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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三藩周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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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Jefferson St.和Taylor St.交汇处立着的巨大海蟹广告牌,也就表明到了渔人码头最热闹的海鲜市场。这里簇拥着无数简陋但生机无限的小馆子,家家门口摆着一磅以上的大螃蟹,以及虾、鲍鱼、枪乌贼、海胆、鲑鱼、鲭鱼、鳕鱼等等说不尽的海产,还不到午餐时间,整个码头已是马达轰隆,人声鼎沸,西海岸的灿烂阳光下,似乎每一句欢声笑语都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
老实说,每家馆子都当作招牌菜的stem whole crab,并没给紫苑带来除了“大”之外的感受,毕竟要说做海鲜,中国人尤其是福建人根本个个是行家,她虽是北方人,在厦门却待了不少时间,对不加任何佐料蒸了直接吃的粗犷手法毫不陌生,倒是著名的酸面包海鲜汤让她大开眼界。
酸面包是内部挖空,盛入奶油蛤蜊汤食用的一种小吃,配上刚煮熟的丹金尼斯巨蟹,是渔人码头最经典的搭配。“这个叫Sourdough,法国人带来的,这个比较小一点,我见过大的有这么大。”周一帆放下蟹钳,两手比了个很夸张的距离,“会很酸,也很……嗯……chewy……对不起我不知道中文怎么讲……”
紫苑拿出随身带的纸笔,写了两个字,“嚼劲”。
周一帆挠挠头,“第一个字不认识……”
紫苑忍俊不禁,又写了一个词,“筋道”。
“筋道!”周一帆高兴地大声念出来,“这个我会读……谢谢你!”
微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镶了层薄薄的金边,给英俊少年本就灿烂的笑容勾勒出更加美好的轮廓。明明是和自己同龄的男孩,怎么会有这么单纯,不沾染一丝烟尘的眼神?紫苑看得有些愣,周一帆见她心思飘忽,不禁探头问道,“Hello?”
紫苑脸一下红了,自己居然不加掩饰地对着漂亮小正太犯花痴……她忙低下头去拆蟹,手忙脚乱中,一只拆好的蟹腿伸了过来。
她抬起还没完全恢复正常温度的脸,周一帆笑嘻嘻地看着她,“好像你还不熟练嗯?我帮你。”
在渔人码头捧着烤鱼看了会儿杂耍,两人才驱车来到金门大桥。通体橘红的金门大桥是旧金山最经典的建筑地标,也是美国的国家象征之一。这座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单孔长跨距大吊桥在建成后的20年间一直是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而高出水面227米的巨型钢塔则将这项高度的世界纪录保持了整整60年。
“今天时间不是很好,如果雾很大,大桥在雾里的样子很好看。还有傍晚在桥上看日落也很美,不过今天可能要陪爷爷吃晚饭,看不到日落了,改天我再带你来。”周一帆把车开得很慢,让紫苑尽情地领略整座大桥的风光。
西海岸暖湿,旧金山多雾,她深知当初的设计者正是为了将桥融入那日光云雾、烟霞蒸腾的壮景,才用橘色为大桥定调,并不惜巨大代价时时维修,反复粉刷,保持大桥的艳色。海峡两岸是这个地球上文明最发达,工业化最彻底的地方,横跨海峡的这座桥,却建成了和自然最贴合最恭敬的模样。金门大桥便是一扇门,门里是人类万年文明延续至今的集大成者,门外是碧波万顷,亿年如昨的太平洋。
紫苑心中暗叹,不知不觉穿越了整座大桥,来到了湾区最为富庶的马林县。
“一帆少爷,紫苑小姐,周老先生还有一小时才会回来,请稍等。”女佣奉上茶水点心便恭敬退下。周家已成家的子女都各自有住处,目前还住在老宅的除了周老爷子,就是小儿子周显扬。周显扬正是风流倜傥的年纪,难得安生呆在家,偌大屋子也跟杨宅一样孤清。周一帆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等紫苑换了装便建议先去去花园走走。
“我很小就知道妈妈不是爸爸的合法妻子,但一直不知道爸爸的身份,十六岁,收到Stanford的Offer,爸爸才带我见爷爷,我第一次来这里,爷爷就在花园休息。我和妈妈在花园小路上等了很久,爷爷醒了,看到我,说了一声一帆来了就回卧室了,然后佣人就来送客。我以为爷爷不想见我,爸爸说,这样就算爷爷见过我了,我很奇怪,爷爷连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爸爸说,他跟你说话了,他叫你一帆。我说我不是叫Edgar吗,爸爸说,爷爷给你起了一个中文名叫周一帆,以后大家都会叫你一帆。”
紫苑专注地听着,原来周一帆被周家接受的历史不过短短六年,若不是他学业优秀,足够争气,恐怕永远都进不了周家大门。而这样畸形的家庭关系中成长起来的孩子,竟然举手投足丝毫不见畏缩,没有戾气,比周家那几个名正言顺的公子小姐更大方,她会这么感觉,别人也一样,想到这里,写了行字给他,“爷爷一定越来越喜欢你了,不然也不会让你送我过来。”
周一帆认真地点点头,“爷爷说其他人都只会让他生气,只有我每次见到他都给他带好消息。”
紫苑笑,“你就是为这个才努力读书啊?”
周一帆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极了盛放的桃花,“为了自己将来也要拼啊!”
也是,嫡出的孙子孙女生下来就拥有他们注定会拥有的一切,他们有漫不经心的权利。在周家的第一天,她就见识到了表舅表姨热烈却边界分明的笑容,以及餐桌上表兄弟姐妹们对她出乖露怯的期待,而越是如此,她就越是让自己举手投足优雅得像只白天鹅,毕竟这些年没白跟着欧阳俊和林聚雪出席活动,周家人若真以为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大错特错了。
最好的反击是让自己更强大,这一点周一帆和她都再清楚不过。
漫步经过花房,玫瑰、香草、仙人掌、鸢尾和丁香在盛夏天气里隔出一个绿意盎然,馥郁袭人的小世界。花园一角的加州月桂树下竟还有架老秋千轻轻摆荡。紫苑童心大起坐到秋千上,脚一蹬地荡了起来,周一帆走到旁边,一下一下推着她,秋千越荡越高,仿佛要越过矮矮的仙人掌丛,越过高高的丁香花树,越过围墙飞到空中去。
花园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周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着慢慢过来。周一帆稳住秋千,等她跳下地,附到她耳边悄声说了句,“爷爷看你好久了。”
紫苑小小地瞪了他一眼,似是说,“怎么不早说。”
周一帆看了周老爷子一眼,顽皮地笑笑不说话。两人快步过去行了礼,紫苑便替下护士给周老爷子推轮椅,周一帆跟在旁边和老头说话。
“别说我煞风景,你们慢慢荡可以,荡那么高很危险,那个秋千有年头了。”老爷子在秋千旁的凉亭里示意紫苑停下,周一帆见地方荫凉,忙让护士去拿盖毯。紫苑瞧在眼里,再回忆从渔人码头到金门大桥这一路种种细节,不禁深叹这个土生土长的美国80后竟还是个心细如发的男孩。
“舅公兴致好,不如跟我讲讲这个秋千的历史?”紫苑写了字条,由周一帆念给老爷子听。
“一个秋千,有什么历史。”老爷子笑道,和颜悦色地避开了这个话题,眼睛却一直望着紫苑小小圆圆的脸庞。
“肯定有,爷爷不肯告诉我们。”周一帆朝紫苑看了一眼,彼此视线一对,了然于心,“不然爷爷刚才不会看那么久,爷爷想起谁了,是不是爸爸?”
墨黑的眸子笑得很促狭。
原来他在老爷子面前已经可以这样肆意了,紫苑暗暗吃惊,便见周老爷子悠然摇头,“罢了,说给你们也无妨。我是想起紫苑外婆了。”
这一下,两个年轻人都很意外。
“丁香是我最小的妹妹,我十二岁她才出生。她四岁的时候,我送了一架秋千给她做生日礼物,她很喜欢,每天下午都荡秋千玩,每次都要丫头推得高一点再高一点,有一次我悄悄把丫头赶走,我在她后面推,推的特别高,她高兴得不得了,回头看是我,后来再荡秋千,只要我在家,她就非要大哥来推不可,那架秋千她一直玩到十岁离开家……”
紫苑这才知道自己外婆的闺名。或许满园的丁香花,也和自己刚荡过的秋千一样,是古稀老人对当年那个拽着自己袖子叫哥哥的小女孩最隐秘而芬芳的记忆。
“姑婆十岁就离开家了?”周一帆好奇地问。紫苑心里一动,那说的一定是周家1949年撤离大陆的事情……她只在小时候跟母亲去过几次外婆家,记忆并不深刻。印象中的外婆脸上纵横沟壑,一头华发却抹得整整齐齐,很少笑,笑了也是冷冷淡淡的,很难让孩子亲近。更让她不明白的是,小伙伴全都喊妈妈的妈妈为姥姥,外婆却勒令她必须喊外婆,小时候还为这事跟外婆家小朋友争论过,余安安便将她拽回家,让她别跟那些孩子混在一起——后来她才知道,外婆从小就不喜欢余安安和余家亲戚往来,一心要把她教养成恬静娴雅的闺阁小姐——可这在河北乡下又是何其艰难的任务!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丁香小姐,将那份清高孤傲与不甘不愿,统统传给了自己的女儿,余安安比她幸运的是在那个大变革的时代抓住了程许志,这个可能是她今生唯一机会的男人。
而丁香小姐,就只能在回首往事不知心恨谁的缺憾中度过她到底意难平的一生。
“这辈子我最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外婆。”周老爷子将视线从紫苑的脸移到满园丁香花,怅然叹道,“当年共军南下的速度远远超过预期,整个余杭人心惶惶,周家连夜收拾东西去上海,准备乘船到台北,一大家子人兵荒马乱的,我父亲顾不过来,让我照看丁香。那时候显光妈妈刚怀上显光,身体不好,一路上难受得很,我带着丁香去给她买酸梅,一大群散兵冲进店抢东西,我一个眼错不见,丁香就没了影子……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她,又不敢误了显光妈妈上船,只能派人留在余杭继续找……”
走失的小女孩再也没有找到,再度联系上时,四十多年的漫长时光已无情流过,丁香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叫余安安的女儿,在生活的重重压迫下挣扎求活。
难怪周老爷子对余安安会有那样深重的内疚,甚至要将周家财产分出一部分给她。难怪余安安要将她带来美国,那年轻鲜亮的双眸,与丁香有几分相似的脸,以及不能说话的荏弱静默,无一不击中周老爷子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紫苑握着老人指枯皮皱的手,轻轻划着字,“外婆从来没责怪过您。”
她没有骗她,丁香有自己的矜持,至少在女儿和外孙女面前,周家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幸福美好,包括周家大哥,也是最疼惜她的。
周老爷子掏出手绢,按在泪湿的眼角。
“你坐在月桂树下打秋千的样子,真是像极了你外婆。”他颤着声音说,“我差一点就以为,丁香回来看我了……到美国好多年了,我做梦还会梦见丁香,梦里面她长高了,长大了,十八岁出门,嫁给一户好人家,我背着她上花轿,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紫苑低下头,视线一片模糊。
一张纸巾递了过来,她掩着鼻子抬头,正对上一双莹然黑眸,隐隐微笑,温暖而明亮,目光里只有怜惜,没有怜悯,只有信任,没有放任。
晚上九点,周一帆的跑车在杨宅外面的小路旁停下。
紫苑指指他,又指指透出鹅黄灯光的杨宅。
周一帆笑着摇摇头,“还是不要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紫苑低头想了想,拿出纸笔就着车顶灯的微光写道,“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和余安安让我们在一起玩是什么意思?”
周一帆扫过字条,偏脸看着她,眼神清明坦然,“知道,我和妈妈分到的股份比其他孙子孙女少很多,你也是,不过我们加起来,就不比他们少了。”
Judi和余安安联手,在董事局里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紫苑早就知道周显光对余安安很好(不排除也是因为当年遗失了丁香小姐这件事),最积极反对余安安分得遗产的其实是周显光的夫人和周显辉、周显耀兄妹。因此Judi和余安安联手,周一帆和紫苑一起到周老爷子那儿承欢膝下,说不定根本就是周显光的意思,他不好直接站到妻子和弟妹们的对立面去,更不能替外室说话,但出个主意让表妹和外室双双获利,还是完全有可能的。
紫苑轻叹口气,写道,“那么不在舅公跟前时,我们可以放轻松一点。”
周一帆眼中似有什么闪过,嘴角一动,绽出细细的括号,“我本来就很轻松,和你出来我觉得很高兴。”顿了顿接着说道,“就算没有财产这回事也一样。”
紫苑挑起眉认真看他的眼睛,“真心话?”
周一帆举起右手,“我发誓。”表情极其认真。
她笑着扳下他的手,却被他在鼻尖上拧了一下,“难道你之前一直是做戏?”
紫苑躲过他的魔爪,笑容也隐去几分,“对你不是。”
周一帆看看窗外杨宅洞开的大门,女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车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被杨家人发现。“不要演戏,follow your heart。还有,她毕竟是你妈妈,就算你只肯叫她余安安,她还是你血缘上的妈妈。”
紫苑的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到唇心,杨家院中的灯光衬出一段优美的轮廓,静谧,平和,在他转回脸看她的时候,她双手交叠着放到自己下巴前,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也要记住,我也是你血缘上的哥哥呢。”周一帆笑起来,紧紧拥住她的肩。
湾区的夏夜,知了低鸣,树影摇曳,太平洋东岸暖风吹拂,山下不夜城喧嚣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