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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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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绍兴十八年能独挡一面,将国家利益优先置于君主之上的的韩彦直是个极有胆识魄力的人。那一世,虽然说情人眼中出西施,云儿最心爱无人可比,但我却也不得不真心赞韩彦直一句完美:他的气度,外貌,性子,能力等全都是上上之选。所以我很好奇,他在小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韩世忠带着不到十二岁的韩彦直,奉召而来。我含笑打量这个小人儿:身穿袄袍头梳抓髻,眉目灵秀,在行礼的过程中,三呼万岁,口齿清晰落落大方。
“平身。”
韩世忠在我赐下的圆墩上落座。小蔡公公亲自奉上香茗。而递给一旁侍立的韩彦直的,却是一大枚已经剥开了,酸甜可口的福橘。
韩彦直又随父亲谢恩,但略微抬眸,飞速看了一眼官家我。
我笑问,“小韩公子平日里做些什么?”
韩世忠忙道,“我和拙荆,都教习他读书写字,舞刀弄剑。这孩子天资尚可,盼他来日能青出于蓝,文武双全吧。”
我击掌笑道,“良臣真是期望甚高,只是莫要一味督促,压抑了孩子的天性吧。”
韩世忠忙道非也非也,接着介绍儿子道,“他性子沉静,若有闲暇除了看书外,便是爱好自己在庭院野地里看花木,除草种苗。臣一贯也没有拘束他。”
好啊!果然兴趣都是从小就培养的。我立刻道,“如此雅致,甚好甚好,不妨,就随朕去后苑略走一走,观赏苗木吧。”
很快,就在宫女内监一群人的尾随簇拥下,我们黄盖罗旌,羽扇宫灯地排开仪仗往建康行宫的花园走。这个时节,在后苑露天绽放的想必也只有腊梅朵朵,我本意,是要引他们去花房,看看在那供养的数百盆金盏玉瓣的天葱,也就是水仙花。
但在走过一处凉亭时,我瞥见了一从花,突然怔了怔。
小蔡公公看去,立即道,“官家,山茶花白,让人眼花误以为是积雪在叶片上。”
我嗯了声,表情平和道,“难得此花英勇不畏冰雪……朕很喜欢……好生照看了这株苗木。”
自有人喏喏应下。
我忍着不去回头顾盼,如常一行来到花房内,水仙的幽香就已经沾染衣袍。我笑着指点道,“这是宫中家乡漳州的内监带来的花,极易养活,只需一勺清水几块卵石。朕寄意朝廷上下虽漂泊在外,却也要不畏严苛时局,各司其职,欣欣繁荣。”
众人称是。我令各自随意观赏。一会,就听见了所谓“祥瑞”征兆的开花,我心知肚明,淡笑随口赞几句。
转头再看韩彦直,他正兴致勃勃站在一个盆景前,细细端详卵石和叶片后,竟开始数一枝穗上开了多少朵花,跟着,又打量起花房中的光照通风来。
韩世忠一看,对我解释道,“官家,他素来如此,若瞧得一株花草格外茂盛多果实,便要绕几圈看缘故。”
我笑着对韩彦直招手道,“来,你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韩彦直想了想,“好像能晒到太阳的,花开得更多。这花喜日照。”
我道,“难为你小小年纪却如此细致,好,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他不慌不忙答道,“官家,我未有寸功,为何单凭这小事就要赏我?更何况,娘常说男儿尽忠报国乃是本分,不应一心钻营惦记封赏。”
“好好。”我击掌道,“真是满门忠良。连小孩子都懂得这番道理,俗话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小韩官人心细如发,磊落大方,前途不可限量。”
韩世忠一脸欣喜满足之色。
我听他们父子都提及的梁红玉,韩世忠发妻已死,这时候梁红玉是他的正室了。不知营妓出身可会被微词诟病?
于是,等折返回正殿,君臣对坐和乐融融时,我又道,“良臣,朕早听闻你夫人的美名,不妨让她入宫来见见孟太后?若得太后欢喜,赐个诰命凤冠霞帔也没什么难的。”
韩世忠口中推辞,无非是什么内人陋质一类的传统话,我听着都恍惚疑心,莫不是因为赵构从前名声不好,韩世忠怕纣王逼黄飞虎妻的事情再度上演?
罢了罢了,就让时光证明我对女人绝无兴趣吧。我摆摆手,干脆问他,“听闻尊夫人也是个巾帼英雄,弓马娴熟,更有驰骋沙场的本事?”
韩世忠面露骄傲之色,道,“是,拙荆确系女中豪杰,更有统御女兵,战场厮杀之才。”
----这个时候又不说内人陋质了。可见韩世忠啊,生怕我动了歪念头?
于是,我作惊喜状,“如今国家危难,纵然女子也有一腔热血满腹忠心。放眼军中,惟独良臣一家夫妻双双都能上阵,真是一生一世一双伉俪。”
思量一阵,很快补充道,“战乱之中,妇孺弱小最为可怜。若尊夫人能传授教习乡野女子如何隐蔽,如何逃生,甚至一两招防身,也许就能给她们带来更多生机。唉,建立妇营,更可收容那些在变乱中和家人失散的妇女,纵然不会舞刀弄剑,做些针线缝补,照顾伤病也是为国效力。”
韩世忠一一应下。
时辰已经中午,我赐韩家父子留在宫中用膳,韩彦直盘膝坐在下首矮几处,食不言将礼仪做得甚至比他爹还规范。
我看着少年老成的韩彦直,忍不住在心里想起了云儿,若他也能这般在我身边用膳……我真恨不能抱他坐在膝头,亲手剥壳把鹌鹑蛋一枚枚喂到他唇边,将世上的宠溺,归于他一身。
云儿此刻在做什么?他早该收到我的信了。对萍水相逢的赵九,他可会忘了?
等宫人送上盆盂漱口,我终于道,“对了良臣……我此去王彦军中,得知他麾下一员叫做岳飞的战将,与妻子刘氏失散已有数年。朕看她的孩子很是可怜----若女营中收容了流民妇孺,不妨顺便打探打探,刘氏是永和乡人,岳飞又称岳五郎。若有消息,务必先让朕知晓。”
韩世忠不知我为何会对一个无名小卒的家事如此关心,面露诧异。我也不避讳,干脆直说了我在路上“无意遇到”了岳云的经历。
“那个孩子比小韩官人还年幼,也生得灵秀聪慧。更难得的是身手不凡,和个大人扭打也不分胜负。朕当时就喜欢上了那孩子。”
垂眸我作势平静地饮了一口茶,看到一旁的韩彦直听得满脸好奇佩服,便笑道,“若有机缘,可让韩公子也得个适龄的好友。”
韩世忠统御御营中最精锐的左营,但我知道如果把他留在皇帝身边也未免太屈才了,黄天荡著于史册,韩家军威名赫赫,那般才不负天命。
斟酌一番后,我决定继续向张俊杨沂中伸出橄榄枝----这两人在前世就爱摸皇帝心思,唯命是从抛弃道义,所求无非家族富贵,今生纵然没有太像样的战功,只要能对皇帝忠心,给予个宠臣的地位也未尝不可。
于是我又故意找了一日张俊从军营回宅邸时,微服出宫,在他必经之路上,闲晃考察。
他果然不负所望瞧见了我,眼里光芒四射就像看到了个金灿灿的大元宝,“叭”地冲我俯身行大礼。
我忍着笑,和蔼地问了他几句闲话。在得知张俊住在近处时,我看似一时闲情逸致,道,“引路,与朕去转一圈吧。”
张俊欢喜得亲自与我牵马,更有他的麾下小卒,飞奔前去报讯----我压根就不认为,这人此时有胆量埋伏算计什么,纯粹出于使出浑身解数,要一举博得皇帝宠信。
张府中人,跪了满门口,恭迎圣驾。我看他四十多岁,还有一妻五妾,珠翠朵玉冠儿,就连府中婢女,也个个打扮不俗----果然是贪财才能养活得起。
张俊年轻时已弓箭手的身份征召入伍,从寒门一步步也是仪仗军功到了如今的高官地位。怎么说呢?他也不是不会打仗,可惜完全没原则。叫他打,他就打,叫他撤军,他第一个往回走。要撤兵权,双手奉上,要构陷岳飞,踊跃上阵----这才叫,紧抱皇帝大腿不放松吧?
没有皇帝不喜欢这样的臣子。只可惜……我看到高高挂在厅堂内的装饰弓弩,想起风波狱,弓弦绞杀的往事,心中混不是滋味。
老实说,从秦桧到张俊杨沂中,我都没有惩治给岳家报复。那时候云儿他厌恶这些人得很,但或许是渐渐理解,我需要这样的货色来巩固朝政?
我看不出喜怒地垂眸一刻,提醒自己今天的目的----张家儿郎,在张俊的引荐下,已经在我跟前跪了一排,正冲我行礼。
但我扫过一遍,再数一回,发现竟然只有五个人----张子正不是排行老六吗,难道还未出生?
含笑问道,“府上最小的张公子是哪位?”
张俊迟疑了一瞬,又瞪了他夫人一眼,面带愧色答道,“臣确实膝下还有一幼子,只是……只是年纪尚小,上不得台面。”
见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张俊立即回头吩咐家人,速速将小公子抱来。
我清晰地瞧见,张俊妻子笑得勉强,狠狠地拧着手中帕子----只怕这个孩子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一会后,我就看到一个长得活胎胎可用玉雪精致来形容的娃,小心翼翼一步步走过来,噗通一声,就冲我磕头。“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张脸,与日后白莲花一般的美貌,浮动重叠。
又见懵懂无知的故人,我一时无语,再细看他的穿着----明显比张俊的那几个儿子要差好些档次。
我笑道,“常人都是最为偏宠幼子,惟独你家却反其道而行啊?”说着我对张子正招招手,唤他近前。
他望了望张俊再望向我,眼睛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感慨不已----看来本质,他也是个父控?日后甘心为了这个么家,不惜自身一死,也要撑起门楣。
前世我对张子正从不关心,到了今天才渐渐知道,原来他是,妓女所生----并非梁红玉那种营妓,而是实实在在花船卖唱,玉臂千人枕的娼妓,被张俊一时好色赎进府中,可刚生下孩子就血崩而亡----张俊因此觉得这娃生来克母,实在不详。
也是个可怜人。
但我想了想,还是利用他保护云儿吧。便对张俊道,“如此俊美的娃,如同观音前的金童一般,孟太后定然喜欢,张卿,不若让他常常进宫,承欢太后膝下。”
张俊喜不自禁,连声称是。而他身后的那堆人,面上假笑,眼里的不忿却实在明显----看来我让张子正成为这个家的众矢之的了。
次日,被装束一新的张子正就奉旨进宫,给太后解闷儿----早年丧女的孟太后果然喜欢。我也就当孝敬了个小玩意。只要这个小玩意不伤害我最心爱的人,我是不介意支持他光鲜体面下去。
很快,张子正就迅速被我抛到了脑后,因为,我渴盼已久,来自卫州新乡的驻报终于到了。
我先不管其他,直接翻出一封“赵九哥亲启”的信,匆匆拆开一看:是云儿稚嫩的字体。
我高兴极了,将信函紧紧贴在胸口好一会,方借口困乏,大步躲去寝殿细看。
今日明瓦透下的光线,都比平时要亮堂几分。岳云在信中,先是谢谢我送来的蜜饯,说爹爹让他分了一些给营里新结识的小伙伴,大家都喜欢得很。只是大伙儿都不喜欢喝羊乳,认为有怪味,但他信九哥所说能长得高高壮壮----“九哥,你小时候喝了多少呢?”
我边看边甜蜜地笑,手指轻轻抚摩着柔软的信纸,就像抚摩他的发髻脸庞:岳云还言到,爹爹给他做了一把弓箭,教他左右开弓,每日都练三百回。
“我想早日和九哥一样,一箭就射中野狼。”
甚至能听到岳云清脆朗朗,脱口而出的话。我不自觉轻声道,“好云儿,切莫累着了筋骨,来日方长,来日方才。”
信笺的最下方,也有用笔勾勒出的古怪图画,我看了又看,瞧见一个王字,终于领悟原来那也是一只小老虎----顿时笑得乐不可支,一把将信纸贴在脸上,阖目低低道,“云儿云儿,你还是不会这些啊。”
我应该是喜悦的,明明真的很高兴,可是为什么,却还是鼻子发酸,眼眶现红?
我飞快地,在眼泪坠下染湿宣纸前,急匆匆将书信叠好,收在了枕头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