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冰刃_寒春

1、吉他女孩

　　其一吉他女孩
　　浮儿的命运如同她的名字，幼年丧父，跟随母亲在这片巨大的土地上如柳絮般漂泊。小时候的浮儿不懂，她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搬家，母亲身边总是萧索无人，她也不曾拥有过朋友。春天，她一个人在溪水边将小脚丫泡进水中，看水底那些彩色的石块；夏天，她一个人在老树下听知了鸣叫，然后恍惚地沉入梦乡；秋天，她一个人抬头看那“之”字型的大雁在空中掠去，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那牵着手回家过中秋的父女、母子身上移开；冬天，她收拾好行装，应为又要随母亲离开这个只陪伴她三个季节的地方。
　　浮儿对冬天的印象很不好，不仅因为寒冷使她瑟瑟发抖，更因为看到那一扇扇窗户后面说说笑笑吃着火锅的一家又一家人。她没有家，或者说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她的家，桥底、车站，甚至回收废品的那一小块地儿。
　　浮儿以为她的一生就这样了，跟随母亲收收废品，然后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直到自己终有一天死在了行走的路上。
　　浮儿看到过和自己一般年龄的孩子背着书包像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向学校，但她并不想读书。她从未有过扒在窗沿偷听他们念书或是在学校门口徘徊希望拾到他们的作业本这样的想法，浮儿从不去想不切实际的事，也从不去尝试。
　　浮儿常常一个人望着黄褐的泥土或是青黑的柏油马路发呆，她想的都是下辈子的事。下辈子，一定不要投胎到这样一个家里；下辈子，一定要过上不用搬家的日子；下辈子……浮儿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想对不起任何人，也许只因为浮儿还是个孩子。
　　浮儿很沉默，沉默到看到母亲累得顾不上自己也只是默默走开，她不去扶母亲，因为母亲从未在赶路途中搀扶过她，她明白得很，撑不下来，就不用活着了。有时候，浮儿也觉得活着并没有什么好，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改变的，不过是街道的布局，或者是人们说话的口音。而那一副冷漠的神情，那一片灰暗的天空，从来就不曾改变。浮儿对死后的世界，反而有着更深的向往。
　　浮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到那个世界去找父亲，正如浮儿觉得母亲随时都有可能丢下自己一个人离去，去往下一个目的地，或者直接去了父亲那里。
　　一如往常，浮儿半蹲在地下通道里，面前有一个小钵，她等着那些匆匆路过的人丢下一两枚硬币，然后也许自己今天晚上就能吃上热的东西。她的对面，是一个背着吉他，面前铺着一张报纸的女孩，她弹着一些不知名的曲调，偶尔会哼上一两句，显然也是等着路人的施舍。
　　地下通道，浮儿看到过很多和她一样的人在这里，目光呆滞，面前放着一个小钵或是铺着一张报纸，偶尔有人会写上一些自己的经历，至于真假，浮儿分辨不出。地下通道不会被雨淋，夏天凉快冬天暖和，她很喜欢在这里呆上一天，即使只能收获铺不满钵底的一点零钱。这个夏天，浮儿已经在这地下通道里呆了快两个月了，而对面那女孩，是前几天才来的，因为好位置都被占了，所以才会在那不显眼的角落里，一个人静静弹着吉他。浮儿突然有点恍惚，她觉得这个弹着吉他的女孩，是和自己那样相像，是不是她也有一个不完整的家，是不是她也常年跋涉在这个国家的最底层，在每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卑微地生存着。可是浮儿是绝不会开口去问的，她只是沉默地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听着对面那女孩拨响的每一个音。
　　地下通道里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经过，他们或疲惫，或欢欣，或匆忙，但他们无一不带着面具，浮儿在这些人脸上看到的只有麻木和漠然，偶尔会有一两个人停下脚步，但也是将硬币扔进浮儿面前的小钵中，当啷一声，那人也已走远。浮儿也不道谢，这倒也成了她的习惯，她不说话，不用一大堆奉承的语言去讨好，她如同一块顽石，就这样立在那里，仿佛你是否给她面前的小钵来上当啷一声，都与她无关。
　　而浮儿对面的那个女孩，也很沉默，人多时弹弹吉他，唱一两首歌，人流稀少的时候，她便靠着墙发呆。有时候，浮儿会注意到那女孩也会看着自己，少有的，并不是厌恶自己占了好位置的眼神，浮儿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但浮儿很喜欢那样的眼神，在阴暗的地下通道，那是浮儿唯一能看到的发出微弱光芒的一双眼睛。
　　日子就是这样，在平平淡淡中不经意地溜走，浮儿呆在那地下通道快五个月了，而那女孩，也呆了快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浮儿与那女孩似乎总是非常有默契的面对面，或站或坐，两人还是偶尔对上目光，但仅仅几秒便会移开，不是浮儿移开，就是那女孩移开。她们没有说过话，浮儿想，这算不算朋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
　　阴雨天总是让行走在地下通道的人增多，当那个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姑娘走到吉他女孩的面前的时候，浮儿并没有在意。这样的雨天，总会有人忘记带伞。可是那姑娘站了好久，久到就像特意来听吉他女孩的演奏一样，浮儿不知道发生了，她向那里投去疑惑的目光，却见雨水淋湿的那姑娘蹲在吉他女孩面前，泪流满面。浮儿不知道怎么了，她愣住了，愣了好久，久到一直忘记将目光移开。
　　可是吉他女孩没有哭，她依旧唱着，平淡的声线，偶尔的破音，像是面前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根本不存在。那个姑娘哭了很久才起身，她离开的时候依旧抽泣着，将许多的钱放在了吉他姑娘面前的报纸上，那不像是施舍，更像是一种馈赠。
　　直到那姑娘离开，浮儿依旧愣在那里，盯着吉他女孩。吉他女孩也看到了浮儿，她笑了笑，然后说：我想哭。
　　浮儿默默低下头：那就哭吧。
　　然后吉他女孩的呜咽声便响起，只是呜咽，没有再大的声音。浮儿缓缓坐了下来，她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流泪，会传染吗？
　　第二天，浮儿再来到地下通道那个她常呆的地方的时候，对面已经变成另一个男孩，他拖着一块木板，因为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全都是空的。浮儿想，再也听不到那吉他声了。

作者有话说

　　春晚捧红了一个西单女孩，地下通道中有着千千万万和西单女孩一样的吉他女孩，她们别无所有唯有一把吉他，她们渴望被理解。当一个路人因为她们的歌声而流泪的时候，她们也会哭泣。这是发生在地铁通道里的一幕，我把它移到了地下通道，我相信，这样的一幕也曾经在地下通道中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