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免俗》寒雪火凤

17、第三章 名门侠少

　　闽南丁家，相传有二绝。其一，绝世剑法。丁家自五十年前以快剑闻名天下，其剑法之快、绝、狠，在江湖上首屈一指，数十年来，无人敢掠其锋芒。其二，绝代佳人。丁家诸位公子，武艺高强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个个俊朗潇洒，光彩照人。其中又尤以那二公子为甚，江湖人称惊鸿公子，据说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翩翩佳公子，连市井中都流传了不少千金小姐、江湖女侠为他争风吃醋的故事，让人津津乐道。

　　名气这么大，自然怪不得我失礼。“什么？”看着对面浓眉大眼的少年，我吃惊的张大了嘴：“丁少侠，你竟然是丁家五公子？”

　　他的脸被烟薰过，在火光的映照下红里带黑，再加上一身同样被薰过的白里透灰的衣服，哪里有半分翩翩佳公子的风采？竟还敢点头？

　　我不大相信，接着确认道：“你真的是惊鸿公子的弟弟？不是堂弟？……表弟？……内弟？……义弟？……”

　　他先点了点头，然后一路摇头下去。

　　丁五丁五，原来就是丁家的五公子？我又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可是……跟大家说得不像啊……”

　　“我几位兄长的相貌都似娘多一些，只有我像爹。”他看我一眼，抿住了唇。

　　这还差不多。找到了原因，却发现自己伤了小小少侠的自尊心，我连忙解释道：“丁少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久仰惊鸿公子的大名，更不曾想过会在此遇到他的弟弟，所以才这么激动。”又突然想到一事，不免更加激动：“丁少侠，你刚刚说你是去赴什么盛会，那惊鸿公子，又或者你那其他几位兄长，会不会也去参加？”

　　“不会。”他嘴唇抿得更紧：“原本爹是让二哥去的，不过二哥临时有事，就改……”

　　“啊！”我又是一声惨叫，伴随着唏嘘不已：“那岂不是说，如果不是临时有事，现在陪我在这里烤红薯的本该是惊鸿公子？……不对，不对……是他的话，应该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才对……”话音未落，盯着他手中突然伸出的拨火棍，我脸色一变：“丁……丁少侠，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慷慨大方，乐于助人，惊鸿公子……他……他一定不如你……”

　　他沉着脸，将棍子伸到火堆里，刨了刨底下暗红的灰烬，从中拨出一个红薯，推到我面前。

　　肚子既然饿了，客气就是虚伪。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为人一向很真诚，所以毫不客气的拿起了红薯开吃。而他却还在火堆里拨弄，将红薯一个接一个的掏了出来。

　　“丁少侠……”我看得有些不解：“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我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

　　他将衣袍下摆一抖，放了些红薯进去，然后浓眉一扬，一本正经的道：“杜姑娘，晚上你就呆在这里，不要胡乱走动。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叫我一声即可。”微一停顿，又补充道：“杜姑娘你放心，在下绝不会踏入这林子半步。”说完捧了那一兜子红薯往林外走去。

　　待他的背影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少侠有些勉强。明明年龄不大，他却要故扮深沉，装的好像很有阅历。明明不会生火，他却要自告奋勇，结果弄得灰头土脸。更搞笑的是，给别人钱的时候那么爽快，竟然是把自己的所有盘缠都给了出去？若非他在这里陪着我吃烤红薯，我可真不敢相信。想到这里，我懊恼的摇了摇头，失算啊失算，我还以为他那时问我晚上住哪里是为了要帮我付房钱，所以才特地说得那么凄惨，但谁料……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随手添了些柴禾到火中。

　　这一夜，有堂堂丁五公子站岗放哨，按理我应该睡得很安稳才对。只可惜秋风萧瑟，露浓霜重，刺骨的寒意将我从梦中惊醒。抬起头四处张望，淡淡的月光自枝叶间倾洒，一如既往的清冷，而身前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燃尽，只余下一堆灰烬。难怪这么冷，我紧了紧衣领，冰凉的手指无意中触及脖颈，一个哆嗦，脑海里的记忆有些零乱。

　　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岁月，山风吹夜凉，远处依稀有脚步声响。

　　我微微怔了一会儿，背靠着树站起，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在这初秋寂静的夜晚，林内一片漆黑，林外却是另一重光景。皓皓明月之下，河面波光粼粼，岸边不远处，一道身影高傲而挺拔，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色光泽。

　　突然的晕眩，令我闭上了双眼。过得片刻再睁开时，那背影已不同，虽仍执剑在手，却不复孤寂。

　　是白天发生了太多事，昏了头么？我暗地里吁出口气，轻咳了一声。

　　“谁？”他双肩猛地一抖，还剑入鞘。转过身，方正的国字脸棱角分明，绝不至认错。

　　我自嘲的笑笑，从黑暗中步出：“月下舞剑，少侠真是好雅兴！”随着月光的沐浴，心情似乎也豁然开朗，不禁笑道：“莫非少侠也跟我一样，在半夜被冻醒？”

　　“我刚从城里回来。”丁五看着我走近，摇了摇头：“那于铁作恶多端，我……我……”他微微停顿，原本青涩的声音突显森然：“我已将他除去！”

　　“你……”我一个激灵，脚步顿住，无法克制的恶寒自背上升起：“你杀了人？”

　　“杜姑娘你不必害怕。”注意到我的失态，他神情倒变得坦然，晒晒一笑，朗声道：“似这等奸邪之徒，死有余辜。我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我呆呆立在当场：“我……我倒是忘了，丁少侠你少年英侠，自是要惩恶锄奸替天行道……”对弱者拔刀相助，朝恶徒刀刃相向，本该是大侠惯作的两事，但落到这少年身上，偏让我觉得憋闷。我紧咬住嘴唇，口中浮起了淡淡的血腥：“只是不知，丁少侠既然要替天行道，今日为何又放了那俩小贼？”

　　“那俩兄弟受人逼迫，自是不同！”

　　“是么？”我仰起头，望上那双炯炯发亮的大眼：“行窃之事固然是受人逼迫，但他被你拿住，为求脱身，就主动引你我前去贼窟。若非丁少侠你身怀绝技，我二人定早被贼人抓住，劫财不说，便是这条性命也未必保住。就此事来说，他总是罪无可脱吧？”

　　他眉头一皱：“杜姑娘你何出此言？你不也觉得他俩兄弟可怜，才会替他们求情……”

　　“我没有替他们求情。”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为自己辩解。丁少侠你在那之前，下手毫不留情，而那之后，又不计前嫌的帮他。这前后矛盾，是因为你听了他们的话，所以心生同情。却也由此可见，一己之见有时是做不得准的。我现在在想，丁少侠你杀那于铁之时，有没有给他一个机会为自己辩解，又是不是只凭自己的一己之见？”

　　“你！你原来是在怪我！”我话音方落，他脸色骤变，怒喝一声道：“那于铁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你却觉得我不该杀他？你却觉得我做错了？”

　　我摇了摇头：“他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劝丁少侠一句，做任何事之前三思而行！要知道，丁少侠你不同常人。那普通人的性命在你面前，就好似蝼蚁一般，你轻易就可取去……”

　　“你以为你是谁！也敢教训我？”这一下还没说完，他五指暴涨，就向我抓来。

　　因着事起突然，我不料他激怒至此，未曾闪避，手臂便被紧紧箍住。还真是老虎不发威，就把他给当病猫了？我看着他眼中熊熊怒火，初时的冲动一过，顿生后悔。心念急转之下，声音一尖，对着手臂连声呼痛。

　　他听见后，动作微滞，指间有些松动。

　　我忙趁机将手抽出，退后了两步。揉揉疼痛之处，苦笑道：“普通人生气，打打骂骂，总有个限度。而丁少侠你生起气来，随时能捏碎别人的骨头。”不愿再多说什么，我只叹了口气：“我刚刚的胡言乱语，少侠不要放在心上。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等等！”转身之际，却响起声大喊，我脚下一顿，脊背已绷的笔直。听他那呼吸无比急促，显是还在激怒之中，只不知要如何？

　　“我……我……”漫长的死寂后，终于有一个个字断断续续传来：“是我……不……对……”

　　我松了口气，摊开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汗：“丁少侠何出此言？少侠你大仁大义智勇无双，如何会有不对？”

　　“杜姑娘你说得没错，行事之前多加考虑，事后才不会后悔。”他呼吸渐渐平复：“刚才有一刹，我……我也……”停顿了片刻，语气却又变得坚定：“不过，现在想来，我还是觉得那于铁该杀。”

　　我心头一跳，转身看他，少年神情坚毅，露出丝倔强。“嗯，我明白了。”想了一想，我认真说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人命关天，不可草率。”

　　闻得此言，他鼻子里嗤了一声，仰头看向夜空。我不由微微一笑：“当然了，我什么人都不是，我说的话，少侠你也尽可以当耳边风就是。”

　　那僵硬的脖子扭了回来：“我知道了。”

　　我这人一向得寸进尺落井下石，见到此状，自然不会放过：“咦？丁少侠你居然会听我的话？只不知是将我当做了什么人？”

　　他沉默着，我又叹息：“不过说起来，我初见少侠，就觉得亲切无比，好似自己的兄弟一般。唉，只可惜少侠你系出名门，却不是我等卑微百姓能高攀……”

　　“杜姑娘，还未请教贵庚？”他突然开口问话。

　　“嗯？”我连忙应道：“十八。”

　　“我今年十六。既然姑娘比我年长两岁，今后我们就以姐弟相称如何？”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我偷偷一笑，乐呵呵道：“能与少侠结为姐弟，真不知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那我今后就斗胆叫你一声五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