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传说》MoCha茶

1、上 最后一丝星

　　最后一丝星光沉没的时候，孙权醒了过来。
　　浪涛的低语裹着咸腥的风吹进窗棂，一如此前每一个清晨。他却感觉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孙权是村中最老的老人，老到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在世上活了多少年。岁月伴着海风写进他的眼角白发和眼睛的深处。他的步履蹒跚了，脾气越来越古怪。小孩们看向他的小屋时会不由自主地带上些畏惧。大人们仍然尊敬他，只是越来越听不懂他的指示，弄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欢乐或是愤怒。
　　他推开门，踏着松松软软的白沙走出去。抬起头，上空的暮色终于完全被来自远方的光芒驱散。
　　在他凝神望着夜空的时候，人们总会安静地退去一旁，不敢打扰这位年长的智者在星星的轨迹中聆听上天的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时候，他真的就只是在看天而已。
　　星象什么的，他其实并不很懂。
　　那个会和他并排躺在星空下，给他讲每一颗星星的故事的人，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十八岁的自己，在黑暗中第一次握住鲁肃的手。
　　“仲谋，不用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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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孙权停下来，盯着白沙中埋着露出的半边螺壳，突然就有些出神。螺壳上有深深浅浅的蓝色花纹。如果公瑾哥看到了，一定很喜欢。
　　他最近越来越多地想起过从前。在不设防的瞬间，有些模糊的画面会突然在眼前浮现，捉迷藏似的一闪而过。而今天，这些画面似乎特别的清晰。他仿佛看到十六岁的周瑜坐在石头上，捧着硕大的螺壳，吹出美妙的乐音。海与天连成的背景将他的肤色衬得特别好看。而他的哥哥靠在旁边，也是十六岁的模样，眉梢眼角溢满灿烂的笑容与真诚的陶醉。
　　九岁的自己就蹲在不远的地方往沙石地上画圈儿，一边默默地腹诽。是谁说过那是女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的。他的哥哥明明连号子都会喊跑调，又怎么能听得出公瑾哥吹的是哪首渔歌？
　　看吧看吧，手又搂到腰上去了吧。每次都是这个开头这个结局你们也不嫌烦。
　　那个时候，他们的父亲还健康地活着，会在每个傍晚被母亲催促着出来，然后一路气壮山河地拎着委委屈屈的孙权回家吃饭。每一天的阳光与星夜都无比美好。

　　他们的村庄小而偏远，却平静富足得惹人垂涎。孙坚的豪爽阔达让他在远近颇受爱戴，却没能让他躲过贪婪的阴谋。
　　某个清晨，孙坚应召去名为夏的城镇商议为龙神献祭的事宜，被送回来的时候，满身伤痕。这是孙权听说的。白布掀开的一刻周瑜捂住他的眼睛，手指传来的冰凉让脸上有些刺痛的感觉。所以他也没有看到哥哥当时的表情。但是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们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刘表说，天诛面前人类无法抵抗，虽然我们都为英雄的逝去惋惜。不必为未来担忧，只要有足够的献祭，必使你们受龙神庇佑。
　　孙策捏紧了拳头。一旁的周瑜则用更大的力气握紧他的手。

　　孙策最终将手中的矛插进刘表的胸口，已是七年之后的事了。训练有素的孙家军占领了夏的土地，原本领头的家族都被驱逐。复仇的喜悦随风吹遍村庄的时候，孙权望着窗外的夕阳染红海面，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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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死亡是孙权无忧无虑童年的终结。早慧的孩子被迫过早地成熟起来。而当很多年后孙权回首去寻找那段记忆，曾经刻骨铭心的仇恨却早已在时间的洪流中被冲淡了颜色。在那一年，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离开，而与此同时，有另外一个人走了进来，无声无息地就嵌进了心底深处。

　　二十岁的鲁肃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十岁的自己。
　　“别着急，让我来帮你。”

　　他的哥哥已经没空管他了，他连安抚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而周瑜一直是他最得力的帮手。当孙权擦干眼泪开始笨拙地寻找坚强的方式的时候，周瑜将鲁肃领到他的面前。
　　鲁肃是孙权见过最有学问的人。天上地下，他似乎无所不知。
　　那么厉害的人孙权以前却没有接触过，周瑜说那是因为鲁肃大哥从前就是爱窝在屋里研究各种石头上的文字再这么下去自己也会风干石化的早该出来晒晒了仲谋你有事就请教他不用害羞哦对了一定要听人家话不然我回来抽你这是你哥的原话。
　　……公瑾哥越来越凶了，本来脾气就不怎么好的。孙权埋着头吸了吸鼻子，有些愤懑地想。鲁肃弯下腰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笑眯眯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权儿，又走神了哟。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鲁肃也是孙权见过最温柔的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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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另一户临海的小屋,看见院子里已经密密麻麻铺上待晒的鱼干。看来自己并不是唯一早起的人。孙权的嘴角向上弯起来。
　　天没亮就爬起来晒鱼干的孩子，他以前也见过的。

　　孙权刚刚认识吕蒙的时候，其实不是很愉快。
　　鲁肃是周瑜拖来给他当老师的，开小灶什么的就是一对一的事情。孙权一度觉得，只要两个人每天能这样在一起，就算世界上其他人全都不理他也无所谓。
　　窗外那个蹭听的小子已经来了五天了。虽然他每次都蹑手蹑脚地摸过来蹲在窗台下面，那种湿润的气息还是让他很难不被发现。孙权的各种感觉一向非常敏锐，更何况这小子总会一边听一边安静地给手里的绑鱼绳子打结。
　　孙权对鲁肃课堂的吸引力十分理解并得意于此。但是私心让他对这个小小打扰者的出现感到有点不满。
　　通过背影，孙权知道那是村里家住的最远的阿蒙。他的父亲几年前在一次凶险的出海中折断了右腿，再也无法承担任何重体力劳动。家中还有母亲和三个姐姐。

　　吕蒙一转身，冷不丁看见孙权站在自己面前，楞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喂，你以后别在外面偷听了。”
　　吕蒙一下子脸红了，答了声“哦”，准备走开。
　　“鲁肃每天开始讲课是太阳照到第三根长杆的时候，你可以把活儿带来，但是只能休息的时候做！”
　　吕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
　　“瞪什么瞪，你不愿意来就算了。”眼睛大了不起啊。真是的。
　　吕蒙就憨憨地笑了，很认真地说谢谢。
　　村中的少年如果不多懂一些今世往昔山中海外，又怎么能振兴吴村的未来？而且鲁肃大概说过的吧，分享的快乐什么的。

　　后来孙权才知道，当时鲁肃其实已经找过吕蒙，并提出以后晚上也可以去他家给他讲课。
　　真是好险。孙权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