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70、争如不见

　　萧岚嗫嚅了一会儿，“那个订婚仪式，不算数的……只是夏家要求订婚以后才按我爸要求履约……你放心，明年我就跟夏宛央退婚……”

　　紫苑疑惑地抬起头，手指机械地划下两个字，“订婚”？！

　　“你……向湘没跟你说？……”萧岚脸色变了。

　　紫苑用力挣开他的臂弯，跑到桌边写下一行凌乱字迹，“向湘只跟我联系过一次，她说她男朋友去世了……”

　　“什么时候？”萧岚急急地问。

　　“前几天，我刚到厦门时。”紫苑写到后面手指几乎颤抖起来，“到底怎么了？”

　　萧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干脆转过身去，声音愈发的细弱，“我跟夏宛央举行了订婚仪式，家里才取消禁足的……两家联姻的事有上报纸，向湘看到了还打电话过来问我，我以为她早就告诉你了……”

　　哪知道紧接着是她自己男朋友不治身亡的噩耗！

　　她在网络那一头能敲出完整字句告诉紫苑这个消息就够不容易了，哪还记得告诉紫苑萧岚订婚了新娘不是她……

　　萧岚许久没听到背后有任何动静。他转过身，看见的是紫苑脸色惨白地跪坐在茶几边，身体慢慢滑下去……

　　“紫苑！”萧岚扑过去抱住她，“你没事吧？我发誓，那只是逢场作戏，是演给我爸我妈和夏家人看的，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好不好？”

　　紫苑僵硬地靠在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寒冷的笑意，他们之间，怎么有如此多的事情要当作没发生过？她有他无法接受的过去，他有她不能容忍的现在，他们，还会有什么样的将来？她颤抖地在他手上写下几个字，“他们，让你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美东的子公司清算完毕，下一届董事会重组完……”萧岚轻轻地说，旋即又不断否认，“不过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不会的……”他将她的脸紧紧贴在胸口，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她，也说服自己。紫苑却在他怀中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说不会，就不会吗，订婚仪式都已经见报，她这个正牌女友，不知不觉已沦为插足一段童话婚姻的第三者，她从此再没有和他在阳光下携手并肩的资格，再没有站在夏宛央面前代表萧岚微笑致意的身份，而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是逢场作戏，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岚，是你太天真，还是你把我想得太天真？

　　她忽然用力推开了他，眸光哀伤而锐利，萧岚不禁一惊，“紫苑，你还是不肯相信我？要怎么样你才肯留下来帮我……”

　　“只要这个婚约还存在一天，就不行。”

　　“紫苑你别逼我！”萧岚痛苦地大叫，“我绝不单独见她，绝不联系她，我拿生命发誓明年我一定会退婚，退婚之前我不回台北，我只陪着你，这样都不行吗？求你了紫苑……”

　　“你拿什么退婚！”紫苑绝望地写道。今天萧家和夏家能逼他订婚，未来又怎么会缺少逼他结婚的手段……“我不想傻傻等到你们进礼堂那天才承认自己败了！”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相，信，我！”萧岚夺过字条怒吼道，眼眶霎时泛红，“你连那个女人都不如！那个女人至少还甘心情愿等我爸服兵役回来娶她，你连一年的时间都不给我，你说爱我，爱在哪里？你的坚持还不如那个站街……”

　　紫苑的右手狠狠挥了过去——却在萧岚脸旁一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住——她到底下不去手，虽然他开始口不择言，可她却不愿这一巴掌下去把两个人千疮百孔的感情毁得更彻底。她隔着水雾朦胧的视线和他对视着，高高扬起的右手终究还是一点一点地垂了下来，重新拾起纸和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你心里终究是看不起我的，是不是？”

　　“我没有……”泪水顺着萧岚无瑕容颜一颗颗淌下，“我一直都那么喜欢你，从在向老师家见到你的第一眼，你那么安静，又那么聪明，你什么都不说，可是你什么都知道……你和她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像对你这样对待过别人，我把你放在心里整整五年，我不敢说这五年每天都在想你，可只要看一眼和你相像的背影，我就能把你完完整整的画出来……我怎么可能看不起你……你在我心里就像一幅画那么漂亮……”

　　那幅名为《听》的画作，Lynd橱窗前那惊鸿一瞥，错肩而过却终究重逢的缘分，都是因为他如此珍而重之地将她藏在记忆最深处……

　　泪如倾盆大雨，她哭到几乎不能呼吸，就是父亲去世，她也没有这么哭过。那时候，她是恐慌，而现在，她是绝望。

　　“紫苑，我爱你，我把百分之九十九的自己都给你，你就让我留百分之一去敷衍一下周围所有人，好不好？”萧岚再次拥住她，低声下气地恳求。这一刻，她真的再不怀疑他对她的满腔深情，只是她想要的是理直气壮，坦坦荡荡，不掺丝毫杂质的爱，而他的，那么浓重，却又那么沉重……她流着泪搂住了萧岚的脖颈，将潮湿冰凉的双唇贴在他唇上。

　　如果下一次相拥不知会在何时，就让这一次紧一些，再紧一些吧……

　　萧岚如梦方醒般猛地箍紧了她，按着她脑后的重重发丝惶乱而莽撞地回吻着，彼此的泪水在交缠的舌尖上化开，灼热，苦涩，越吻就越煎熬，越吻就越干渴。

　　“紫苑……”萧岚喘息着在她唇畔流连，声音都变得凄楚低迷，忽然间怀中一空，紫苑已挣脱开去。他下意识去拉她，却被她平伸的手臂阻住。他迷惑而不安地看着她跪在茶几前奋笔疾书，想去看，却又不敢。刚才的吻，他分明感到她对他的万千不舍——是的，因为真爱他，才会不舍，也因为要离开，才会不舍——他的紫苑，难道终归还是要弃他而去吗？！

　　“萧岚，我理解你，我也和你一样的艰难，所以，在解决所有问题之前，不要再找我，好吗，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你，也不接受地下情，更不愿意每天面对你却永远在担心我们还有没有明天——等你处理完萧家和夏家的事情，等你从从容容地担起你肩上的责任，你再来找我，如果，还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一天你还爱我。”

　　“你还是要离开我……”等了很久，才等来这一大段话，萧岚却没有一点惊讶，也许在那个离别之吻中，也许在刚才绝望的相拥中，也许在来厦门寻她的路上，抑或在和夏宛央踏入订婚礼堂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今天这一幕，“紫苑，我也不想你受委屈，更不要你委曲求全……我只求你……等我，好不好？一定要等我，等我娶你……”

　　紫苑已经走向了房间门口。酒店房间的玄关总是那样长长的一条，仿佛怎么也走不完似的，投进窗户的斜斜阳光为她投下纤细得几乎要折断的影子。那影子微微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她点了点头，还是因为暮春午后的风，吹动了半透明的薄纱窗帘。

　　走出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穿过那一片小小的棕榈树丛，五楼窗纱后的萧岚应该就看不到她了，紫苑在树下停住脚步，按着胸口大口地呼吸，不知何方传来一阵阵带泣的歌声，那首歌，多年前曾短暂地流行过一阵，很快就销声匿迹，而今久别重逢，歌者的声音依旧柔弱甚至稚嫩，曲调中的悲怆却把她的心老辣地割成了一片一片，一缕一缕。

　　会很寂寞起飞以后
　　我再不能与你坐在同一个角落
　　看天空那么辽阔
　　眼睛开始混乱都是哀愁
　　我也有梦所以要走
　　我也很难受你就别再故作冷漠
　　爱我继续爱我
　　我们只是分开 不是分手
　　你现在就说爱我
　　先抱紧我再放手
　　就这么一分钟
　　我就能勇敢很久
　　你现在就说爱我
　　说你还会属于我
　　这时候别沉默
　　别让我还要带著遗憾降落

　　紫苑扶着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公交车站走去。不久之前，颜如郁挽着她手走到这，一切还安然和乐，不过短短一刻，她的世界已是疾风骤雨，山川变色。我们只是分开，不是分手，我们只是分开，不是分手……

　　多么矛盾，多么挣扎，难道仅仅因为她在背转身的时候点了点头，答应了萧岚的要求？……

　　头，要裂开似的疼着，连带马路、汽车、楼房、行人，看出去整个世界都变得青灰。紫苑跌跌撞撞地扑到公交车站的不锈钢栏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条，脑中却像倾翻了一炉钢水般灼烫、剧痛。

　　爱我继续爱我
　　我们只是分开 不是分手
　　不，不要再唱了……紫苑用头砸着不锈钢栏杆，似乎全身的热量都集中到了大脑，双手变得异常冰凉，去抹额角的汗珠时，指尖和脸颊相触的感觉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头撞栏杆的动静惊动了等车的人群，几个年轻女孩过去拍她肩膀，关切地询问，紫苑无法说话，只能一手继续紧握着栏杆，一手胡乱地摆着，可豆大的汗珠还是越滴越多，本就苍白的脸色也渐渐变成不正常的潮红。

　　“紫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紫苑费力地抬起头，拨开水淋淋的刘海，好容易才看清来人——竟然，还是颜如郁。

　　“我送你去医院！”颜如郁搀起紫苑就要招手拦车。

　　紫苑用最后一丝力气拉住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又支离破碎地反复比划着一句手语，“不用，我没事，不用，我没事……”

　　如郁掏出纸巾替她抹去额角的汗水，心疼又惶惑，“你到底怎么了？这样还说没事？我给欧阳叔叔打电话好不好？”

　　紫苑慌忙摇头，这一晃之下，竟然没那么疼了，她借着如郁的支撑走到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按着太阳穴，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一点一点等到头疼减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这才睁开眼睛，冲着满面焦急的如郁疲惫地笑笑。

　　“好点了？”如郁握着她依旧寒凉的手追问，“我刚从家里出来，也要搭公车，就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这不会是……”

　　车祸后遗症，你要说的是车祸后遗症，是不是？紫苑无奈地苦笑，掏出纸笔写道，“别担心，脑震荡还没完全恢复，过几个月慢慢就好了。”

　　“真的？医生说的？”如郁将信将疑。

　　紫苑郑重地点头，想起了什么又连忙写道，“千万别告诉欧阳伯伯和伯母，他们会把小事闹大。”

　　“你啊，老这么瞒着怎么行……你阿俊哥知道吗？”

　　紫苑笑着点点头，诚恳之极。

　　在她的一再恳求下，如郁终于答应帮她保守秘密，送她上了的士，自己才按原计划搭公交去婆家和丈夫女儿会合。

　　的士司机丝毫不知道这不起眼的公交车站上都发生了什么，关了车门便呼啸而出。头疼还没有完全退去，紫苑不敢随便移动，虽然很想回头，却还是忍住了。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棕榈树浓密的树荫下，相信那个五楼窗口后面的人什么都没看到。

　　而且，他也早该离开窗口了吧。

　　下一次见面，都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了。紫苑扶着头，淡淡地叹了口气，这一阵剧烈得几乎让她昏厥的疼痛过去，和萧岚泪花四溅悲情泣别的一幕似乎忽然遥远的如同发生在上一世。这样的疼痛再来上两次，她还能不能等到萧岚退了婚约来娶她……

　　鼻子一酸，还红肿着的眼眶又蓄满了泪水，怕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低下头，轻轻地，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杏围，已是日头偏西。欧阳家的小院里飘来一阵卤猪蹄的香味儿。紫苑刚走进正屋，欧阳妈妈就急吼吼地招她过去，“妹仔快来收一下邮件，阿俊说把婚纱照发到你邮箱了。”

　　不是上周末才出的外景么，一星期就做好了？紫苑忙奔上楼把自己的笔记本搬下来打开。原来发到她邮箱的并非成品，而是原片的电子版。丝毫未经修片的画面，背景还有些黯淡，可男女主人公已经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林聚雪黑发如缎，笑颜如花，欧阳俊剑眉星目，眸正神清，欧阳妈妈对着电脑就合不拢嘴，看一张咂摸一张，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去。

　　“唉唉唉，我得赶紧让老头子回来好好看看，真好看……真好看……”

　　紫苑笑着写了行字，“过几天不是您也要去拍吗，您拍完了比这个还好看。”

　　欧阳妈妈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我才不想拍呢，老太婆一个，都是阿俊非要我去，还说钱都交了不拍白不拍，真是浪费……妹仔呀，年轻就是好呀，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照片就好了……”

　　紫苑在欧阳妈妈暖洋洋的手心里慢慢伏下身趴到桌面上。欧阳爸妈的结婚照她也见过，新郎一身中山装，新娘一身红毛衣，神情羞涩，目光炯炯，典型的时代产物，虽然不如眼前的西服白纱俊逸秀美，却别有一番风味。她枕着自己的左臂，右手一下下按着Next，色彩缤纷的画面一张张闪过，每一张都有林聚雪勾魂摄魄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心里发痛，像是被那太过攻击性的无双艳丽给刺伤了似的——果然是伤心人见不得幸福景啊，紫苑咬着唇，努力把注意力控制在欧阳俊的脸上。阿俊哥头天深夜到的北京，第二天一早就上镜头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在她看来，那双眼睛虽然依旧亮如朗星，微微勾起的嘴角怎么看都有一点点疲惫，又像是有些厌倦，在一些花絮照里，更是抿着唇支着额，只端坐一旁，一副很想抽身事外的模样。

　　于是她又很恼自己，什么都处理不好，自个儿的事情搞得一团糟，还连带拖累了阿俊哥和聚雪姐本该完美无瑕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