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令》素行

1、第一章 月下美人来

　　“听说了吗？岭南的孙家又死人啦！”此时正值午后，洛西驿站旁的茶馆里坐着三三两两在此歇脚的旅人。一个三大五粗的中年汉子，喝下一口茶，微眯着眼说了这句话。
　　此话一出，就像朝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大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又死人了？怎么，这孙家以前死过人吗？”一个圆脸青年不解地问。
　　中年汉子看了一身书生气的青年一眼，了然地说：“看你这一身打扮，是读书人吧？不怪你不知道，岭南的孙家，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剑世家，不光是打造刀剑的技艺精湛，使刀用剑的功夫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不知怎的，这一个月来，接连死了三个人。”
　　“那这次死的是谁？”一旁一个江湖人打扮的瘦高个开了腔，看样子是知道这件事的。
　　中年汉子拿起茶杯，喝完杯中茶，又续上了一杯，喝了一口，却不急于回答，想来是想卖个关子，博得众人的关注。
　　“到底是谁死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大眼睛男孩等不及了，一脸好奇地看着中年汉子。话音刚落，身旁的一个老者急忙捂住了他的嘴，一脸歉意地朝中年汉子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您别见怪。”
　　中年汉子不以为意，放下喝了一半的茶，一字一顿地：“孙家的三小姐。”
　　“孙家的三小姐？！不是说病了吗？”瘦高个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中年汉子颇为神秘地一笑：“那是对外的说法，我的小舅子是孙家堡的管家，他说的。”
　　“孙家三小姐漂亮吗？”男孩好奇地忽闪着他的大眼睛，刚一问完，便挠了挠头，抱歉地往自己爷爷身边缩了缩。
　　中年汉子刚想回答，被来添茶的伙计抢了先，他一脸陶醉：“漂亮，美得像天仙一样，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糯米牙，肤如白玉，身段窈窕……”
　　本来恼他抢了自己话的中年汉子就有些不快，伙计陶醉的样子，令他火气大增，他狠狠瞪了伙计一眼：“看你的样！怎么，你见过？！说得和真的一样！”
　　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被他一瞪，不好意思地笑着摸了摸鼻子：“听说的，听说的。”
　　“这三小姐是怎么死的？”瘦高个又问。
　　众人看着中年汉子，书生端起的茶也忘了要喝，都想知道这么美的女子因何而死。中年汉子却摇了摇头：“不知道，孙家封锁了消息。前几日我和我小舅子喝酒，他喝多了，说漏了嘴。”
　　瘦高个嗤笑了一声：“醉酒人说的话你也信！”
　　中年汉子却也不恼：“我也是不信，这么美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怪可惜的。不过这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呢。”
　　唏嘘着美丽女子的早逝，众人坐了一阵，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各自散去了。一时间，茶馆安静了许多，只听见伙计收拾桌子时茶具相互碰撞的声音。
　　一阵风，夹着珈南的清香，吹乱了伙计的额发。他嗅了嗅，抬头看着门外越开越盛的珈南，轻轻地说了句：“快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地笑了，衬得清秀的他有些可爱。

　　岭南，孙家。
　　孙家堡坐落于梅岭的山腰处，只有一条上山的路，山势险峻，易守难攻。高墙，深宅，大院，雕梁，画栋，是孙家堡给每个来这的人的第一印象，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孙家的后花园——印园。
　　印园中假山奇峻、流水清幽、花木相映，乍看毫无章法，但从高处看去，却是一枚巨大的孙家大印。孙家大印是孙家对内外通用的印章，象征了他们在江湖上的地位，孙家在江湖上的一切行为均以这枚大印为准。
　　然而，此刻身处印园中的孙家堡堡主非但没有因此感到自豪，反而被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惧和焦虑紧紧攫住心口，平日里赏心悦目的园景像要把他封印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堡中。
　　孙家一向人丁单薄，孙家已逝的老太爷孙鉴早年育有二子，孙家堡堡主孙飞云是孙家的嫡子，孙飞羽是孙鉴的第二子。孙家三小姐孙飞月是在孙鉴五十大寿时出生的，孙鉴老来得女，对她极其疼爱，孙家上下也十分喜爱这位美丽善良的小姐。
　　今年三月初，一向健壮的孙老太爷突然中风，瘫痪在床，没熬得几日便去世了。不下十日，孙家二少爷中毒而死，孙飞云请来江湖闻名的神探秦效愚也没查出死因。月底，孙飞月也死了，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急于寻找妹妹的死因，反倒封锁了消息，对外称三小姐卧病在床，需要静养。
　　家人接二连三地去世令孙家大少爷苦闷不已，心中的抑郁无法排解，唯有借酒浇愁，希望能忘却纷扰尘世。有心事的人醉得快，他又喝得凶，只稍一盏茶的工夫，脚边就已经横着七八个酒坛了。他脸颊酡红，已然是醉了。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中，一袭白影袅袅娜娜地朝自己走来。走到近处时，吟吟浅笑，向自己递来一枝珈南。分明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容颜！她开口说了句话，却听不真实，待要问时，她已经走了。自己一急，追上前去问。
　　脚一动，孙飞云醒了，手中正抓着一枝珈南。这，已经是第六枝了。
　　书房中，孙家的掌权者看着桌面上的这枝珈南，陷入深思：月底之后，自己是第六次做这样的梦了，梦境是如此真实，都快要认为真的是她来了。起先第一枝珈南出现时，他并未在意，这洛西城内处处种着珈南，任何人身边都有可能携带着珈南，自己不正有一个她送的香包么？只是当第二、三枝珈南陆续出现后，他已经再也无法当成只是巧合了。
　　到底是谁？是何目的？
　　百思不得其解，孙飞云疲惫地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
　　“叩”的一声轻响敲在窗棂，仿佛是有人怕惊动旁人却又要让屋里人听见，声音虽轻，在这寂静如死水般的夜里却分外清脆。孙堡主瞬时睁开了眼，掠向窗边，但并不急着开窗，只是屏住了呼吸，右手扣住几枚飞镖。“叩”，又是一声轻响。此时孙飞云扣着飞镖的手心已满是汗水，他武学修为不低，但丝毫察觉不出窗外人的气息。
　　是何方高人？
　　疑惑间，“叩”，轻响再次响起。他猛地打开窗，同时将手中飞镖打出，分别攻向来人的几大要穴，却只听见飞镖落地的声音。看来并未击中来人。孙飞云再向窗外四下查看时，只看见月下珈南花影重重，洁白如雪。
　　满心疑惑地，孙飞云随手关上一扇窗，一枝粉色的珈南静静地钉在雕花的窗棂上，层层花蕊粘着一张字条：欲见，印园。
　　他身子猛然一震，是他熟悉的簪花小楷！他脸色刹时间苍白，不待多想，立马朝印园走去。
　　今天是十五，夜已深，玉盘似的月亮洒下月光，将整个孙家堡笼罩在一片皎洁的月华中。自孙老太爷去世之后，孙飞云便规定，任何家丁或家仆都不得进入印园。此刻通往印园的路上四下无人，堡主有些慌乱的脚步在这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印园的景色极美，在月下也有一份朦胧的美，然而孙堡主此时根本无心欣赏，他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但只是花木黑影憧憧。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脖子，他掌心已微微出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突然间，一道白影出现在眼前，开口说了句无声的话，向他颦颦一笑，宛如月下盛开的幽昙花。是她！孙飞云立即跟了上去，但只走了几步，白影就不见了，不一会儿，又出现在一丈开外。如是几次，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印园密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