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九州》》苏格拉没有鱼

12、我们的故事

　　那一年，我十二岁……
　　我和他相遇的那年，也是秋天，京城的天空灰蒙蒙像是笼罩着一层灰尘，淅淅沥沥的在下着小雨。
　　那天，二哥从上书房回来，我便缠着他出宫去玩，我想吃宫外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是我在宫中不曾尝过的甜蜜，酸甜中略带一些苦涩，让我欲罢不能。
　　那一年，南泽他十三岁……
　　我们只相差一年，若是仔细算下来，也只是差了六个月的年纪，他却不知要比我成熟多少，不过那一年我却未曾想过这些，至少当时的我认为，就算是天塌下来还有二哥为我顶着。
　　小时候心中认为最为严重的时莫不过就是天会塌下来，后来才发现，天是不会塌下来的，崩塌的只是人们脆弱的内心。
　　那天，二哥带我出了宫，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我被车晃得有些想吐，便想下车去走走，记忆里二哥总是温柔地答应我的每个条件，即便是很无理的要求，他也会笑笑然后便点头同意，。
　　我牵着二哥的手一步一跳的往前走，明明是差不多大的两个少年，可是他领着我偏偏就像领着小孩儿一般。然后，我在那个转头嬉笑的瞬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就是——苏墨。
　　那一年的他看起来也就只有六七岁大小，那件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裹着那个瘦弱的身子，连那张小脸也是脏得看不情相貌，记忆里，唯一刺进我的眼帘的就是那右眼角下的一颗泪痣，我记得很清楚，那颗泪痣是红色的，像燃烧的火焰一般……
　　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怀了怎样的心理，像是一种带着高傲的怜悯吧，我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在他的脚边，看着他小小的身子蹲下去捡起那块碎银子的时候，我哈哈笑了出来，手指拽着二哥的衣服，告诉二哥说：“你看他……真可怜……”
　　可能是我的话刺激了他，也有可能使我的动作刺激了他，他在捡起那块银子的同时下一秒就向我扔了过来……
　　那块银子砸中了我的右眼，我的眼泪顿时就被他砸了出来，疼的蹲下了身子……那随身的两名侍卫刚要上去抓他就被我二哥给制止了，我气急，甩开二哥抓我的手就上去和他打架撕扯……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动过我，那时的我觉得我的尊严都被这肮脏的小乞丐给践踏了，我抓着他的双手，把他摁倒在地上，一顿狠踢，打架的时候我早已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他在我怀里就像是一头凶猛的狮子，抓挠啃打，我显然不是这头小狮子的对手，一个不留神他就攀上了我的肩膀，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当时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衫，鲜血瞬间就蔓延在我的衣服上，他咬住我的肩膀便不松口，我二哥上前去想要把他拉开，可是他小小的手指紧扣在我的肩膀上，疼得我不住的挣扎，伸出脚来踢他，他也全然不顾……
　　我二哥把他那脏的透顶的身体环抱在了怀里，右手轻捏他的下颏，“乖，松口，快，松开……”
　　他渐渐的松开了嘴，细白的牙齿上沾满了我的血，第一次我受了委屈二哥没有来劝我，他抱着那小乞丐轻声安慰着。
　　他左手轻拍着那小乞丐的后背，右手拿着手绢给他擦着脸。
　　我愕然，上前去抓我二哥的手：“你别碰他，你瞧他，那么脏……”话未说完就被他那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低下头轻轻安抚着那个小乞丐，手绢擦干净了那肮脏的小脸，那小乞丐抬头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我想着在书房先生教过的那些话，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词，‘绝代风华……’
　　小苏墨抬头瞪着我，眼神里写满了高傲和倔强，那眼神凶狠，仿佛下一秒他便会向我扑过来，一口锁住我的咽喉……
　　我看着二哥安慰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看着那张写满不屈的小脸，心想，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一定……
　　后来，从身后的谦意楼里走出来一位中年男子，他领走了那个小乞丐……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苏墨，那一年，我十二岁……

　　------------

　　直到我十五岁那一年……
　　我和二哥一起上完早课，父皇来看我们，他的身边站着的是太子南希，那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春风的男子……
　　他身体孱弱多病，脸色也总是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毫无血色，我看着他，不自觉的内心升起一丝悲凉。
　　记忆中父皇的脸总是严肃冷峻的，带着那与生俱来的威严……
　　那天，我无意间在御书房的门外听到了他和太傅的谈话，隐隐约约的听到了我和二哥还有那太子南希的名字，我没有听得太清，只是模模糊糊中听到，“太子…………在南泽和南楚之间选择一个…………总有一天会死……”
　　我害怕了，我不知道父皇到底是想要谁死，我们都是他的儿子啊，为什么呢？
　　我吓得一步一步的向后退，我听到父皇喊了一声“什么人？”，我冷汗直冒，转身便飞上了对面的房檐下，侍卫们以为我是刺客，我本想辩白，可是一想，若是父皇知道了是我偷听了他的谈话，他会不会就这样杀了我，一想到这儿我拼命地往前跑，一支箭破空而来射在了我的腿上，我跑到一个偏僻的拐角处，那里有一个我曾经玩耍而挖出的狗洞，从小我想要出宫去玩便会从这里钻出去，我忍着疼拔下腿上的箭，深吸一口气就钻了出去。
　　在宫外，我迷迷糊糊的走着，到了夜晚，街上已没有了行人，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晃来晃去，累得精疲力竭，我很想要休息一会，只是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然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半夜，墨蓝色的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窗外又沙沙的传来了雨声，然后我便看到了令我异常惊讶的人，苏墨。
　　他躺在我的身边，安静的睡着，平稳地呼吸缓慢的传进我的耳朵，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惊讶，也许吧，更多的是兴奋。
　　只不过，最初的兴奋到最后就转为了失望，他救我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我的二哥……他看着我右手腕的暗红色胎记，微微浅笑。他说，南楚，谢谢你曾经帮我……我不知道二哥后来帮了他什么，我只能点头微笑。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微微向上泛着酸楚。罢了，当成是我二哥又能怎么样，至少他现在在我的身旁，我自欺欺人的想着。
　　三天，我在他这里呆了三天，看着他每天给我做饭的身影、给我换药时的浅笑，睡在我身边那平稳地呼吸……
　　我有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幸福的错觉，那是我十五年来不曾有过的感受，我想要他，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离开的那天晚上，我说，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他就是那样浅浅的笑着，眼神已不复当年那般凶狠，或者，这个温柔的眼神是给我二哥的，但是现在他面对的是我……
　　这是我第二次遇见苏墨，那一年，我十五岁……

　　------------

　　三天后，我顺着那个狗洞回了宫。
　　从那天起，我便改变了我对人生的所有看法……
　　那天，父皇像拖死狗一般，把我拖进了朝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拿着鞭子，狠狠地在我的身后抽着，我不敢挣扎，因为他是天子、是皇帝、也是我的父亲……
　　后来，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扯到那个龙椅面前，那个所谓的高高在上的位子就近在咫尺的出现在我的眼前，父王像疯了一般，提着我的头发把我放在了龙椅上，身后的伤突突的疼着，我没有哭，我尽量平静的看待这眼前的这一切……
　　父皇用鞭柄挑着我的下巴，他说：“喜欢吗？这个位子……”
　　我摇头，他就一鞭子抽下来。
　　他又问：“喜欢吗？”
　　我还是摇头，我的确是不喜欢这个位子，我并不想当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不过那只是我十五岁的想法……
　　父皇拿着鞭子在我的身上乱抽，他说：“不喜欢，不喜欢你也要去喜欢！没有它，你的母妃会死！你的哥哥会死！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死……”
　　我愣了……
　　后来我知道了，也就是那天，太子因谋反，被抄家，整个东宫上下两百余口全部毙命，皇后被废，后再冷宫自缢而亡。
　　那天夜里，我发了一场高烧，太医说是身上的鞭伤感染引起的，二哥来看我，曾经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看起来黯淡无光。他把我抱在怀里，轻声的哄着，我问他，“太子真的死了吗？”那个春风一般的男子真的从此就消失了吗？他不回答，只是眉宇间的神情更加黯淡，后来他说，“不怕，二哥会保护你。”
　　我哭了，我记得我和他说，二哥，我不想死……
　　那天我在二哥的怀里哭得昏天黑地，二哥只是静静的抱着我，不言不语。
　　自那天以后，我不在玩耍胡闹，周围的人都说我变了，我笑笑，我的确是变了。
　　我渐渐地开始拉拢朝中的一些大臣，一点一点慢慢的安放着我的势力，那个男人说的对，只有登上那个位子，我在乎的人才不会死，而且，我也不想死……

　　------------

　　在我二十岁那一年，我第三次遇见了苏墨……
　　那天，我和几个大臣同去了纱玉馆议事，那是京城最为著名的小倌楼，我既要扩大我的势力，也不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毕竟，我那个父皇他还没有死。
　　那天去的时候，刚好碰到馆里有节目，楼子里的一个清倌要破身，初夜的价格已经升到了三千五百两……
　　我在阁楼里笑着，这个小倌卖的还真是贵，三千五百两的初夜，不知道长的是有多销魂，值得起这价钱。
　　我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便再也笑不出来了……那颗泪痣只要看一眼便再也忘不掉，那是苏墨！
　　苏墨站在大厅，面上罩着一层白纱，细长的眼睛弯弯的媚笑着……
　　我的心里没有来的生气，报价一直到了五千两，苏墨的初夜就被一个长相雄壮的中年男子买走，我不能轻举妄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不能让一个苏墨影响到我，我一杯一杯的喝着酒，等事情谈完已是午夜，那几位大臣已经离去，我放下酒杯，在一片喧闹中去了新人的屋子。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本以为会听到一些淫声秽语，结果却是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听到，屋子里面一片漆黑，我惊讶，难不成是做完了？怎么会这么快……
　　我推门而进的时候，才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坐在桌旁喝着酒。
　　“你来了？我刚才就看见你了……”苏墨挥手，一丝豆大的烛光瞬间划破黑暗。
　　我这才看见，苏墨的白衣上染了一大片鲜血，心里一紧，转头却发现，床上躺着那个粗狂的中年男子。
　　苏墨笑笑，冲着我说：“你不会报官的对吧？”说完又猛喝了一大口。
　　我走过去，轻掰著他的肩膀.
　　“我失约了……”
　　他说，“南楚，你是喜欢我对不对啊？”他笑的很抚媚，“不然，你干嘛想要过来耽误人家的好事呢？如果你在门口听见我真的在和他做，你会怎么做啊？”
　　“我会杀了他。”我说。
　　苏墨笑了，他踮起脚在我脸上轻啄了一口，就拿起身旁的染满鲜血布包从窗口一跃而下。
　　临走时，我听见他说，我知道了……
　　我也笑了，知道了，知道什么了？即便是喜欢又能怎么样，若是以前，我还能大声的说，苏墨，我去找你，和我走吧，可是现在……
　　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苦笑，更何况，你还是把我当成了南泽，你所有的温柔都是给他的……
　　那是我第三次遇见苏墨……
　　那一年，我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