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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闹鬼 阮瞻,字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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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瞻,字千里。家住香玉山下,竹木篱笆,红樱轻挂,自在飞花。阮家世代书香,从前也出过几个登殿奉官的人物,但传到阮瞻这一辈,已经渐趋衰微,转而从商了。
阮瞻是家中第三子,两位兄长先后进京赴考谋事,他则每日闲在家中,独居书斋,晴来游山赏景,雨时写诗描画,一派悠然自得。虽然不见他有怎样的家国抱负,但双亲也不苛责要求,只让他帮忙理理账本,走走门铺,再过些年,就将商铺交托给他。
别看这样,阮瞻在香玉镇上可算是小有名气。
他不信鬼。
可香玉镇的男女老少都笃信鬼神,家家奉着一张神台,烧香祭拜,一样不缺。唯独阮瞻不信此道,家中的神台也被他搬到后院,镇里逢年过节的拜祭河神也不参与。双亲为此颇感头痛,找了不少先生道师来游说阮瞻。
可谁知道这竟成了阮瞻最有趣味的一件日常事。无论谁上门来,他都正襟危坐,和颜悦色。有时同人从日中辩到深夜也不知疲倦。第二日,客人是一脸疲态,阮瞻还精神烁烁,一副再战八百回合的样子。
久了,大家都把阮瞻当个怪人。双亲也日渐放弃了对他这点的纠正,只好平日多多下工夫祈神告佛,希望神仙有灵,别怪罪儿子。
这天,阮瞻照例去查铺子。刚出到街上,就见李家饼铺的老板哭丧着一张脸,坐在路边。
阮瞻颇感惊讶,走前去问:“李老板,怎么这副模样。”
李汉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他今年二十有七,来镇上的时间不算长。他自说是来镇上谋生,做得一手好饼,时常换着花样来,抢了原先几家饼店的不少生意,阮瞻平时也爱光顾,对这个憨厚魁梧的生意人颇有好感。听见阮瞻上来搭话,李汉赶紧抹了一把脸,抬头苦道:“阮公子,别问了,还不是一些倒霉事。我可真是倒了大霉。”
阮瞻走过去,也不在意,到他旁边坐下,接问道:“出什么事了,不如说给我听,好歹也能多个主意。”
“如此……”李老板耷拉着脑袋从头说了一遍,阮瞻才明白。
原来前段时间李汉家一位远方亲戚在外做生意,向别人借了不少钱。没想到运货途中要过的几个镇子在闹灾,劫匪横行。亲戚只好就近逃到香玉镇来,人没事,货丢了大半,剩下的也堆在李汉家后院卖不出去。这下血本无归,亲戚怕回乡要遭讨债的打,急得团团转。
李汉便琢磨着把镇外新买那幢宅子先转手卖了,帮他先垫一会。本来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新买主前脚刚搬进去,后脚就中了邪,直挺挺的被人抬着出来了。对方一口咬定李汉拿个凶宅害人骗钱,要砸了他的铺子,还要绑他去见官。
“这可怎么办哟。”李汉拿着擀面杖没力气的坐在台阶上,跺脚道:“我也不知道那好好的宅子怎么就闹鬼了。”
阮瞻皱着眉头听完,沉默片刻,安慰道:“莫急,许是那人自己得了什么病症,突发绝倒,找大夫看过了吗?”
李汉哭丧着脸:“没大夫敢看,都说让我快去寻道士来做法。”
阮瞻怒道:“岂有此理!开医馆不行医济世,反信些乌烟瘴气的鬼话。”
“哎呀。”李汉吓了一跳,摆手道:“阮公子,小声啊,那鬼说不定就在我家附近,我可惹不起了,只能求他快快放过我家,我定好生拜祭。”说完,他合掌东西乱求。
阮瞻瞅了他一眼,道:“李老板莫急,这事就让我帮你一试。世上哪有什么鬼怪,都是旁人胡乱猜测,害人不浅。人既然还在,你就快去找几个明智的大夫,你那宅子先卖给我吧,钱你拿去还债吧。”
李汉张大嘴看着阮瞻,一下跳起来,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却被他一把拉住。
阮瞻尴尬道:“李老板,折煞阮某了。”
李汉感激得涕泪交加,一迭声的答谢说:“阮公子,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啊。”
阮瞻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跪。路上行人纷纷回头看他俩人,他只好道:“别这样,别这样,举手之劳。”
李汉抹了一把汗,道:“待我筹得钱款,再还给阮公子,阮公子,多谢你救我一家。”
“不急不急。”阮瞻把他拉起来,正色道:“我今夜就去一会那凶宅,你可告诉那户人家,若是一夜无事,则证明根本无鬼作怪。”
“啊?”李汉张大嘴,阻止道:“这、这这不可啊,万一阮公子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当不起。”
阮瞻笑着挥手:“无事,你便这么告诉他们吧。阮某自有把握。”说完,他站起来,告辞去了,剩李汉还提着擀面杖坐在原地,愣愣看这青衣公子走远。
到了傍晚,阮瞻果然遣人送来银子。李老板接了,千道谢万道谢。送银子来的是阮家的小仆人福生,他今年刚满十三岁,穿着寻常的土褐色短打衣裳,皱着一张稚气的脸,接过地契时还抖了抖。李汉看他吃了十斤苦瓜似的表情,叹了口气,低声问:“阮公子该不会真的要去吧。”
福生苦着脸,道:“还不都是你,跟少爷提什么凶宅,鬼啊怪啊。这下好了,我还不敢和老爷夫人说,不然他们非气死不可。”
“这可怎么办。”李汉也急得很,信不信是一回事,去不去又是一回事了:“要是阮公子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当不起,要不然……”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福生。
福生被他瞪得汗毛四起,缩了缩脑袋:“你看我干嘛。”
“要不、咱们今夜也去?”李汉咬咬牙,道。他李汉揉了一辈子面,至少力气还是有几把的。
“……”福生又抖了一下,连声道:“我我我我可怕。”
“我也怕,可是总不能让阮少爷一个人去。”李汉从屋里拿出两根最粗的面杖,坚定道:“你怕就算了,没事。”
福生一听,恼火了,拍着胸脯大声道:“谁说我怕了,你都敢去我怎么不敢去,去!”
李汉咧嘴笑了一下,夸道:“看不出来,人小胆大啊。”
福生乐了,摸摸鼻子道:“嘿,嘿。”
李汉更乐,这个小子,比我还傻……
福生想了想,又觉得有点心虚,道:“可是……不会真有鬼吧。”
李汉板着脸严肃道:“就算有,也要护得阮少爷周全。”
福生听了,也露出庄重的神色,道:“那、那我要先回去和管家叔报个信。”
李汉眯起眼看着他,福生不服气道:“干嘛,你怕我跑了啊。”
“行,那我在镇口等你。”李汉道。
福生来到镇口的时候正看到李汉靠在石墩上打盹,月近中天,阴惨惨的洒了一地。入夜湿凉,远来的风呜呜咽咽,福生总感觉身后总有脚步声,踮脚屏息一路小跑过来的。李汉倒是睡得正欢,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映在石子路上,他啄米似的点头,怀里还抱着两根面杖。福生走过去,没好气的踩了他一脚。李汉蹭地跳起来,反应异常灵敏,大吼道:“谁!”
“是我啦。”
“哦……”李汉揉揉眼睛,看清站在面前的人,舒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
说完,他又立刻捏着鼻子:“你,你这什么东西。”
“不是说鸡血能驱鬼吗。”福生俩手合拎着一个木桶,道:“白天正好杀了两只鸡,还没倒呢。”
李汉龇牙咧嘴,赶紧离他远点,站到上风头,道:“你这味道,太臭了……”
“就是要臭才好。”福生给了他一个白眼,道:“为了少爷,忍着吧。”
说完,他拎着鸡血桶,命令道:“带路吧。”
“啊喂喂。”李汉摆手道:“那你跟着我,千万别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