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已晚》杨爰

2、与猪的缘分 我该不是连

　　用梅姐的话说，我是个没心肝的姑娘，所以从小到大无论我怎样地伤天害理,睡眠质量还是相当好，总是一觉到天亮，无梦好眠，即便十三天前，摊上那样的倒霉事，我也只是失眠了一个时辰，然后高床软枕，呼呼大睡。但是这一次，我想，梅姐出手真的太重了，结果导致我居然恶梦连连，梦中烈火熊熊，哀嚎阵阵，只觉身体随波逐浪，颠簸不已，像困在一个无穷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黑洞里面，无法脱逃。一口气闷着不上不下，大吼一声，终于从噩梦中跳将出来，全身上下已经冷汗淋淋了。我赶紧倒吸一口气，镇定心神，默念打小学的内心口诀，过了好一会，总算把狂跳不止的心给平复下来。好险，总不会这么快就发作吧。我随手擦了擦额头。

　　咦，不对劲！什么味道？这么臭？什么！当一个白乎乎中印着一块黑斑由两半组成的肉团在我面前晃啊晃，一股酸馊味扑鼻而入的时候我被迫痛苦地认识到，这是我家后院的猪窝。挣扎着想从茅草堆中坐起来，忽觉一手黏糊糊的，嗷~~想死的心都有了！救命啊~梅姐你也太狠了！

　　我以十五年人生从未有过的狼狈冲出虎穴，不，猪窝，“嗷，滚回去，滚回去，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一路跌跌撞撞，带着无比的冤屈和愤恨，我要找梅姐要个说法！俗话说虎毒不吃儿，她居然！居然！…….呜呜呜……

　　我气势汹汹地闯进前院，没及高声叫阵，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用竹木搭起来的篱笆塌成一片，院子里的石桌竹椅子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我吓了一跳，这情形多像我的大作，可是我明明才睡醒，莫非刚刚我在梦中一个控制不住，作威作福了一番？不过如果是我，那破坏力又更进一层了，以往起码还有两只耷拉着几根破毛的小黄鸡在墙角边可怜巴巴地挤挤，今天那些咯咯叫的小畜生都不知哪去了。

　　梅姐呢？

　　“梅姐！姐姐！”我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急忙跑进屋子里。

　　屋子里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平时两个人住，就一塌一桌俩椅和一个低矮的木柜子，家俱物什本来不多，此时乱七八糟。挨着床边的地下有一大滩黄色的液体，墙上溅着几滴鲜红的液体，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腥臭味。我的心像打鼓一样捶得慌。伸手蘸了蘸墙上的红色液体，凑到鼻子下一闻，脑子一阵昏眩。果真是血！

　　不会的，梅姐不会有事的，她那么能耐，谁能伤得了她。

　　我奔出屋子，发狠地搜遍了厨房，又飞快地冲向隔壁阿牛哥家。我们这几户人家向来鸡犬相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所以从来都没人上锁。我寻遍了山上的住户，越寻掌心的冷汗越多，各家各户都一片死寂，屋内外皆是一片凌乱，不见一个人影。我整个脑子混沌成一团，不知道发生什么，不知道要做什么，甚至连自己身处何方，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只盲目地凭着本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各户游荡，一遍又一遍。渐渐地，最初的慌乱过去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下，无力地捧着脑袋，只觉得都要胀开来了。梅姐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深呼吸三口气，就有奇迹发生。

　　我吸了吸泛酸的鼻子，然后深深地吸了三口气，又默念了几遍心法口诀。奇迹没有发生，不过我不抖了，脑袋瓜也渐渐清晰了。此时傍晚，天边一片红彤彤的火烧云，余辉笼罩着这片寂静的山林土地，有冷风吹过，远处传来尖啸的鸦叫声，在山林间回荡，哀怨凄厉。我爬起来，重头搜寻起来。

　　我燃起篝火，挨着墙坐下。旁边的大胖猪似乎对我在它的地盘引火生柴很是不满，冲我嗷嗷，不过大抵是饿了，没有力气奋起反抗，嗷了几下就懒洋洋地趴下了。我对这种好吃懒睡的动物从来没有什么好感，于是搂紧了怀里的小小。小小是李大姐家一只小黑狗，四个月大，是我搜寻了大半天后，唯一搜到的活物。

　　所有的地方虽没有活人，但也没有尸体，甚至刀剑相向留下的痕迹也没有，朱叔叔的大刀好好地挂在墙上，阿牛哥的弓箭原封不动，梅姐不用武器的。总之一切兵器打斗的迹象都没有。因为没有打斗，所以才没有血迹吗？不过我家墙上有那么几滴血，就算这几滴血是梅姐的，就那么一丁点也不会死人。看来他们应该还是安全的。

　　那些黄色的液体是什么呢？又腥又臭，还不止一滩。我打开手里的小瓷瓶，里面装了一些现场留下的黄色液体，嗅了又嗅，在呕吐出来之前赶紧把瓶塞塞好。说不定查出这些液体是什么，就可以查到梅姐她们哪里去了。

　　最奇怪的是，人不见也罢了，那些鸡鸭鹅狗去哪了呢？是不是遇到什么突发事情，大家集体逃忙，捎上那些畜生，所以才留下一个空村？不，不可能的！梅姐不可能把畜生都带走却留下我，我该不是连畜生都不如⊙﹏⊙b汗！

　　想到这，我低下头，怀里的小小乖乖地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圆圆的黑黑的大眼睛痴呆地地望着我。我心都酸了，蹭了蹭它的耳朵，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就不会说话呢，你是不是吓坏了？”

　　刚找到小小的时候，我欣喜若狂，一个箭步冲上去在锅底下揪出它，掐着它的脖子拼命地喊“他们人呢？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结果小小口吐白沫，我良心发现，终于放过它一条狗命，后来它就乖得不得了，缩在我的怀里，将痴呆进行到底。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之前被梅姐震伤，后来光顾着找人，也没饭吃，能量消耗大，又累又饿。每当我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就选择睡觉，因为一觉睡醒，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这句话好熟耳⊙﹏⊙b）所以决定还是见见周公，缓解一下气氛。

　　我搂着小小缩在墙边，想了想，朝那头臭烘烘的大胖猪招招手，你也过来吧，怪可怜的。火光中，懒猪傲娇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把肥团团的身影挪到我身边来。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嘀咕声，好像是自己的声音：“他们其实都挺厉害的，就连小胖妞也能轻易得把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轻松地过肩摔，怎么会有事？不会有事……”

　　又作恶梦了，劈里啪啦房屋倒塌声，火舌狂舞的爆裂声，呼天抢地的哭叫声求救声，就要把我的脑袋给震爆了，我却哭不出，喊不出，任凭汹涌猛烈的痛苦把我吞没…….

　　像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一骨碌地坐起来，小小早就醒了，不过还是呆呆地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连胖猪也醒了，在不远处悠悠地甩着尾巴，啃着地上的茅草。昨晚的火堆烧剩一堆灰烬，被风一吹，扬得整个猪窝黑乎乎。我实在无法想象居然自甘堕落至与猪为伴的境地，狠狠地鄙视了自己，然后跑回家里去了。

　　我把家里从里到外收拾了一番，又把自己和小小收拾干净，治好五脏，然后跑到小镇去打听消息。

　　结果很失望，镇上没有发生任何异动，谁也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样日出作，日落归。不过李大姐的手工摊位没摆出来，沈老爹没有卖鸡蛋被一些人叨念了一下，阿牛哥没摆字画出来卖，对面阁楼的经常盯着他看的那个大姑娘很失望地告诉我，她也没见到他。这个小镇没有府衙和官差，我也没有报官的概念。镇上有一间由几个老头组成维持镇上公理的纪律堂，虽然镇上的治安向来很好，但是我不认为这几个老头能帮到我。

　　我又回到山上深入密林里去搜寻蛛丝马迹，这是小山，不用担心猛兽出没。

　　一连五天，我把山上几户人家都收拾干净了，每天日出日落，可是他们都没有回来。

　　第六天，我把大胖猪拖到镇下送给一个寡妇大婶，嘱咐她这是一头好猪，尽可能不要那么快宰了，大婶对门的猪肉荣恨得直咬牙，埋怨我不送给他。皆因我知道猪肉荣手脚快，如果我还没走出小镇就发现有胖猪的肉卖了，会有点受不了。我把从山上几户人家里的值钱东西都搜出来，打包成一个包袱，揣着小小，然后就踏上了离开小镇的路。路过当铺时，发现当铺门户紧闭，我心想，幸亏大家都不在，我能先借着钱，现在不用典当娘的玉环了。

　　春风拂面，我的脚步很轻松，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小镇，看看外面的世界。走出小镇的土地，走在通向远方的小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中，青山淡冶，秀丽宁静。我要尽快把我的亲人找回来，然后再也不离开了。

　　或许被郊外开阔的自然野景吸引，小小有了动静，抬起小脑袋微微转动，打量着四周。我蹭了蹭它的鼻子：“还好，有你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