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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沉默如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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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俊在紫苑第一轮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就匆忙回京,原因无他,嘉阳员工中出现了一例非典的疑似病例。该员工16日下午被诊断为非典疑似,当天晚上和他一间办公室的所有人都被隔离,行政部在请示过欧阳俊后宣布全公司17日开始全体在家办公。而欧阳俊自己也连忙回到北京稳定军心。他先到融科的办公室看了一眼,大部分人员都已散去,只有行政部几个人在配合物业和卫生部门做消毒,又和几个部门领导逐个电话沟通,布置了接下去的工作,最后,出门开车,直奔金理沅位于亚运村附近的咨询中心。
没想到,金氏咨询大门紧闭,门口挂出告示,非典来临,为保障客人和医护人员的安全,咨询中心停业,开业日期待定。
欧阳俊在大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期间无数次有狠踹大门的冲动,终究还是强压了下去。连抽三根烟之后,他转身下楼,在电梯里拨通杨小文的电话,“你和白初晴到哪一步了?”
杨小文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在追,还没追到手……不过感觉有戏……老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他对白初晴有意思,嘉阳几个高管都心知肚明,虽然白初晴是新江系的人,当时新天和嘉阳正是蜜月期,欧阳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问题开始复杂,而他也终于明白当初嘉阳遭遇危机,白初晴怎么会不知道林瑞和Carol的种种手段,还帮着自己调查,原来,招洋的介绍不过是个表面功夫,白初晴,分明是林聚雪的朋友。
“白初晴和林聚雪私交不错吧?”
杨小文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好像是的……她好像就是因为Juno才认识的招洋……不过这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也不爱提……”所以当初他跟白初晴无意中提起欧阳俊在物色一家心理咨询中心,白初晴便把金理沅介绍给他的时候,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欧阳俊在金理沅处的记录竟然会落到林聚雪的手里。
欧阳俊恨得几乎以头抢地,这一条人际关系线并不复杂,当初走进金氏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种可能性,如今闹成这样,不能不说是他自己的疏忽。林聚雪答应不把这件事透露给更多人,暂时就不用担心金理沅会把那些文件进一步传出去。可嘉阳还有百分之三十股权在林聚雪名下,他和她非但不能一刀两断,还面临着在同一家公司进行权力博弈的潜在危机。他头痛地揉了揉鼻梁,“小文,你和白初晴……”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杨小文略有焦虑地问,“白初晴怎么了?她对公司有什么不利?”
“她不是重点,但可能你们俩的事会被波及……”欧阳俊站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林聚雪婚约取消,嘉阳和新天的关系肯定会有变化,你知道林聚雪是第二大股东……”
“老大,不是吧……”杨小文在电话那头叫起来,欧阳俊皱着眉把手机拿远,“小文你听我说,这件事是我私人问题,但很不幸影响到公司,所以我想知道你和白初晴现在是怎么个状况。我开这个口也很为难,但还是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别忘了你是嘉阳的第三个员工……”
“老大,我明白了。”杨小文很快镇定下来,“你放心,我分得清主次,这是原则问题。”
欧阳俊梗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兄弟,对不起。”
杨小文也沉默了片刻,“老大别这么说,我跟白初晴,那都八字没一撇……倒是你……”
“我没事,我会处理好的。这几天我会整理一下目前和新天的来往状况,理出头绪以后再跟大家开会讲清楚。”
和杨小文兄弟近十年,在欧阳俊看来,这几乎是两人之间最令他难堪的一次对话。
他的私人感情,影响了公司,而他却要以公司的名义干涉员工的私人感情。没有比这个再令他懊恼和沮丧的了。
坐在车里,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把嘉阳也包括在内,尽可能完整地考虑如今的局面。令他暗自吃惊的是,在想起林聚雪握有嘉阳三成股权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从此嘉阳内部将会有一支强大的威胁力量——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如是作想?直到今天林聚雪也从未利用自己的第二大股东身份对嘉阳有一星半点干涉,仿佛完全安心做她的老板娘而已,而自己何以在两人分手的下一秒钟就如临大敌,全面戒备?
是因为林聚雪窥破他内心秘密的手段不甚光明?
可话说回来,如果身边的男人有移情别恋的蛛丝马迹,威逼利诱知情人爆料,本就是一个女人最正常不过的行动。事实上,他鄙视和痛恨金理沅,却相当理解林聚雪的选择。
要到这个时候,欧阳俊才发现,原来潜意识里,他竟是如此的防着她。
先前因为嘉阳和阳光而同林瑞生出的种种龃龉,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他其实做不到把嘉阳慷慨无私的拿出来和林聚雪分享。而现在,第一反应是通知杨小文以降的每一个管理层员工,无非也是为了不在失去嘉阳的百分之三十后,失去更多。
他一脚踩在刹车上,这才发现自己一路沉思着,竟把车开到了林聚雪在三元桥的住处。这里本是她租住的房子,后来也懒得挪窝,索性买了下来。当时欧阳俊已装修完程家的老房子和Soho的新宅,便能者多劳地替她把这套公寓也装修了。他还记得两人坐在四壁空空的客厅里比划这一处贴什么砖,那一处刷什么漆,这个房间用什么色调,那个角落做什么风格……其实很多想法都是紫苑提的建议,他消化消化当作自己的灵感去林聚雪跟前显摆,倒引得她对他刮目相看,仰慕不已……装修的那段时间,林聚雪有时住在西郊大院,更多的时候住在他家,两个人半同居的生活也就是从那时开始。
事到如今,能想起来的,竟都是美的,好的,甜的,温暖的点点滴滴,而所有这些片段所构成的日升月落里,林聚雪,可曾负过他?
回忆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坐在车子里,竟连拉开手刹启动开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起。竟是林聚雪。
“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停了有半小时了。找我?”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异常平静,但有浓重鼻音。欧阳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好半天应道,“没什么……本想拿点东西……”
这借口拙劣得很,可仓促间他也想不到更好的不伤人伤己的说法。林聚雪咳了一声,“我现在没空,你过几天再来吧。”
又是一阵咳嗽,不过她很快用手捂住了,欧阳俊只听到一点沉闷的噪声。
“你怎么了?感冒了?”
“我没事,你走吧。过几天我有空了自然会给你打电话。”
林聚雪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楼底下那辆无比熟悉的黑色雅阁,车停了半小时,她也在卧室的窗台上坐了半小时。终于忍不住打过去问他到底要干什么,得到的却是一个不能再虚伪的答案。周围的空气隐隐有些凉,窗缝里的风不断袭向她靠在玻璃上的脸,十八层的高度看下去,一切都那么遥远,她又咳嗽了一声,用毛毯裹住自己从内往外发冷的身体,一动不动。他没走,她就不动。
且看他坐到几时。
她挂了电话没多久,黑色雅阁亮起灯,缓缓倒车出去。
他走了,她也该起身了。可一挪身子,四肢百骸竟散了架似的绵软无力,窗台都下不去,明明只坐了半个小时,于她却像一昼夜一样漫长,连洒在她身上的午后阳光,都有种不真实,似乎中间一度暗淡,夜晚曾来过又走了,而她,不过是做了个长长的梦。
她竟然,还会梦到他来找她……
林聚雪懊恼得以头撞窗框,冰冷的玻璃贴在脸上,唤回一些清醒的意识,可闭上眼睛,视线却又穿过十八层楼的高度,落在那辆黑色的雅阁上。有些东西,已不是落到视网膜上的成像,而是烙在脑海里的印记。
又过了一会儿,欧阳俊打了过来。
“说了我现在没空,别来烦我!”她接起来就吼道,吼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开门,我在门口。”
明明还是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已到了身边,林聚雪悚然一惊,一下从窗台上跌下来。
“聚雪,开门,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开始有点急躁。
“你走,我不想见你行不行?!”她蜷缩在地上,对着手机尖厉地喊了一声,然后将它远远摔了出去。
门还是开了。他根本就有她公寓的钥匙,请她开门,不过是君子一问。
林聚雪在客厅锁响的同时,挣扎着扑到卧室门口想撞上门,到底不如欧阳俊动作快。他闪身一挤,半个身子抵住门板,略一使力便钻了进来。
“你病了是不是?不然为什么不上班也不见我?”他一把拽住正慢慢滑落下去的林聚雪,才触及她便忍不住惊呼,“烧得这么厉害,还不去医院!”
林聚雪无力地捶打着他,“我不去,你滚,你滚……”
“都这个时候了你先别跟我置气行不行?!”欧阳俊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低声喝道。林聚雪剧烈地咳嗽着,边咳边含糊而断续地反驳,“谁跟你置气……我就是不想去医院……去了……也许就出不来了……”
欧阳俊本因急怒交加而发红的脸忽然苍白,“这几天……你去哪里了?你跟谁接触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上班……”林聚雪别过脸,身体拼命后仰,似乎想离他越远越好,“我不要你管!你走,走,走!”
“好,我走,我带你去医院。”欧阳俊放开她,直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冬天才穿的大衣给她披上。林聚雪一甩手扔掉衣服,拼命将他往外推,“你这个人疯了吗?!我要是出不来了你也一样!……”
高烧的她极其羸弱,全身重量几乎都透过双手压向他胸膛,推他的力量却固执得近乎疯狂。欧阳俊后背顶在门上,退无可退,只能慢慢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小心地哄着,“胡思乱想什么呢,就是个感冒,走吧,咱们早去早回。”
林聚雪在他臂弯里茫然地摇头,“你走吧,我一个人去……我不想有人被我拖累……”
欧阳俊捡起衣服,再度披到她身上,理了理她被冷汗浸湿的发梢,“你再拖下去,我可真要被你传染了……还不快走?”
林聚雪抬起烧得通红的脸,一双泪眼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双手掩面,失声痛哭,“欧阳俊!你已经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
欧阳俊手脚僵硬地站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都已经不爱她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林聚雪在他怀中不停颤抖。相恋四年,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暴露自己的脆弱。她一直是优雅从容,波澜不兴,遇强则强,誓不低头的,就连当初在厦门和他摊牌,她也依然是一身凛然正气,何曾有过今天这般狼狈模样。
欧阳俊沉默着,轻拍她的肩,像父亲,像兄长,像朋友。
四年了,当时的你追我赶,你退我进,患得患失,情真意切,都已逐渐模糊,可那个湿冷的清晨依然在她记忆里顽固地放映,他站在束河古街的晨雾中,四下寻找着她,有些焦急,甚至恐慌,而在看到她的一瞬,惊喜的笑容火焰般照亮了整个束河的天空。她忘不掉,也许这一生都忘不掉了,那一幕太过美丽,以至于到了今天,她竟不敢去问,彼时彼刻,他是否真的爱过她。
若他说是,他的移情别恋是她的悲剧;若他说不是,他的逢场作戏是她的闹剧。她不愿承认,从欧阳俊走出海景酒店房间的那一刻,她就一边鄙视着自己,一边神经质地等着奇迹出现,他还会回来。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们琴瑟和谐,比翼双飞,他理性,圆熟,豁达,冷静,他只是走了一段弯路,撞了墙摔了跤就会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她绝望地哭喊你已经不爱我了,内心却依然保藏了未熄灭的微光,他会说不聚雪,我爱你,我还是爱你的,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请你原谅我,请你收容我……
可他的沉默依然在延续,每过一秒,就把她往黑暗的真相推进一步。
最终她只等到了一句话,“聚雪,对不起,可你不要折磨自己,等你病好了,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只是别在这个时候,好不好?……”
黑曜石般的双眸,有歉疚,有痛苦,有恐惧,但没有后悔,也没有犹豫。
她就在这双黑曜石的视线中再也坚持不住,渐渐倒下去,沉入无知无觉的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