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40、知人知面

　　虽然气氛怪异，林老爷子还是如常吩咐开席。长方形的餐桌林氏夫妇各占一头，林聚雪父女坐在一侧，欧阳俊兄妹坐在另一侧。林聚雪的脸色一直冷冷的，和林瑞之间完全零眼神交流。紫苑只是大致知道林聚雪和父亲关系很僵，此番才见识到这俩父女之间寒冰般的气场足以冻死在场每个人。既然如此那林瑞又为何突然上门，摆明不让欧阳俊好过么，加上此人“负心薄幸”，“始乱终弃”（最近金庸小说看多了，这几个词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不免对林瑞有些负面看法。林瑞对她却似乎很亲切，也知道她是哑巴，贴心地问了她几个只需要点头摇头回答的问题，例如，在学校吃住习惯吗，最近功课紧不紧，有没有准备报名参加艺考，等等，稍微复杂点的就由欧阳俊代答，老爷子也不时凑趣几句，席间倒不缺话题，不致于冷场。紫苑觉得这就是自己被邀请的最重要目的，于是压下心里所有想法，加倍努力地表演纯真娴静。一顿饭吃下来，竟也算宾主尽欢。散了席，保姆奉上清茶和水果，老爷子刚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还没开口便听林瑞说，“欧阳你抽雪茄么？”

　　欧阳俊答道，“平时不抽，在朋友那里应景抽过几次，林叔叔平时抽雪茄？”

　　“偶尔抽一点，前几天有人送我一盒古巴手工雪茄，据说发酵了五年以上，我正找不到人跟我一起享用呢，来来来，尝尝去。”林瑞说着就站了起来，欧阳俊连忙也站起来，“爷爷去不去？”

　　“他当然不能去。”林老太一个手势按住了跃跃欲试的林老头，“医生说你的肺绝对不能再受一点刺激，还想抽雪茄？”

　　林老头郁闷地看着儿子把欧阳俊带了出去。林聚雪等欧阳俊经过身边时低声说，“别抽太多了，快点回来。”

　　“放心。”欧阳俊拍拍她肩膀，心中却响起一个声音——“这才是今天的戏肉啊……”对林瑞他了解得不多，林聚雪在束河回北京的路上说了一些家史以后便再也没提过这个父亲，他以为林瑞已经不在乎这个女儿了，但今天林瑞特特赶回家与他见面，言行举止也处处小心，对他和紫苑都释放十分善意，看来并没有放弃。并且欧阳俊相信林瑞的突然来访不在林聚雪预料之内，但林家二老肯定是知道的，甚至就是他们通的风报的信，可见林家二老也并不希望儿子和孙女的关系一直这么僵下去。

　　欧阳俊和林瑞走后，林老爷子又坐不住了，要紫苑跟他继续去书房看画谱。紫苑眼角瞥到林聚雪飞出来的一点眼色，心思一转便低头写道，“爷爷我们把画谱拿过来跟奶奶和聚雪姐一起看好不好？”

　　“她俩才没兴趣……”林老爷子不屑地说，林聚雪却接道，“你都没给我看过，怎么知道我没兴趣？难道那本芥子园号称是民国的东洋货，其实是个赝品？”

　　“你这丫头，激将法都用上了？好吧，看在小丫头的面子上就让你得意一回。”一转头便瞄见老伴望向紫苑的眼神，有些微的玩味。孙女的意图他如何不知，不过是不想让他和紫苑离开客厅而已。这个家里，孙女和儿子的关系是不必说了，和老伴也很疏远，也就跟自己这个老头子还有几句话说，欧阳俊和林瑞不可能在外头待太久，等他们回屋，她肯定希望有自己和紫苑在场，免得气氛太尴尬。

　　而紫苑即便不能完全领会这小心思，至少也明白去留怎样取舍，婉转又自然的借口逃不过老伴眼睛，林老爷子嘴角微扬，这个小丫头，倒是对了老伴的胃口。

　　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林瑞和欧阳俊也不知道聊什么聊了很久，遣人催也催不回来，一直到保姆走过来低声问是不是给客人准备晚餐，两人才施施然回到客厅。紫苑和林聚雪几乎是把眼睛钉在欧阳俊脸上想要看出什么端倪，他却一直保持愉悦微笑仿佛两个人真的只是抽了一下午的古巴雪茄。林聚雪看看时间不早便准备散场，却不想林瑞和颜悦色地开口，“小雪晚上就住这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也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林聚雪本能地想要拒绝，欧阳俊却轻轻捏住她的手，“住着吧，林叔叔好容易回来一次。”

　　林聚雪抬头看着他，他只是含笑不语，幽深眸中看不到一点异样情绪，反而有一点期许，她回过脸看了一眼林老爷子，“好吧，那我明天再走。我送你出门。”

　　走到林家车库，林聚雪等紫苑爬上副驾，才拉着欧阳俊低声说，“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天南海北的聊，当然也聊了一下嘉阳的发展。”

　　“聊这些能聊一下午？我不信。”林聚雪摇头，“你说实话，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真的没有啊，要是说了什么，他晚上自然就会告诉你了。”欧阳俊一脸真诚地说，还很无公害状地拍拍她的脸。林聚雪柳眉皱起，“你明知道我懒得跟他讲话！”

　　“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连跟自己爹说两句都不敢？”

　　“好啊，你也用激将法……”一记粉拳击在他肩上。

　　紫苑看着欧阳俊三言两语将林聚雪的疑问打发过去，又甜言蜜语哄得她高兴了，方才钻进车里，在她的目送下缓缓驶出干部大院。紫苑惊讶地发现，阿俊哥一直带着笑的脸在干部大院消失于后视镜中时突然冷了下来，直视路面的目光没了温暖，只剩肃然，而唇角也微微抿着不发一语。车内的气氛便有些怪异，她不用多想都知道这一定跟林瑞和阿俊哥在花园里说的话有关。是林瑞不满意阿俊哥？还是阿俊哥不满意林瑞？

　　“紫苑，到学校就五点了，不如跟阿俊哥一块儿吃晚饭吧？”车子快开上西二环的时候，欧阳俊忽然开口。

　　紫苑点点头。欧阳俊略一想又说，“对了，我在Soho现代城买了套房子，还没竣工，先带你在外头转一圈？反正还有时间。”

　　紫苑愣了一下才点头。Soho现代城？那是哪里？不管在哪里，阿俊哥买了新房子，就意味着要搬出附中那套租来的小屋了吧？她顿时不安起来，想跟阿俊哥说话又怕他分心。欧阳俊却似看出了她的忐忑，摸摸她脑袋笑道，“怎么，不希望我搬走啊？”

　　紫苑噘了噘嘴。

　　“傻丫头，你不是要考美院吗，美院在东三环，我就特意在附近找楼盘——Soho现代城就在国贸附近，离美院特别近，到时候你回家一样方便。”

　　紫苑眼睛亮了，她就知道阿俊哥不会丢下她的。小脸儿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反倒把欧阳俊逗乐了。车子很快开到东三环和长安街的交汇处，一排白色方格状的高楼耸立在立交桥畔，虽然已经封顶，工地仍不允许无证车辆出入，是以欧阳俊只能驾车绕着其中一座楼远远转了几圈，让紫苑从下往上数二十八层，那无数的小方格看着都眼晕，紫苑认认真真数了好几遍方才确认那个与其他方格毫无二致的格子会是欧阳俊未来的住处——阿俊哥说了，那也是她的家。

　　远观了新居，欧阳俊本想直接在外面解决晚饭，紫苑却执意要自己做，两人便在附中家属院附近的晚市菜场买了菜，拎到欧阳俊屋里（她自己的屋子刚装修完，厨房里什么家什都没有）。因为中午林家摆的菜式口味都偏重，晚餐紫苑就快手快脚拾掇了很是清淡的几样——瑶柱香菇粉丝汤，清炒冬笋，玉米蛋羹，杂拌木耳，另外还炖上了一大锅排骨，说冻在冰箱让他慢慢吃。像过去一样，还是妹妹掌勺，哥哥打下手，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中，欧阳俊想起多年前程许志病重时，紫苑也是这样安静而娴熟地为父亲烹饪美食，那时她才十四岁，表情再故作坚强也掩不住一身的稚气未脱，时光飞逝，当年极力压抑的哀伤与惶恐如今早已不复可见，总角丫头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怕再一个眨眼，她就该出阁了吧，那时候又会是谁有这个福气站在她身边，微笑着陪伴她忙碌而幸福的身影？

　　紫苑见欧阳俊手里打着鸡蛋，瞧着她的眼睛却明显走了神，便拿锅铲在他跟前晃了晃。欧阳俊回过神来，见她询问目光，不由笑道，“我在想，女大不中留，过几年，就该是别人享用你做的大餐了。”

　　紫苑有点羞恼，用炒勺柄戳戳欧阳俊的衬衣，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知道她意思，衬衣是林聚雪买的，他自己拐跑了别人家的女孩，这头又舍不得别人拐跑自家妹妹了？话是这么说，欧阳俊还是觉得两者不可相提并论——又何况，林聚雪也不是他轻而易举就能拐跑的——下午林瑞和他的对话渐渐浮现脑海，正是这一番话让他自花园进来就不得不强作笑脸，直到告别林家方卸下伪装露出一脸疲惫。林瑞帮他点上烟便开门见山地说，招洋是他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