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免俗》寒雪火凤

14、番外 -- 叶韵秋

　　窗外渐渐吹起了微风，带动着枝叶摇曳，不时发出沙沙声响。然而，仔细听还是能听见，那夹杂在其中的，细小而轻微的声音……

　　“……小草生长的声音……”我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个场景，那孩子躺在草地上，将耳朵紧紧贴近了地面，安静的一动不动……

　　……

　　“月儿？你这是在干什么？”那时的我，虽然已对她的奇怪举止习以为常，但见到她如此专注的神情，还是忍不住问道。

　　“嘘……”她并不回答，只伸出手来招了招：“娘，你也来听。”

　　我侧身坐下，握住了那略显冰凉的小手：“月儿告诉娘，你都听见什么了？”

　　“我不是让你自己来听么？”她抬起头，责怪的看了我一眼，却突然停住，静默片刻后眼中又起了笑：“啊，原来这样也能听见。”说着往我怀里扑来：“娘，你有没有听见，滋滋……滋滋……小草生长的声音？”

　　“哦？”我侧耳听了听，反问道：“不是风声么？”

　　“当然不是了。”她不满的扭了扭身子，稚嫩的童音里带了些嗔怪：“你再仔细听听？明明就是小草生长的声音嘛。”

　　我搂着她，将她的双手都拢在了手心：“娘还是第一次知道，草长的时候也会有声音呢。”

　　她闻言扭得更加厉害，不依不饶的叫道：“当然有声音了！不仅草长的时候会有声音，花开的时候也会有声音，树叶发芽的时候也会有声音……你仔细听听，肯定能听见，肯定能听见……”

　　“嗯，的确是有。”我揉了揉她的头，待她安静下来，方才又道：“月儿说有的话，就算娘听不见，那也是有的。”

　　话音未落，她果然又闹了起来，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凑到了我眼前，一双大眼睛更是瞪得溜圆：“你……你这个……你这个土人……”

　　土人？我问她的时候，她解释道，土人就是土做的人，所以冥顽不灵，一窍不通，更抓了把土，一点点往地上洒落，对我笑道：“看见没？这个就叫……土得掉渣……”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她的话也有些道理，我于是淡淡一笑，不再追问。不明白又如何？至少我知道，现在的她会倒在我怀里撒娇耍赖，会毫无顾忌的哭闹大笑，就算偶尔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胡言乱语，也没有再做过恶梦，不似从前……。正想着，掌心突然传来些许麻痒，我低下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拍掉手上的泥土，另抓了一根小草在我掌中拨弄……

　　……

　　我自沉思中笑出了声来。那时的我，只欣慰地看着她一日一日的变化，却不知道，自己也在不知不觉的改变。那时的我，只以为离开杜府对她是正确的选择，却不知道，那于我是更大的解脱。或许，那些人的指责没有错，她的乖僻生冷，原是源于我心中的怨念。不，应当不止于此吧，就连她的骤然出生，不也是……我的错么……

　　……

　　月儿她爹，是温柔的。纵然经历了许多事，经过了许多年，回想起来，我还是记得他那温和的笑容，仿佛第一眼就刻在了脑海之中，再也忘不掉。柳儿好像也曾说过：“大人笑起来最好看了。他每次这么一笑，我就忍不住多看两眼，可看着看着……我的心就越跳越快，竟好似不是自己的了。”那时，我还笑着问她是不是喜欢她家大人，她却一挑眉，反问我知不知道她家大人何时笑得最好看。我才不过见过他几面而已，我怎么会知道？谁想她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我，一本正经得道：“大人想起叶姐姐你的时候，笑得最好看。所以我最喜欢在大人面前提起你了。”她清澈的眼神好似穿透了我，我连忙别过头，耳边却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原来……我的心也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就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会在每次见到我时显出不可抑制的激动，会在每次离别前依依不舍的送我一程又一程。就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世，他也只是更紧的拥住了我：“韵秋。”他的耳语仿佛一缕春风，拂过我的心头，荡起了阵阵涟漪：“嫁给我，你从此便姓杜，我从此便是你的亲人……”

　　我怎么能拒绝？我又为何要拒绝？我披上了红色嫁衣，在他的牵引下，走进了杜府大门，我着起了绫罗绸缎，在他的陪同下，开始了新的生活。唯一的缺憾，或许就是与过往的断绝……

　　“韵秋。”他还是那般紧紧地拥住我：“你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有什么事你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去做。”他在我耳边喃喃：“还有，你若是喜欢舞剑，就在这院子里舞给我一个人看好么？”

　　我应承下来，却忽视不了他眼底深处的痛苦，原来我又给他添麻烦了么？不过是出城上香的途中遇见有人落水，所以出手相救，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娘会那样恐惧，而杜敏的眼里更是充满了鄙夷？我去问柳儿，她咬了咬唇，答道：“不认识的人，她们自是不愿意去救。”是这样么？可当年，我们不也一样不认识么？我还没有问出口，柳儿拉住了我：“夫人，都是老夫人和大小姐不好！你不用理会她们！你是好人，跟她们不一样……”

　　我恍然一笑，心里反而安定下来。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如何能不理会？更何况，他为我承受的那些痛苦，我看在眼里，又如何能不理会？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为他自然也是一样。吟诗作词我学不会，持家理财我不擅长，但至少，忘掉自己的过去，不是太难。慢慢的，我再也不去碰那剑，而他，过了很久很久，才突然想起，问我道：“韵秋，怎么最近都没有见你舞剑？”

　　“我帮着娘打理家务，要学的东西很多。”我似乎答非所问，微一沉吟，眼角含笑看向他：“你若是想看，我现在就舞给你看？”

　　他愣了一愣，眼中有那么一瞬的迷离，却随即回过神来：“你白天这么累，晚上还是早些休息……”

　　那一夜的他，依旧温柔体贴，但后来忆起，或许自那一夜起，有一些事就隔在了我们之间。只不过，我和他都不愿提起，只不过，我没有时间去多想，因为很快，我就有了身孕……

　　即便是因为有了身孕，娘表现出的关心还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你不要乱动，有什么事就叫下人去做。”新年里事务繁多，她也并不让我帮手，更经常抽空过来看看，认真的叮嘱我：“这孩子是我们杜家的长孙，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娘，你放心，媳妇知道。”我轻轻点头，掩不住脸上的喜悦，这孩子也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我宝贝他还来不及，又如何会让他有什么闪失？夜深人静之时，我笑着将娘的话转述给他听，他也忍不住笑，笑过之后翻身搂住了我：“韵秋，是我委屈了你。”

　　耳边热气传来，我面上一红，轻声啐道：“你这是什么胡话？”他却不再言语，我心里一悸，正要询问，他又开了口：“韵秋，我们的孩子，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我执起他的手，笑道：“有杜大才子在，莫非这孩子的名字，还要我来取么？”

　　“你也来笑话我么？”他修长的手指在我指间微微一抖：“如果是男孩的话，我得先问过爹的意见，不过如果是女孩的话……就叫她晨月，如何？”

　　“晨月，晨月，很美的名字……”

　　“啊……”他将头埋进了我的发间，声音微不可闻：“很……美……”

　　那时的我，全部心思都给了腹中的孩子，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直至有一日，一场闹剧上演在杜府大门口……

　　柳儿的斥声，家丁的吆喝，四周的纷扰嘈杂，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都不如那女子的哭泣声刺耳。“夫人，我求求你。”那美丽的女子哭得肝肠寸断：“以我的身份，原是不指望什么的。可如今，我有了大人的孩子，我求求你，夫人，你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吧……”

　　彻骨的冰凉传遍全身，柳儿似乎在拉我，我却移不动脚步。那女子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夫人，我求求你，求求你，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

　　我被她摇得头晕目眩，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嘴唇微微嚅动，仍然说不出话来。

　　“韵秋。”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身前。

　　是他回来了么？他回来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告诉这女子她认错了人，是不是就可以告诉我这不过是场误会？我抬起头，看见了他惊慌的面孔：“韵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我。你……你先放开她……不要伤了……”

　　心底仿佛有什么裂了，化为一片死寂。我终于可以动弹，起步往府里走去，只觉得一丝丝力气飞快的自身体里抽走，然后，耳边响起了柳儿的尖叫……

　　别人十月怀胎，我的女儿七个多月却已出世，而她的娘亲，连奶水都没有。看着怀里小得可怜的女儿，我的心一阵抽痛，这样的错误，便是我悔恨一生，又如何弥补？

　　“夫人。”柳儿把孩子递给我后，仍然站在床边：“夫人你才刚刚醒来，身子还不大好，不如把小姐给我，交去让奶娘照顾。”见这孩子攥紧的拳头微微一动，她更急忙道：“夫人你不知道，小姐她一醒来就哭个不停，会吵到你休息……”

　　话音未落，这孩子小嘴一张，果然哭了起来，嗓音更有些嘶哑，竟不知已哭了多久。“月儿，月儿……”我刚刚拭去她眼角的泪水，那紧闭的眼缝里又涌出新的泪水，徒劳无功的哄弄了半天，她的声音只越来越嘶哑。“月儿，月儿……”鼻子一酸，我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是娘亲对不起你，是娘亲对不起你……”

　　虽然柳儿不以为然，但我一直坚信，月儿她，自出生起就是懂事的。那一天，自第一滴眼泪落下，在她的手边绽开，她就逐渐安静了下来，最后，她抽了抽鼻子，抓住我的一根手指，沉沉睡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睡容，千百个念头在心里生起又湮灭，最终只吩咐了柳儿一件事：“柳儿。你去告诉他们，这孩子我要自己带。”

　　我提出的要求没有人拒绝。

　　在那之前，我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而自那以后，我提出的要求从没有人拒绝。

　　我抱着孩子，唤她月儿，第二日，杜府上下都知道刚刚出生的小姐取名晨月。

　　新派来的仆人被我遣回，第二日，杜府上下都知道如果小姐醒来，不能抱也不能碰。

　　是畏惧我，还是体贴我？不知何时，我再也分辨不清。

　　“韵秋。”他用那样痛苦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被我伤透了心：“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当日的事是我的错，可我从没有想过要给她什么，就算她有了孩子，我也没有想过要接她进门。那日她找来，我并不知情，更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韵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我要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样。你还是这般温柔体贴，可我看在眼里却已经不一样，我看在眼里，总会想起另一个女子，她的腹中也孕育了你的骨肉。

　　“韵秋，只要你开口，我什么事都答应你。就连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强烈的不适自胸口涌出，我按住那里，弯下了腰。怎么忘都忘不掉，就算我忘掉，别人也还是记在心底。原来，自始而终，就是一场错误。清晨的月亮，就算再美，也不过是一场错误……

　　“韵秋。你没事吧？”他俯过身来，同时柳儿的声音也自门外传来：“夫人，小姐醒了。”

　　“没事。”我摆摆手，直起了身，向门外回道：“我马上就来。”偏过头，迎上那关切的目光，我突然间有了答案。谁的错都好，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也成为一个错误……

　　“韵秋，你忘了么？”他听完我的话，随着也站起了身，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月儿她……也是我的女儿……”

　　我只淡淡一笑，既然这样，那就够了……

　　……

　　是什么时候，淡忘了那些往事？

　　是什么时候，回忆起来，自己已是一个旁观者？

　　又是什么时候，自己的生命里，不再只有月儿一人。

　　耳边的呼吸仍然沉稳，靠过去些，身上传来一股暖意，直透到心底深处。我睁开眼，黑暗中隐隐能看见师兄面目的轮廓。这竟是我曾经舍弃过的人么？我轻轻攀住他的胳膊，他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可月儿她，终究还是要离开了么？

　　如果子龙那孩子还留在山上，她是不是不会坚持离开？

　　如果不是有飞儿的出世，她是不是早已离开？

　　我心里一紧，即便是看着她长大，我也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即便那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恐惧和她小时候如出一辙，我也没有办法。如今，连飞儿都留不住她了，尽管她是那么的疼爱这个弟弟，可以因为他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而高兴半天……

　　那时，她是那样的兴奋，跑到我面前来炫耀，我也点头附和着：“你弟弟肯定是只喜欢你，所以只叫你一人。”她却大声驳斥，指责我们这当爹当娘的太懒，不教飞儿说话。我只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月儿你小的时候听着听着就能说话，不需要娘教啊。”她立刻便不再辩解，接下来几天更经常抱着飞儿一个人躲到角落里……

　　想起身边之人当时满面的不解，我不由莞尔。若不是他告诉我的话，我还不知道那姐弟俩在干些什么。“小秋。你知不知道丫头出什么事了？”他那时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问我道：“为什么她在那里，抱着飞儿叫爹叫娘？”

　　身子一阵抖动，纵然隔了很久，但我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笑，笑过之后仍然不明白。月儿啊月儿，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隐瞒？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害怕？连娘亲……也帮不了你么？……

　　身边之人突然一动，唤回了我的思绪。我见他似乎想要坐起身来，连忙抓住了他：“你不要动，不要起来。”我摇了摇头，轻声道：“她既然不想惊动我们，就让她这样走吧。”

　　“你……”他欲言又止，沉默了半响，待远处那动静彻底消失后，才叹道：“你们娘儿俩又在闹什么别扭么？小秋，丫头她小孩子脾气，怪是怪了些，可你都……”

　　“我怎么样？”我轻轻一挑眉：“你也和她一样，嫌我老了么？”

　　他伸手过来抚上了我的脸：“你这一晚上又哭又笑，明明就是舍不得她，却偏偏又不告诉她，连送都不去送她。你这样……还不是闹别扭么？”

　　我无语，将头靠近了他的胸膛，却觉他突然一震。“糟了！”他翻身坐了起来：“小秋，那盘缠还没有给丫头……”

　　“那你赶快去吧。”我叹了口气，看着他点起灯，穿衣起床，不忘叮嘱道：“你见到她，不要提我。”

　　“你还是不去？”他回过头，有些惊讶。

　　“不去。”我拍了拍他的手：“不要提我，不要让她担心我……”

　　目送他追出去后，我也起了身，来到了飞儿的小床前。这孩子的睡容是如此安详，我看着他，想起了他名字的来源。

　　“孟飞！孟飞！一定要叫孟飞！”飞儿还未出世，月儿就给他取好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子，一定要叫孟飞！”

　　“第一，我喜欢孟飞！”

　　“第二，我很喜欢孟飞！”

　　“第三，我非常喜欢孟飞！”

　　她嚷嚷完喘了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嗯……”却又微微沉吟，继续道：“飞这个字，如果真要解释的话，那就是……他只要长大了，翅膀长硬了，就会扑腾扑腾的飞走了，你拦也拦不住……”

　　这些话，对她来说，想必也是适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