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句》白衣胜雪.月

36、醉花阴 月

　　一

　　红泥封绿蚁，素手与冰尊。
　　玉液轻杓取，金波浅觯存。

　　——《月中邀饮》

　　夏，素心者有三，在虫为蝉，在花为莲，在天文为月。

　　清初才子张潮在《幽梦影》中称：“蝉为虫中之夷、齐。”蝉，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他认为蝉似隐居于首阳山采薇的伯夷和叔齐，是高风亮节的隐士。
　　中国有不少咏蝉的诗。
　　骆宾王的《在狱咏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李商隐的《蝉》：“本欲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皆言蝉心清白，大约因为咏的是秋蝉，太过悲烈！
　　此时却逢夏盛，蝉音如潮，声透纱窗，月光中，蝉的素绡薄翼微振，压了仄韵，正吟一支清丽的夏之绝句。

　　我素来爱莲。最初喜欢，是因了那首名为《江南》的汉乐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江南，是莲的故乡，七岁稚童幼嫩的声音朗朗读出这首明丽活泼的小诗时，满目莲色就在眼前似画卷铺展，水墨江南花胜绝。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自生田田之叶，陷身满塘淤泥，隔阻了寻莲的水路，涉水寻莲，怕是未得，倒惹一身泥污——“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经中，此风写的是蒹葭，细思，亦可拟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清脱性子。
　　莲，佛花。
　　佛祖释迦牟尼降生前，池沼中突然长出大如车盖的莲花。《阿弥陀经》所描绘“青色青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的境界，即莲的佛境：纯净，无争，自在于云水之上，临水照心，自得圆满。
　　自家门前的数里田陌里有一口方塘，在清渠婉转曲折间荡漾着莲衣连袂，总想在有月的夜晚，静坐于渠上，引壶觞，斟酌之间耳聆“一花一净土，一叶一如来”的妙法……眉目前的那朵莲，似一只千叶轻展的玲珑冰盏，盛了月光。若月光是天酿给地的酒，饮时，当举莲杯——月下使舟楫，月光如酒，破光而行，静影水中莲，结满了心事的籽，谁的皓腕错过碧玉圆叶，正将它采摘？

　　月，天精。
　　娥眉浅描，银钩如划，箜篌弦半，圆璧皎然，盈亏轮转不倦；蟹黄银牙，琥珀融蜜，冰轮素裳，清光流盘，浓妆淡抹相宜。
　　春月隐，秋月肃，冬月厉，夏月正妙，雪绢团扇流过云天，丝罗轻舞，指尖抖出一匹银河，繁星璀灿，无数红尘旧事与她说，说到伤心处，萤泪闪烁——她看尽沧桑，却又始终澄净如初，世事，只值她，浅浅一莞尔。
　　钧天清浅流春色，碧海遥迢飞素娥，挥袖，酿月光为酒，洒遍天上人间。
　　月下词仙，一壶酒，半觞歌，径自解揽，乘风倚醉云舸。

　　蝉歌风，莲把盏，月醉夜，此夏凉。
　　此世还有什么比酒更消忧？还有什么比诗词更解愁？
　　花前月下，莫空负。饮酒花下，吟月听蝉，有字生香。
　　六月廿一，下弦。
　　月，待醉花阴。

　　20070802

　　二

　　一夜轻衣飞北渚，挥袖凌空伫。沽酒入青庐，邀饮蓬莱，莫把良辰负。

　　银钩冰戟清光吐，快电惊天树。萦雪墨初浓，与字同酣，醉月回风舞。

　　20070803

　　三

　　夏月的雪绢团扇流过云天，丝罗轻舞，指尖抖出一匹银河，繁星璀灿，无数红尘旧事与她说，说到伤心处，萤泪闪烁——她看尽沧桑，却又始终澄净如初，世事，只值她，浅浅一莞尔。
　　钧天清浅流春色，碧海遥迢飞素娥。
　　她挥袖，酿月光为酒，洒遍天上人间。

　　若月光是天酿给地的酒，林下饮，当酌青叶。
　　竹烟袅袅，光影变幻在山头，谁的月白衫在柴扉前揉入了黄昏色，透过月光，飘然似一张肌理分明的古宣？倚杖，他眺望眼底的人烟，夏的粉桃结在野老与稚子的袖底，身后被风翻乱了的书典在雨后的清新山气中自在入眠，诗香云蒸，一片冷烟。
　　深山寂，篁林清，有雾远来，一轮明月悄悄流过松叶垂幔，野红的辛夷花开在云溪石畔，渐欲迷人眼，清澈的溪水泛着月的光华，潺潺滑过石上青苔，倾玉如泻。
　　他取了青叶，饮一杯月光的空寂无尘，闲坐于松下碧草悠游处，置琴于膝，弦吟蝉风，清醒不醉，林间，竹萧正长啸，那是山的歌喉与他相和。

　　若月光是天酿给地的酒，湖中饮，当举莲杯。
　　每朵花都怀抱属于自己的季节，那么是谁在夏的肩头梦宿，如一只灵飞的蝶，透明的翅子欲张欲阖，拔离淤泥七尺的高度，凌波微步？千叶成花的那一朵，湖中亭亭，流风里低扬着纱叠的白裳素袂，浮起游丝般清洌的冷香——
　　青莲一盏，自此植在湖心，夜夜地酿月光。
　　谁在月下使舟一叶，过水无声？湖中光潋潋，月影沉璧，刹那芳华，水满月圆。他眉目前的那朵莲，似一只千叶轻展的玲珑冰盏，盛了千年的月光一觞，左手持杯，右指扣舷，银龙出水，乍吐寒光，青光剑，清彻了一袭白衣胜雪，飞身而起，掠过湖波万顷，仰见天上月，饮莲盏，饮一杯月光的清奇绝伦，旷世一醉，不复再醒。

　　若月光是天酿给地的酒，陌上饮，当斟菊盅。
　　清浅月牙在丝云间来回飘荡，一枚清曜的孤星总在稍离处，在釉青泼洒的天穹执着地守候，月圆月缺。
　　田陌外，相隔甚近的竹林飞起野雀，起伏的山亘古地盘踞大地，十里青梯稻秫翻金，三径间，短褐穿结的他手把荷锄，带月而归。庐前有柳，篷头稚子梳结了青绦，竟已年少，一朵冠带飘逸的黄花终于咬不住夏的浓烈，忽绽东篱？
　　草庐内，空旷徒壁，草庐外，野逸的□□把月光的剑芒温厚成那萦口的暧香，月下光影里，丝瓣垂坠，他的葛巾漉酒，咕泸咕泸饮了个空，醉眠墨叶花底。

　　明月夏末宴客，夜未央，各取杯盏，各自斟酌。
　　若月光是天酿给地的酒，我饮一杯时，又该用什么样的盏？一轮盈亏轮转的明月，无情，竟是多情，我要如何才能饮尽她变幻无端的缠绵悱侧？素心慢饮，风悄起，衣裳飘袂欲去，五内俱冰雪……

　　（结）

　　2007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