶突然站了起来,问道:“吴邪,那盘录像带里是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回了半天的神才明白他是问我之前跟他提到过的、以他的名义寄给我的两盘录像带。我描述了一下那唯一一盘有画面的情形,闷油瓶却摇了摇头:“不是这盘。你还看过的另外两盘呢?”
      听他这么一问,我也恍了神。我总共看过五盘录像带,两盘我的,两盘阿宁的,一盘三叔的。闷油瓶说的是哪两盘?他看我发傻,语气竟然紧张起来:“有没有和这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
      同一个地方,我心说那不是疗养院吗?马上想起了阿宁带给我看的那盘足以吓死我的录像带,顿时就怂了。闷油瓶知道这其中的秘密?有可能。在文锦的叙述中,他们一行考古队的人在海底墓昏倒后,醒来就是在疗养院里,不过那是闷油瓶已经不在队中了。我讷讷半天勉强跟他讲了下“我”出现的那盘带子的内容,闷油瓶沉吟许久,眉头皱的简直能夹死苍蝇。
      这是我头一次和别人主动提起这事,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后背凉嗖嗖的。换做别人大概会笑我疑神疑鬼,可是闷油瓶不会。说实在的,我也希望能用这些猛料刺激他一下,看能不能扭转目前一片空白的局面,例如像我一样做个梦什么的……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闷油瓶往前走了几步直逼到我面前,脸色说不出的怪。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一见他反常我也紧张,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打断了这位大爷思绪。我们面对面近距离僵持了很久,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回一拽,我还来不及喊疼就给他实打实地箍在怀里,纸杯没拿稳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我靠,我也要给吓呆了,我竟然感觉到闷油瓶在发抖。
      他也会发抖……?还不仅仅是颤抖而已,当胸紧贴,我连他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快而强,似乎有什么刺激了他,情绪非常的不稳定。他喷在我耳后的气息急促燥热,弄得我也紧张得不得了,一紧张这血呼啦啦全朝脑子跑,思维中断,问题更抛不出来。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有人在房间里下药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闷油瓶都激动成这样?
      脑子里全是浆糊,我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只手空着尴尬得没处放。闷油瓶抱得很用力,我靠我感觉脊椎都要被他生生勒断了。正在放空状态下他突然开了口,声音低低地、有点沙哑地叫了我一声。
      来来回回他至少把“吴邪”两个字念了四五遍,莫非是发现我名字里还真藏的有线索?我不断揣摩这两个字之中的含义也没想出个一二三来,反倒是闷油瓶越来越模糊的语气和声音,搞得我很心慌,像突然摔下深渊一样失重的感觉。我吸了吸鼻子,忍下去那股奇怪的冲动。人在这种时候好像特别容易情绪失控,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咋想的,总之把手放到了他背上,学着他的姿势反手也紧紧抱住了他,头顺势就抵在了他肩窝上。
      凭直觉,闷油瓶肯定想到了什么,但他不肯说,我也无能为力。我们两个就这样以怪异的姿势维持了有个两三分钟,闷油瓶才稍稍松了点力,身体间隙拉开好让我们能看见对方的脸。这样近的距离,在我是十分陌生而微妙的,现在我们的动作距离乃至气氛活像电视上要演烂了的言情剧里告白的桥段。不过剧里面的男女主角是激动得发抖,我是吓得。没经验又耳濡目染被言情剧毒害,我总有种错觉,以为他下一步会亲上来。
      不过我没有下一步了。走廊上传来胖子直着嗓子的高声吆喝,左摇右晃的脚步声听着就难过。我刚想挣脱开,闷油瓶一直有点发抖的嘴唇就贴了上来,凉凉的软软的,贴在我唇角上,很快的一下,我整个人也很快地当机了。他松了手,微一弯腰从我怀里面溜出来,径直开门走了出去,连句解释都没有,“啪”的一声甩上了门,就我一个人傻子一样戳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我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关门带起的风吹到脸上格外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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