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45、义无反顾

　　马年的春节来得晚，紫苑考完试交了大作业，便满心期盼着南下，谁知离春节还有十天，欧阳俊一脸歉意地说恐怕计划有变，春节期间合作方AOL高层来华，有一系列重要的谈判和后续动作，他又跟去年一样回不了老家了，紫苑失望却也无奈，空出来的时间无处打发，索性跟爷爷奶奶说要提前乐亭。自2000年紫苑拿出所有积蓄帮小杰私了了那起过失伤人案，程家老二对紫苑态度是一百八十度转弯，老三见紫苑回老家坐的轿车越来越好，手机笔记本电脑一样不落，认定自家侄女攀上有钱人做了大小姐，殷勤热情比老二有过之无不及。关系升温的大好形势下，两个婶婶听闻紫苑要早点回来，立刻提出不如让三个弟弟上北京玩几天再一起回乐亭，也不用欧阳俊再车接车送。紫苑应了，带他们一一玩过故宫长城颐和园后，腊月二十七这天，姐弟四个走进了人迹寥寥的澄夏校园。

　　三个男孩子以小杰最年长，只比紫苑小半岁，而为了让他早点上小学父母还替他虚报了出生日期，身份证上的年龄比紫苑还大一点，否则当年犯事时，也不会那么巧正好过了十八周岁，弄得不能按未成年人减免刑事责任。若不是堂姐伸手，他今天还不知在哪里吃苦受罪，是以那之后小杰便对紫苑极是尊重。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两个读中学的弟弟要看澄夏大学，原本跟他一点关系没有，可为了帮姐姐照看弟弟，他也跟了来。临近除夕的澄夏校园宛若空城，连路上积雪都因无人打扫而凝成冰面，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他见大门竟然还开着，便让紫苑到图书馆坐着等他们，他自带弟弟们四处去逛，逛完再来找她。

　　紫苑也着实累了，在图书馆里随便抽了本小说看起来，往日不乏脚步声，翻书声，低语声的阅览室此刻静得吓人，正看得忘我时，忽然口袋里铃声大作，把她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她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是方雪明发来的短信，没来得及细看，便感觉有人拿目光扫她，抬头望去，差点又把手机掉地上，那隔了三张桌子冷冷看过来的不正是陶悠扬？

　　怎么到哪里都会碰到啊！紫苑暗叹，随即又纳闷马上过年了，家在外地的陶悠扬怎么还在学校，过了今天恐怕图书馆都要关门。她一面回雪明短信一面偷眼打量陶悠扬，只见她已经恢复了埋首书堆发愤用功的模样，和歪在桌上看小说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这是准备要出国？可之前一直不曾听说她有出国打算，大三寒假才开始准备未免太晚。紫苑借着把书放回书架的机会，经过她桌边时飞快瞥了几眼，桌上放的竟都是砖头样的原文教材——竟是寒假不回家在学校猛K专业课？正摸不着头脑，却轮到陶悠扬的手机响了。陶悠扬看了眼屏幕，似是愣了愣神，才放到耳边——“染秋，什么事？”

　　陶悠扬的声音有一种刻意的镇定，站在她斜后方的紫苑却把讶异明白写在脸上。虽然并没驻足停留，多少还是听了一耳朵，仿佛两人在讨论课程和学分，这大年二十七的，还真有雅兴啊。紫苑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看时间不早，索性收拾了东西到门口去等小杰几个。才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淡淡问话，“等人？”

　　紫苑回头，陶悠扬背着包站在两步外。她刚客套一笑点点头，就看到小杰在门外向她招手，不知小伟小强跑哪去了，她冲陶悠扬挥挥手，径自出了门去，小杰两步迎上来把她肩上的包接了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杯奶茶，“姐，天太冷，一会就凉了，趁热喝。”

　　明知道这份机灵乖巧不免有讨好成分，自家弟弟的殷切体贴还是很暖心的。紫苑露出大大笑容，刮刮小杰鼻子，挽着他一起往院门外去。小杰似是还不习惯这么亲昵的举动，怔了一怔赶紧跟上。紫苑这才意识到这动作有些突兀，姐弟俩其实还没那么熟稔的——谁让欧阳俊平时总这样逗她呢……

　　那个总逗她闹她的家伙成天不在，2002年的春节便也过得没滋没味。从乐亭回来后，除了跟雪明一起吃个饭，紫苑几乎成天蛰伏在家，挂在网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十月枫”也日日挂在□□上，只是彼此一直相对无言。那天欧阳俊打断了两人对话，她便再没续上任何回答，而今再想捡起话题，已不知该说什么。直到大年初五晚上，“十月枫”忽然滴滴叫了起来，“紫苑，在吗？”

　　紫苑正在Soho现代城欧阳俊的新居里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上陪欧阳爸妈看电视，她赶紧关了喇叭，飞快敲出几个字，“在啊，师兄新年好。”

　　“新年好。在北京还是在老家？”

　　“北京，我初三就回来了。”

　　“没跟男朋友出去玩？”

　　紫苑额上冒出黑线，“我哪来的男朋友？”天地良心这个春节她连跟欧阳俊出门的机会都没有，哪怕传谣言都缺由头。

　　“陶悠扬说在图书馆看到你们俩啦……”

　　饶是脾气再好，她也有点不高兴了，陶悠扬是一天不传她点消息就不安生么！“那是我弟！”紫苑输入完，用力敲了回车发出去，欧阳妈妈闻声扭头，她连忙吐吐舌，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等老太转回去才重新看向屏幕。那边马上过来一行字，“对不起对不起……”

　　“你有啥对不起我的……”紫苑刚想发出去，心头一动，陈染秋什么时候跟陶悠扬关系这么密切了？之前陶悠扬死追，陈染秋一直都小心保持距离，再想到节前那个诡异的电话，便删去重敲，“师兄你老实交代，你跟陶悠扬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其实我刚放假就想告诉你了，一直也没机会。”

　　“你不会是跟她在一起了吧……”果真如此剧情就太狗血了！紫苑紧盯着屏幕等着下一句。

　　“没有。你可能听过咱们学院今年有交换生项目，我已经申请了，新学期一开学就去香港。”

　　紫苑愣在当场，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陶悠扬的寒假苦读，跟陈染秋的神秘电话，都是因为他的这一步，“陶悠扬跟你一起？”

　　“她听说我要去，也打了申请，那是她的自由，她英文不好，那边都是英文授课，所以她这个寒假就留校补课来着，偶尔也到我那里讨论一些问题……所以我才以为你交了男朋友……对不起紫苑，我不该胡乱猜你……”上一次陶悠扬传八卦他轻信了，紫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自己竟不长教训，实在不是平日那个沉稳的自己——可只要是关于紫苑的事，他就冷静不下来，所谓关心则乱，人动了心，那是怎样理性都淡定不了了。

　　“师兄，你老实说，你是因为辩论赛那天的事情才这么做的吗？”紫苑不想显得自作多情，可那天以后陈染秋的一系列反应不由得她不这样猜测。

　　“不是，你别多想，这个机会蛮不错的，很多人都在争取……港大的国际声誉毕竟比澄夏好一些……”

　　后来跟陈染秋又聊了什么，她很快就都记不清了，只有港大两个字仿佛比其他字放大了不少，在脑海中有了生命力似的跃跃跳动。香港大学，那个繁华的大都市，那座陌生的校园，那个已消失五年的名字，萧岚，随着陈染秋的一番话，回归记忆。五年前突如其来的分别，让她毫无防备就陷入伤心与歉疚的泥沼，而今她快把所有关于他的痕迹都从生命里抹去了，他又在遥远的视线中复原。如果根本没有方向，也就无所谓追寻，现在一条连结彼此的通路若隐若现，那漫长的距离便陡然成了一段悲伤寓言。她用力深吸一口气，敲下几个字，不给自己一秒犹豫的时间便发了出去，“师兄，我们染服二年级的能交换吗？”

　　“这是三年级的项目，你最快也要下半年才能申请，而且染服在香港大学没有直接对应的专业，交换过去两边共享的学分很少，你在澄夏要赶的课会很多，很辛苦。”

　　“辛苦我不怕，这个怎么申请？我下学期一开学就交申请书吗？”

　　“不用那么早……紫苑你怎么突然也要去香港？你好好想想，染服去港大一来对专业帮助不大，二来也确实辛苦，你们系估计都还没有先例，今年一个打申请的也没有，何况你交流又不大方便……”

　　“这些都是小事，陶悠扬能做到，我也能做到，何况我还有一个学期准备……”

　　紫苑正十指翻飞地敲着，脑袋忽然被轻弹了一下，“别聊啦，起来吃点东西。”

　　才关了对话框，欧阳俊已在她身边坐下，先抽走她膝上的电脑，再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桂圆红枣银耳粥，“烫啊，拿稳了。”

　　紫苑不解地挑眉，欧阳俊笑道，“我妈给你熬的，结果老太太一看电视入了迷，忘了！我回来一掀锅盖才发现，幸好自动跳档，要不就成锅巴了。吃吧吃吧。”

　　“是啊我原想吃过晚饭一个小时让你吃的，结果……哎看我这记性！”欧阳妈妈在她另一边坐下，“你看你脸色老这么苍白，嘴唇也不红，一看就是营养不好，家里没大人照顾就是不行……”

　　“我不是大人吗？”欧阳俊插话，“我经常带她出去吃大餐的……”

　　“你知道什么！女孩子每个月那个完了都要好好补一补，红枣龙眼当归猪肝……，你给紫苑吃了吗？只知道吃西餐，吃生鱼片，吃烧烤，那些东西有什么营养？”

　　欧阳俊被噎了回去，讷讷不说话，紫苑微微脸红，赶紧低头喝汤，只听欧阳妈妈又开始絮叨，“你那个小雪啊也真是的，一天到晚比你还忙，她不是家里条件很好嘛，干嘛那么辛苦？早点回家准备准备结婚才对。过了年也二十九了，她家里也不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别看有钱，还不如当初跟如郁呢，如郁对我们又孝顺，对紫苑又好，你这个不长眼的……”

　　“妈……”欧阳俊拉长了调门不悦道，伸出胳膊从紫苑背上绕过去推母亲，“去看电视，去看电视……”

　　“阿俊啊，过完年你都三十一了我跟你讲……”

　　“老太婆别唠叨了，我都听不到了！”老爷子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怒道。欧阳妈妈被老公嚷了一嗓子赶紧噤声，瞪了儿子一眼，悻悻而去。

　　一直夹在母子俩之间的某人这才敢抬起头来偷瞧欧阳俊，他本来脸色有点难看，看到紫苑塞得鼓囊囊的腮帮子不禁一乐，捏着紫苑握着勺子的手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口，“我尝尝……哎还挺好吃，今天陪那帮老外都没好好吃……”

　　“欧阳俊！那是给紫苑补血的！”欧阳妈妈才在沙发上坐下又弹了起来，“给你煮了面你不吃，非要抢人家的……”

　　欧阳俊一手夺下碗，另一手拉起紫苑飞快逃离客厅，“我去盛，我去盛……”

　　厨房里，刚才烦乱又有些郁结的心情，就在沙茶排骨面的浓香和欧阳俊哧溜哧溜的吃面声中消失殆尽。

　　“阿俊哥你跟聚雪姐到底怎么了？连伯伯伯母都看出来了。”她就着料理台写道。

　　“没怎么啊，好着呢，不前几天还让她见了老头老太么？”

　　“着啊，你也见过她家人，她也见过你家人，为啥问你何时结婚你总回避？”

　　“我哪里回避？这不最近忙嘛。阳光公司要拿AOL的独家代理，美国人希望三月底他们财年结束前谈妥，这会儿不忙什么时候忙？朱靖父母妻女都在外地，他可是一个人在北京过的年，我这还算好的……”

　　“你别避重就轻，再忙排个日子的功夫总有吧？除非你根本就不想……”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就知道！你一回答不上问题就会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可见是真的了！你跟聚雪姐到底怎么了？是她不想结婚吗？”以紫苑对欧阳俊的了解，他对结婚这事并没有太多抗拒。

　　“哎，这回不是我敷衍你，是真的说不明白……好吧我长话短说，”欧阳俊放下碗，叹了口气，“这次美国人开的价格很高，一年的独家许可费就是四千万人民币，加上其他关联产品的费用，阳光今年光频道建设成本就五千多万，我觉得有点高，朱靖觉得可以挑战，你也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林瑞的意思，我现在为了这事儿跟林瑞正斗着呢……”

　　“咱们出不起这钱吗？”紫苑虽只是学生，欧阳俊却没少跟她念过公司生意经，是以嘉阳的现金流是否健康她还是知道的。

　　“我不太想动用嘉阳的家底，而且嘉阳的流动资金也没多少，要跟嘉阳拆借，说到底还是靠嘉阳的银行贷款……”欧阳俊摸着下巴仿佛陷入了自言自语，“更何况跟AOL走，那就得一条道走到黑了，不但不能半路收手，恐怕下半年还得继续投入其他的内容和产品来跟进，不然前期做出来的市场巩固不下来，这一下可就是破釜沉舟了……”

　　“那跟聚雪姐的婚事到底有什么关系？”紫苑还是不甚了了，莫非就为了和林瑞的路线不同，他要把感情也作武器使？

　　欧阳俊将手搁在紫苑肩上，又轻轻一叹，“其实结婚的事情我跟聚雪早就谈过。她的意思是等阳光今年二轮融资成功，几个主要频道都上线以后，林瑞就会把朱靖调回去，我全权管理阳光，另外再进新天的董事会，然后带我去见柯含江，然后两家联姻。”

　　“那不是挺好？也就年底的事儿，为啥不跟伯父伯母讲？”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点悬……”欧阳俊一贯作风大胆，战术激进，这一次却隐隐有些忐忑，一来涉及金额前所未有，二来合作方是一直对他本人虎视眈眈的林瑞。若换作其他合作伙伴，他或者十分信赖，或者在商言商，唯有对女友的父亲，还是个亲子关系十分不正常的父亲，他心里没底。林瑞想招揽他已经很久，甚至十分笃定他迟早会成为自己左右手，举手投足间不□□露对嘉阳既志在必得又在所不惜的心态，也许正是这份不经意逸出的杀气让他警醒防备……他收回飘远了的思绪回望紫苑，“我想还是等下半年形势有了眉目再跟他们讲吧，免得老头老太担心。”

　　紫苑眯眼打量了一会儿表情变幻莫测的欧阳俊，提笔写道，“那聚雪姐知道你想法吗？”

　　欧阳俊摇头，紫苑奇道，“你们都快要结婚了，这么多弯弯绕你干嘛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欧阳俊笑了笑，“不想让她为难。”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男朋友，确实取舍不易，紫苑心道，可看着欧阳俊黝黑眼睛，她总觉得那里面承载的远不止这些——那是一种她也读不懂的迷茫和疑惑，甚而，还有一些恐惧——她的阿俊哥，永远天不怕地不怕的阿俊哥，是什么事让你这样瞻前顾后，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