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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睡 牙晓和北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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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梦能力,遗传自母亲。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全是因为父亲。
时间是一条射线,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然后垂直如流光飞瀑,永远下堕,永不倒回。
我身上的时间与任何人都同步。只是,当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尚未来到的事。看着世间相同的事件二度走过,我仿佛拥有两道人生。其实,我甚至不具备完整的生命。
我的智力开发得特别迟。当我意识到这是在「占梦」的时候,大概十四岁了。
他们知道,就算再迟也没关系。我是谁并不重要,「占梦」能力才至关重要。
我很长时间都无法分辨他们与物件的差别,正如我总是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差别一样。
梦境只是比现实早一些到来罢了,分辨是毫无意义的事。
我对自己,也完全没有存活的感知。
眼前是无数的输液管,各种生理药液维系着我如植物一般生长的身体。高高吊起的雪白纱帐与纱帐背后的沉默屋顶,是陪伴我最永久的东西。
心电图的嘀嘀声,依循生命的律动,平缓而有节奏,这些令我异常平静。
从未想过「存在感」之类的问题,「沉睡」是我永恒的主题。
我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不需要具备什么人生经历,就能「做梦」。
梦境也与普通人大为不同。他们是沉睡在暂别纷乱世事的异境中,看见蛰伏在大脑深处的恐惧或者愿望,而我看见的,全是别人的事。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然后我出现在这里。
黑渊,水镜,虚天,伪地,我,以及我的倒影。
梦中的景象,就像喷溅在黑夜里的烟火,一幕幕层次有序的声色影像频频闪过,我看见黑暗退去,色彩斑斓起来,然后黑暗再来。
我看见各色的人。作为「人」的那些物体,虽然他们的大小、棱角、形状都不尽相同,但他们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差异感,就像我无法分辨两颗形状不同的石子,哪颗更俊俏一些。
渐渐的,按照普世的审美标准,我也知道了那些物件的审美特征——只是按照他们的审美规则来判定罢了。
我常常往返于梦中,并不是为了刻意扩大眼界或追求新鲜感,自然就是这样了。
在梦境中我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也知道了一些世事。
我已能听懂身边那些照顾我身体的黑衣人之间的谈话。我大概知道了我是谁,也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才被困在此。
我并不打算为父亲的作为做出什么反应。我对他毫无感恩,也毫无恨意。
「虚无」吗?不,是连「虚无」也毫无感知的圆满。
本来一切很好。
所有的事,始于一个叫皇北都的女孩。
现在看来,这个人的出现,是我整个人重生和毁灭的根源。
我不知她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那女孩对周围颇为奇怪,她四处察看,我却直直地看着她。
我看见她轻盈地踱在黑色水镜上,脚步如舞,身体轻盈如蝶。
她看见我,然后和我说话。
我当然试着答应她。
怪,很怪。
最初,我们只是普通的谈话而已,在人类的交往中最平凡不过了。
但我不知道,这最平凡的事,才是最危险的事。
从她问我「叫什么」开始,我的名字仿佛就开始变得很特别。
我以前都不知道「玖月牙晓」这四个字的组成有什么意义,但是现在,它们仿佛被赋予了新的魔法,变得灵动起来。
她离开我之后,我才意识到什么是所谓的「一个人」。
我果然是一个迟钝的人。
然后在昏暗的病房,伴随着心电图有序的嘀嘀声,我听见体内微微搏动的声音。
「我」——
这种感觉是这样低渺,这样的不易察觉。
我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
……这很奇怪。
让人有点不安。
我知道驱走这种不好的感觉的方法。
我闭上眼睛,让梦境升上来。
皇北都有时候来,有时不来。
她不来的时候挺无聊的。
无聊——在遇见皇北都之前我都不晓得这个词是个什么意思。
原来就是这样,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却无端端非常烦躁。
她好容易来了,我又无端端开心起来。
可惜说一会儿话后她又要走。
于是我们约好,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都会和我说好。
我们在黑色境域中一次又一次的相见。
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对着漆黑的渊面,诚心诚意地祈祷,就像那些无言的流光会实现我的「愿望」一般。
我无意识地做着关于「愿望」和「期待」的事情,丝毫不能预料到,这种东西,是关乎后来那整件事的所有人最重要的事。
按照世间的标准,人们会形容皇北都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我不会说话,但我觉得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她。
语言是一种障碍物,并不能讲清楚本质,反而会混淆很多是非。我的内心已接收到的东西,已经在我的心中了,我也不需要通过任何语言,说与旁人听。
我只能对自己说,她于我别具意义。
她和我聊天,说她家族的事,还有她的双胞胎弟弟。慢慢的,只要面对她,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类。
这并没有什么坏处,甚至有点醉醺醺的感觉。
我和她进行人类那样疑似恋爱的交往,说些天马行空的事情。
「如果你能出去的话,你首先想到哪里去?」
只要和北都在一起,哪里都好。
「不能说哪里都好啦。」
……到海边去好了。我是随口说说。
「那就决定是这里吧……这是我最喜欢的海。」
她说着,划出一片不属于这里的空间。
我听见飞鸟喧叫,浪潮喧嚣,湛蓝的海域在她身后渐渐扩大,同时撑起的还有整片洁净明亮的天空。
然后不属于这里的淡金色,如透明丝绸一般从空中一段段铺落下来。
皇北都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来,从这里离开,到『外面』去!……」
那一瞬间,我眼前忽然白晃晃的一片。
我觉得生命中有什么被东西割走了,再也无法复原。
然后,我所有的痛苦都因此而起。
我夜夜都等候着她睡着的时刻。
她是特别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所爱着的人。
我希望每天都能见到她。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要是每天这样就好了,这种光景应该永远都持续下去。
但是,我是一位「梦见」。
能力是预知未来。
我看见的未来,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那晚,明明约好的,但是她不知为什么没有来。
我心情焦急,很不安。
我无法忍耐单方面的无聊等待,于是我试着看皇北都的「未来」。
然后我看见我永远都不敢或忘的景象——
仿佛天地尽逝,唯有无穷无尽的樱花瓣,裹着黑色旋风朝我的梦境滚滚扑来。
我知道这是「能力者」的法术。
是一个强大的能力者。
我看见皇北都穿着雪白的阴阳服,但是她的心脏及背部穿了一个漆黑黑的洞,浓稠红黑的血液染满了半身。
皇北都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男人穿着黑色服装,全身隐没在夜色里,只可看见一张隐秘诡笑的脸,和一只穿过北都的胸口的手。
北都虽然眉头郁结,但是带着一种笑容——那表情,未尝不是满足和幸福。
他们如情人一般说着话。
她微笑着抚摸他的脸,然后慢慢倒下。
樱花又滚滚飞来,穿过我的已经冰冻的心。
——我知道,这是「未来」。
我奔跑着,呼喊她的名字,但我的声音和脚步,我自己都无法听见。
我只能「看见」而已。
无法碰触,无法介入。
我首次意识到这个「梦见」的能力,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那些几近华丽的影像背后,隐藏着一件遮天盖地的,连神也无法阻挡的悲哀事件。
它的名字叫做「宿命」——
我在病床的身体变得狂躁不安。
有一股陌生的激流,在体内窜涌不休,似乎要让我整个的崩裂。
我从没这样激动过。
我要去救她。
干涩的喉咙呼喊着北都的名字,虽然它从未学会发声。
呼吸愈发急促了。
黑衣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他们惊讶,慌乱,害怕,但也只是短时间。
他们又有了动作。
我本来,出生以来就被限制了活动,只靠输液管维持着生命。
一会儿后,手腕传来轻微的刺痛,然后冷冷的液体注入。
我仿佛听见我身体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无声地焚毁。
然后眼睛开始发热,第一次流下微温的液体。
在梦境中,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地徘徊了。
一入睡,就看见樱花漫天的那一幕。
直到这件事在现实中真正发生为止。
我再也见不到北都。
时间是一条射线,去无回路。
一旦曾经遇见过什么,就再也无法改变「曾经遇见」这个事实。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只能继存在、孤独以及幸福之后,继续体味人类的情感。
我不知道目前这种心情的该如何命名。
大概就叫做痛苦吧。
大概就是寂寞吧。
大概就是……
北都,请带我走吧……
……
我看见北都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来,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她的背后,是一片在我的常识之外、我看不清楚的东西,彷如黑暗。
原来阳光,是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我前所未有地依赖药物,因为它能摒弃清醒,让我无止境地呆在漆黑梦境。
哪里也好,我要找到北都。
我环顾整个地球。
我关注那些能来往于异界的能力者。
我学会了「渡梦」,就是能够进入「能力者」的梦境,和他们对话。
「能力者」有很多不友善之辈,好在我总能够全身而退。
但是,我所能问及的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说没有见过北都。
她好像,不在任何一个世界了。
……
我夜夜守候着的黑夜,以前明明毫无时间的概念的,现在却变得如地球的全部历史一样漫长。
我呆呆地看着前方,直到出现幻觉,直到那个灵动的身影在我的想象中又重现出来。
有一个梦境,是北都给我看的。
那是唯一的不是由我自己制造的梦境。
我将它好好地珍藏起来。
尽管北都不会再来,我也哪里都不愿去了。
直到七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