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43、春日邂逅

　　她的迷茫表情欧阳俊心知肚明，他慢慢转着杯脚，斟酌了片刻才说，“那个，实际上，九五年底我就跟你爷爷奶奶办了公证，把你的监护人改成是我了……“

　　紫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五年，自己的监护人一直都是他？……那个陪着她度过父亲去世后最艰难时光的人，那个爱吃她做的菜却总是心疼她不让她下厨的人，那个把她从尴尬万分的萧家现场抱回来默默把她染血的牛仔裤洗了的人，那个每周末都把她接出学校满大街乱窜打牙祭的人，那个参加了五年家长会，每次学校活动都站在她身边给她加油的人，那个跑前跑后护着她顺利考进高中又顺利参加艺考的人，那个不过租了她两年房子就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花的钱快赶上一年租金的人，那个经常在外人跟前说，我是她监护人的人，原来，真是她的监护人！

　　这五年来，不管欧阳俊对她有多好，她心里总还有一丝局促，自己并不是他的谁，不过一个邻家小女孩而已，顶多还是他女友班上学生，可连颜老师都走了，他却留到了现在。这种法理之外的呵护照顾，她一直贪心地享受着，被娇宠的感觉实在太好，把那小小的惴惴不安都压到了心里最不起眼的角落——然而，却一直存在，从未消失，她不止一次地梦见阿俊哥也像父亲母亲颜老师——以及萧岚——一样，抛下她一去不复返，每一回从恶梦中醒来她都恨不得立刻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确定肯定笃定认定他真的还在，并且绝不打算离开。

　　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没必要的患得患失。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把她当作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

　　“当时你爷爷奶奶一直被你两个叔叔软硬兼施的要拿回存折和房本，老爷子担心他们假借自己名义招摇撞骗，就跟我商量直接把监护权转给我，这样就算你叔叔们搞定了爷爷奶奶也没用。办完手续，他们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听了难过，觉得他们不要你了。其实他们也是为你好，这几年他们还是一样关心你，谁做监护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欧阳俊说得随意，眼睛却定在紫苑表情莫测的脸上，“怎么了，是怪我瞒着你吗？我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紫苑咬着下唇，捏着存折的手指微微泛白，双瞳盈盈闪动。她不怪他，怎会怪他？爷爷奶奶的请求合情合理，何况那一对处境艰难的老人能给她多少帮扶，她原本就没抱希望，惟一难受的事情，其实连她自己都意外——她竟然纠结的是自己才知道他是监护人，过几天却就满十八岁了，那一点小小的心安理得，只够她享用一个月……

　　一直想快点长大，快点自立，快点回报那些曾给过自己支持和温暖的人，可此时此刻，从未像现在这么希望十八岁生日晚点到来，哪怕晚一个月，晚一天也好，让她可以在他的羽翼下多躲懒一会儿，多安心一会儿……

　　“傻丫头，下个月就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了，这些东西都归你自由支配，反倒不高兴了？”欧阳俊哪里知道她沉重表情背后转的是什么心思，才又劝了一句，就见她眼眶兜不住泪，水珠儿突然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他彻底傻眼了，努力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是不是想起你爸爸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本来百转愁肠跟父亲并无干系，被欧阳俊胡乱一猜，父亲临终前那枯槁暗淡却又不舍不甘的眼神顿时历历在目，一时间失怙之痛，残疾之憾，飘零之苦，以及忽知当年之事的惊讶，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紫苑几乎控制不住要痛哭出声。她推开文件袋猛地站了起来向外走，守在走道旁的侍应生眼色精敏，在她经过时低声道，“女士洗手间请这边走。“

　　欧阳俊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侍应生，对方早已恢复垂首低眉的姿态。他将车钥匙放在桌上，拿起文件袋，对侍应生说了句“等我回来结帐“便往门口走去。

　　福楼一层的洗手间在大门另一侧，紫苑在镜前待了半晌，止了泪，擦了脸，才迈着迟滞步伐慢慢出来，经过门口时，正看到欧阳俊站在门外花园一角吸烟的背影，她停下脚步却不知该往哪去，欧阳俊像感应到她目光似的回过身，笑着招了招手。那淡而暖的笑容如魔法一般直接带着她来到他身边。往常她总不喜欢他吸烟后气息中的烟草味，今天这淡淡烟味却与他的笑容一样让她不由自主想依偎过去。欧阳俊却习惯性地掐了烟先偏过脸深呼吸几次再面对她，眼光一放在她脸上，便看到兔子一样的红眼睛。

　　“不哭了，就笑一笑，嗯？今天本来要给你提前过生日的……“

　　谁知生日两个字一出来，小姑娘嘴角一抿，眼里汪汪的又要往外溢水花，欧阳俊被她弄得没招，赶紧一把将她按到胸前拍着肩小心哄，“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哭吧，哭够了再说。“

　　他这一句话，反而平复了她动荡的心情。紫苑不再流泪，只是缩成一团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头都不抬。欧阳俊就这么轻轻拍了许久，末了才低下脸温声问道，“就这么不想长大？“

　　紫苑埋着脸，蹭着他衣襟点了点头。他之于她，有时候像哥哥，有时候像父亲，在他怀里，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小孩，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他那样，要努力仰着脸才能看清他，她如此贪恋这个能将她完全裹起来的臂弯，沉迷得开始害怕时间的脚步，她知道自己在一天天成熟，一天天强大，她不是不能独自对抗风雨，可不管在别人眼里多么自立自信，她惟一可堪休憩停泊的，也不过是他而已。

　　泪水退去，石桌上的文件袋赫然就在他手边，她瑟缩一下，手指便攀紧了他，隔着衬衣仿佛都能触摸到他的心跳，坚实有力的律动，和他独有的烟味与笑容一样，有着让她上瘾的魔力，诱着她向他怀抱更深处钻进去。欧阳俊感应到她的动作，以为她冷了——乍暖还寒的三月初，又是刚哭完，正是最容易着凉的时候——不禁后悔刚才招手让她出来。

　　“回去吧，还没结帐呢，再晚他们要出来找了。“

　　紫苑点头，跟着他回到餐厅。侍应生以始终如一的殷勤微笑奉上账单，欧阳俊付了帐等□□的时候，忽然看见角落一张桌边坐着两位风姿绰约的女士，其中一位在他凝神看第二眼的时候也转过脸来对上他的目光——却不是韩芝是谁？

　　韩芝的资历远不如马石春，以欧阳俊今时今日的地位已不用亲自和她沟通生意细节，所以他对她还不如手下的销售经理熟，但既然彼此都认出对方，欧阳俊还是过去跟韩芝打了招呼。韩芝对林聚雪一贯没什么好感，对欧阳俊却一直很客气。寒暄过后，等欧阳俊转头向坐在她对面的女客点头致意时，她笑着说，“说起来你们也是亲戚，反要我来介绍了，Carol，这就是欧阳俊，欧阳总，这位就是新江的四小姐，Carol柯。”

　　欧阳俊挑了挑眉，话说跟林瑞合作一年，阴差阳错地竟还没有见过柯嘉桐，不想却在这里邂逅。他微笑伸手，“幸会，林太太，原来你和Lisa是熟人，这世界还真是小。”

　　“叫我Carol就行了，本来就是一家人。”柯嘉桐算不上美女，甚至不如韩芝，更别说一等一相貌的林聚雪了，可自小在豪门里熏染出来的雍容气质却不是另外两位轻易模仿的来的。她并不像欧阳俊从林聚雪只言片语中揣测的那样咄咄逼人，尖酸刻薄，相反，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高贵而不疏离，客气而不冷淡，欧阳俊说不上如沐春风，至少也减弱不少提防。因为侍应生已送来□□，欧阳俊没有多说，寒暄了几句便回到桌边带紫苑离开。

　　目送欧阳俊携程紫苑走出餐厅，柯嘉桐收起那些矫饰表情，眼神一下充满探究，“这就是欧阳俊以前认的那个哑巴妹妹？”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一直在念书，从来不露面。”韩芝对着这个比自己富贵不知多少倍的老同学兼闺蜜，再怎么也免不了有几分暗暗的讨好，“你家林瑞既然没怎么提过她，想来应该没什么关系的，有林聚雪那样的女朋友，你以为他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柯嘉桐嗤笑，“林聚雪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看着精明，傻得很呢，我看是斗不过这丫头的。”

　　“你要说斗不过欧阳俊还有道理，这丫头算什么？还是个未成年呢。”

　　“未雨绸缪，我们这种家庭，凡事不走一步看三步，肯定死得很惨。过几年你看吧。”柯嘉桐冷冷一笑。因林聚雪和长房外戚联姻不成之故，原本她对欧阳俊很有几分敌意，后来林瑞百般说服，加之对大姐实际上也并非完全信任，柯嘉桐到底还是妥协同意让林瑞将欧阳俊招致麾下。今天一见真人，颇有几分惊艳，方才理解林瑞父女为何都对他念念不忘，只是看他对那个非亲非故的妹妹疼入骨髓的体贴照顾，她背后忽忽地腾起一股凉意，这凉意却并不让她难受，相反还有些惬意——她知道自己可以不用耿耿于怀林瑞对林聚雪的照顾了，这个父亲千方百计要替女儿撮成的亲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