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罂粟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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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的脸色在听到遗嘱二字时蓦然冷下来，“聚雪姐，我今天来，阿俊哥并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而且我相信今天走出这道门，你也会和我一样想。”
“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林聚雪不耐烦地将包放到膝盖上一副随时要走人的样子，不过紫苑知道，她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冒冒失失毫无凭据就提出这么个天方夜谭般的要求。她平复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绪，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这里有一些来自陈染秋，还有一些是她和葛牧青、杨小文多方查探的成果，当然，这期间也免不了借用了下周家的名号。“聚雪姐，你先看完这些就知道我不是狮子大开口。”
林聚雪匆匆看过文件，半晌没有说话，目光虽依旧镇静，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所有焦躁与紧张，“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聚雪姐，我还叫你一声姐姐，一来当年你对我是真当妹妹疼过。”对林聚雪的恨与怒在看到她苍白面色的时候反而渐渐沉了下去，紫苑握着杯子轻轻说道，“二来因为阿俊哥总算有惊无险。不然，聚雪姐，我不可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跟你对话，我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替他报仇的。”
文件夹里是所有林聚雪买通航空公司在欧阳俊从印尼回国时动手脚，试图让他伤情恶化，抢救不及而死亡的证据。而欧阳俊死里逃生，除了自己生命力顽强挺了过来，也因为当初当地帮派为减少风险，向周家汇报时将欧阳俊的伤情夸大了不少，相应的着陆时偷偷去调氧气面罩的家伙下手也就不够重了——
原本就算欧阳俊不死，也没人能知道其中关窍，只是紫苑为治疗欧阳俊的失忆症，和史教授一起反复查阅了所有医疗记录，史教授才从大堆数据中发现疑点，而紫苑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最终拿到了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据。
“程紫苑，你在要挟我，我可以告你敲诈勒索。”林聚雪将文件往桌上一甩咬牙道。
“我没有贪图你一毛钱，怎么叫敲诈勒索？”紫苑轻笑，“我只是请你把股权转让给天河，别忘了天河还是你引入的。”
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在天河和周氏引入的VC各占10%，欧阳俊一人占三分之一股权的形势下，天河的幕后老板，也就是柯氏姐弟，已经与林聚雪不那么一致了。
“程紫苑，难怪你不敢让欧阳俊知道这事，”林聚雪挑眉，似是恍然明白了什么，不怒反笑道，“看来你把周一帆伺候得不错，周家宁可得罪林家也要帮你，只是欧阳俊知道这背后的皮肉交易，不晓得会怎么想……”
紫苑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文件上，微微垂下的眼眉蕴含着一丝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戾气，“聚雪姐你错了，第一，这些东西，不是周家给我的，你说的没错，周家不敢为了我得罪林家，可我敢，我本来就没有家，你杀了我我也不怕。第二，我不怕阿俊哥知道，你告诉他也无妨，周一帆那么好的一个男孩子，我倒贴嫁给他也是赚，什么皮肉交易，你说的这么难听，你觉得阿俊哥是信我还是信你？”
“程紫苑……你真让我刮目相看。”林聚雪几欲咬碎银牙，涩然怒道。
“聚雪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比我厉害多了。”紫苑慢慢收起笑容，年轻的面容已在不知不觉中刻上了与年龄不称的沧桑，“聚雪姐，我知道当年一定是阿俊哥对不起你，这几年，你才会这样报复他。可这一次，你要的不只是嘉阳，你要的是他的命……只要你退出嘉阳，再不跟阿俊哥作对，我不会把这些东西公开的。虽然我恨你，可我知道怎么做对他对嘉阳最好……”她站了起来，将文件收回包里，“这些东西，我有几个副本放在稳妥的地方，只要我或者阿俊哥出任何事，这些东西就会见光……”
“你给我住嘴，你以为这几张打印纸就真能让法官相信……”林聚雪也站了起来，声音倍显凄厉，“你别忘了，连周家都不敢得罪我……”
紫苑迎着她怨毒的目光坦然应道，“从头到尾，我没想要你进监狱，我要的只是你退出嘉阳，只要你卷进官司，上了法庭，聚雪姐觉得还能在嘉阳董事会待着吗？”
林聚雪美眸圆睁，怒目而视，“这种事对我是丑闻，对嘉阳难道不是？”
“长痛不如短痛，壮士断腕，一劳永逸，也不失为一个选择。何况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聚雪姐，林老爷子退了很久了，林家不过是明日黄花，你怎知你一定可以逍遥法外。”紫苑故作婉约地娇笑，“还有，聚雪姐，柯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末尾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林聚雪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这个在她印象中一直沉默、青涩、天真、淳朴的少女，在欧阳俊出事后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仿佛原来的皎洁形象根本就是一种伪装。她在一夜之间长大，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更有着自己当年都不曾有过的，生死无畏的决绝。
分明就是个罂粟花般清纯而妖异的女孩，而更致命的是，她还是他一手呵护教养出来的。
他怎能不迷恋她，哪怕终其一生都只能在黑暗角落中咀嚼这份疯狂而绝望的感情！
“聚雪姐，嘉阳年底开始第一轮路演，我希望在这之前，所有的股权关系都能理清。”离开Pizza店之前，紫苑在林聚雪跟前蹲下了身，“钱我已经付过了，聚雪姐慢慢吃。我们回头见。”
“程紫苑！”林聚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给我记住，我和欧阳俊之间，是他欠我，不是我欠他，你这么做，总有一天，我还会在他，不，在你和他两个人身上讨还回来。”
紫苑挣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你讨还不回来的聚雪姐。阿俊哥最对不起你的一件事是他不爱你了，这件事，恐怕你永远也没有讨还的机会。”
“你住嘴！”林聚雪颤声道，“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说，只有你，程紫苑，只有你不行！……”
那凌厉的目光，像看穿了什么，紫苑一直建设得十分牢固的心理城墙刹那裂开了缝隙，她怕痛似的避开林聚雪的眼神，只听林聚雪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在她耳畔低语，“你将来会知道，你一心要维护的那个人，有多恶心，多无耻，你一定会知道。”
“滚！”她猛地一推紫苑，自己站起来，大步离去。只剩一餐厅的食客以好奇探寻的神色边窥视边交流。紫苑跌坐在地上，许久没有起来。
林聚雪的话仿佛冰冷洪水灌入了她心里的裂隙，令她透骨寒凉，没顶窒息。如果林聚雪觉得阿俊哥恶心无耻，那她呢？在过去，她一直确信自己清白无辜，认定别人诋毁诽谤。可渔人码头的那个雨夜之后，她再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欧阳俊忘了当初的一切，她却没忘，那个蹦蹦跳跳扑到他怀里喊哥哥的小女孩还完好地活在她身上，是她纵容了他，误导了他，没在他最痛苦迷茫的时候推开他喊醒他，反而蛇一样缠绕他的身体，是她敌不过内心涌动的妄想，拙劣地逢场作戏，把一切演成了定局。
难怪从美国回来以后，阿俊哥就一直在躲着她。
他还会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却再也不见她。他总有各种完美的借口，反正一个大公司CEO要摆出日理万机无法分身的模样再容易不过，他不再从满满的日程表里挤时间去看她，不再下班特意经过宝姿接她回家，就连她偶尔去嘉阳，也只有周秘书接待她，而欧阳总明明没外出，员工却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她后悔了。
那一吻的放纵，透支了两个人的未来，她真的后悔了。
有时想想，紫苑也会恨他，她一个女孩子都能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他一个比自己大整十岁的男人还有什么可逃避的，左右她都要结婚了，就当作一个叛逆少女的婚前恶作剧也不行吗？！
她告诉他十二月十一日是新丝路决赛的日子，她的作品入围十强，当晚公布结果，他却告诉她当晚也是嘉阳2005年的年会，身为CEO他必须全程参加。
她告诉他十二月十四日周家会在旧金山举行婚礼，他却说自己当天晚上开始在华尔街的首轮路演，中午必须飞到纽约，来不及出席了，只能遥送祝福。
每每回想起林聚雪离去前的眼神和话语，她都觉得那是个残酷而真实的预言，她快要失去那个陪伴了她十二年的哥哥了。
2005年新丝路模特大赛最佳设计师奖项的角逐在央视一号演播大厅举行。包括那件中国风婚纱在内的一整套作品展示完成后，紫苑没来得及等结果宣布便溜了出来直奔世纪金源。大宴会厅里嘉阳公司的年终晚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多可笑，他千方百计躲着她，她又不好意思去家里堵他，只好趁着人多眼杂的机会悄悄地看看他，这儿几百双眼睛看着，阿俊哥，总不会当众绝然而去下她面子吧。
“紫苑！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哥说你参加新丝路决赛不过来了呢！”葛牧青在外面走廊见到她，诧异道，“你比赛结束了？得奖了吗？”
“没有结束，反正不用我了，同事听个结果就行，我先过来看看，阿俊哥呢？”她拉开条门缝探头飞快扫了眼大宴会厅的第一排桌子，葛牧青在她身后打开整扇门，“公司高管都有节目，你哥估计去准备了，你上主桌坐着去，一会儿他就出来了。”
“不用不用，主桌到处都是摄影摄像，我还是不去了。”紫苑慌忙摆手。虽是来看欧阳俊的，她却完全没有勇气做一个和他同席的不速之客，“牧青哥你坐着去吧，别管我了，我就在旁边找地儿待着，待会儿等他完事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葛牧青马上也有节目，来不及多说就被员工叫走了。几个认得紫苑的高管见了她纷纷招呼她进来坐，她干脆跑到宴会厅最边缘的角落，躲在灯影里把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美艳的女主持请上几位高管，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欧阳俊、葛牧青、杨小文等人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都跟小学生一样被主持人困在台上百般折腾。一会儿杨小文被逼问什么时候和白律师结婚，一会儿葛牧青被迫唱了首《有一个姑娘》，一会儿又有个男高管在全场观众面前向另一个女高管跪地表白，一会儿则是欧阳俊不幸中招。
“大家说咱们嘉阳黄金单身汉排行榜第一位的是谁啊？”男主持奸笑着问台下。
“欧！阳！俊！”连同女主持在内的所有女员工一齐大喊。
“大家想看欧阳总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真！心！话！”声浪更高了，紫苑远远看着台上正襟危坐表情却很无奈的欧阳俊，也不由得掩嘴一笑。
“好，那我们玩真心话了，欧阳总你得按着圣经发誓绝不撒谎啊！”女主持嗲嗲地上前，“请回答，欧阳总上一次舌吻女生是什么时候？”
台下一阵尖叫。杨小文先站起来喊，“这是什么问题？太底线了！”
女主持白了杨小文一眼，“杨总是想替欧阳总上场吗？我们问的可能比这个更底线哦……”
员工们轰然大笑。杨小文吃瘪地坐下不说话了。女主持把话筒递到欧阳俊跟前，“欧阳总，咱们全公司可都等着你的真心话呢！”
欧阳俊咳嗽了一声，“三年前。”
紫苑垂下了头，耳边是全场此起彼伏的起哄，“不信！不信！不信！”
女主持压了压台下的杂音，“你也听到了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真是假，我们一听就知道……欧阳总还是交待了吧……”
怎么听怎么觉得女主持在说“欧阳俊你就从了吧……”
紫苑从阴影里抬起眼睛，重新投向灯光汇聚的舞台，只见欧阳俊被步步靠近的女主持逼得站起身，接过话筒说，“两个月前，可以了吧？”
台下又是一片更加高亢的尖叫，周遭女员工个个脸上闪着八卦的光彩。紫苑慢慢退到门边，这里的气氛太喧闹太透亮，她忽然有些害怕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一不小心就会被剥开，那不是个美好的秘密，那不是这满屋子崇拜欧阳俊的员工们希望看到的秘密，一旦暴露在空气里，它就会迅速枯萎。
游戏继续进行，没过两轮，不幸的欧阳俊梅开二度，这一回他主动夺走男主持的话筒，“我选大冒险，这是规则赋予我的权利，你们不能剥夺！”
已经快要退出门外的紫苑停下了脚步。
“那么欧阳总，这一轮我们的冒险题目是，给你十个流行歌手，你选一个，我们从这个歌手的歌曲里随机抽一首，你必须唱给大家听，好不好？”
满场欢呼雀跃，“欧阳俊！欧阳俊！欧阳俊！”
就像台上站着的是刘德华一样。
紫苑站得太偏，看不到十个牌子到底写了什么，只听欧阳俊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那我选周华健吧。”
他明明没有在看她，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她来了，可她就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是因为她才选的周华健。
这么多年来，他帮她买的CD、海报、演唱会票、歌友会入场券……早已数不胜数，虽然，他可能一样也记不得了。
走著忍著
醒著想著
看爱情悄悄近了
冷的暖的
甜的苦的
在心里缠绕成河
曲折的心情有人懂
怎么能不感动
几乎忘了昨日的种种
开始又敢做梦
周华健有无数首传唱全国大街小巷的口水歌，紫苑不知道为什么调皮的主持人会指定这一首，有些伤感沉重，又带着温暖坚持，千帆过尽的沧桑并不适合晚会主题，可欧阳俊开嗓的时候，全场还是瞬间就安静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认真去唱一首歌，这些年，他很少在她跟前唱歌，更从来不带她去KTV，以至于紫苑一直不知道，欧阳俊竟然有这样清澈温润的声音。
我决定不躲了
你决定不怕了
我们决定了让爱像绿草原滋长著
天地辽阔相遇有多难得
都是有故事的人才听懂心里的歌
我决定不躲了
你决定不怕了
就算下一秒坎坷这一秒是快乐的
曾经交心就非常值得
我要专注爱你不想别的没有忐忑
主持人还说了什么，台下还叫了什么，紫苑都听不到了。她快步离开了这个聚光灯环绕一切无所遁形的地方，逃出了那片温柔荡漾到她心上的声音。她怎么会以为这是他专门选的呢？他早就忘了所有他们之间的故事，所以才会迈出那让两个人都再也无法回头的一步。
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可故事里的那个人并不是彼此。等有一天他回想起来，就会知道这新的剧本完全脱离前情，而这场难以为继的戏，也就到了落幕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罂粟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