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笑个》一念凡尘

85、万寿节（3）

　　沈黯知道今日所谋之事十分凶险，于是早早计划好让手下带李洛离开，谁想还是晚了一步。

　　怒意在他心底翻腾，若非被人掳走，家中绝不可能空无一人。太子掌握着宋之岚一家人的性命，赵远玉又早已下毒，无需多此一举。在场中人，只有凌霈的嫌疑最大，真的会是他吗？

　　沈黯状似无意地瞟了眼凌霈，后者正同公主说话，不知说到什么竟笑了起来。沈黯垂下眼帘，不敢确定这一猜测，毕竟还有颗定时炸弹顾忆扬在宫外游荡。虽说两人是连手状态，但那人性格古怪，绝非好相与的对象。

　　许是发现他的不对劲，赵远玉趁倒酒的间隙凑过来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洛不见了。”沈黯想了想后如实相告，为了试探，也不仅仅是试探。

　　赵远玉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抖，急道：“怎么会不见了，你没派人保护她？”

　　“我派了人去接应她，但家里没有人在，连同三名仆役都消失了。除了被掳走，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沈黯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焦急，他的嫌疑暂时可以排除，“会不会是顾忆扬——”

　　“绝对不会！”赵远玉斩钉截铁道，“她如今身在宫中，帮太子对付沐王的人，哪有时间去掳人。”

　　“那么你呢？”沈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怀疑我派人掳走洛姐姐？”赵远玉眼神一凛，冷声道。

　　“你既然已经对她下毒，自然不用多此一举。我问的是，你究竟是沐王一党还是太子的人。”沈黯不屑地哼了声，“千万别说你是打算自己上位，我一个字都不信。”

　　赵远玉咬咬牙，冷笑道：“既然我的话大人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我是谁的人有何关系，左右今日的主角不会是我。倒是尚书大人你，准备何时登台？”

　　想到今日要做的事，沈黯眉峰不自觉地蹙起。刚刚属下已报一切准备妥当，他无所谓乱臣贼子的名头，即便马上起事也无所谓，但李洛的安危他不得不考虑。

　　太子和沐王，他要支持谁才能护住李洛？

　　殿中丝乐之声大作，席与席之间间隔较远，两人又刻意降低音调，竟无人听见两人交谈。只是两人姿势亲密，似在窃窃私语，赵远玉扮成的内侍又唇红齿白，直叫许多八卦的人想起许久前的传闻：尚书大人男女通吃。

　　底下一片低声说笑声。

　　就在沈黯愁眉不展的时候，一封密信传到了凌霈手里。不管是为了制衡身份成谜的沈黯，还是满足自己作为男人的那点心思，他也将主意打到李洛身上。没想到派出去的手下却扑了个空，沈府早已人去楼空，李洛下落不明。

　　密信里说沈府内没有打斗痕迹，人应当是自愿走的。可能是沈黯知道自己今日凶险万分，于是早早将李洛转移，避免各方势力打她主意。还有种可能是赵远玉派人带走她。凌霈还记得那个少年警告他的话：若敢伤李洛半根汗毛，势必叫沐王府付出惨重代价。

　　开始凌霈对赵远玉的警告嗤之以鼻，却也留了个心眼派人调查。没想到调查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明明是个朝廷重犯的儿子，怎么会有那般复杂的身世？

　　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向来与太子对着干的他得知东宫欲派出人马将其灭口的时候选择了放任自流。

　　没想到赵远玉居然在那场刺杀中活了下来，更没想到的是短短数年间，他竟摇身一变成为货贯东西的大商贾。

　　他来京城显然不仅仅是生意或者与李洛重聚，而是来复仇了。一个有个深不可测财力的对手很恐怖，若是这个对手还满腔恨意就更棘手。

　　但是，凌霈并不着急，他不是赵远玉的头号敌人。在赵老夫人被害一事中，他最大的罪过只是袖手旁观。至于罪魁祸首——

　　凌霈以酒杯作掩饰，瞟了眼神色如常的太子，几不可见地勾勾唇。

　　整座大殿里，最慌乱的人就是太子凌霄了。

　　刚刚他的暗卫送来消息，一伙不明来历的人带走了宋之岚一家，顾忆扬的人马则被凌霈的人拖在冷宫一带，迟迟无法赶来大殿。

　　不管救走宋之岚的是不是沈黯的人马，他都已经失去一大笔筹码。没有人质在手，沈黯不可能任由他摆布。更可气的是沈府也没了人，想抓李洛挟持沈黯的打算也落了空。

　　如今凌霄反倒希望沈黯不要发难了，否则只会便宜了凌霈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可他和沈黯都在大殿之上，无法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互通消息，怎样才能让沈黯知道今天一切计划作废呢？

　　凌霄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厚重朝服之下，冷汗却在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

　　身处城南树林的李洛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众人心里掀起多大风浪，她只是单纯地想在这里等沈黯，等到他后就立马离开京城。没有高官厚禄，没有固定居所也没关系，甚至以后都得亡命天涯也无所谓，只要能离开京城这个大漩涡。

　　她承认自己是个乌龟，遇事只想缩进壳里，不想面对。夺嫡太过凶险，她没办法像别的穿越女那样往上凑，也没有她们颠覆乾坤的能力，只想逃得远远地，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李洛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目无焦距地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她的手边是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放着两套换洗衣服和她和沈黯的全部家当。

　　她对银钱没有太大概念，除了刚穿越那段日子手头拮据外，赵远玉总会以各种名义给她塞钱，不是过年过节就是感谢她教的那些现代经营知识。其实她平时极少花钱，一应物品都是沈黯备好，她直接取用就行。

　　因此这些年下来，她攒下不少钱，若真的要和沈黯一起隐姓埋名地生活，倒不用为银子发愁。

　　唯一让她忧虑的是沈黯究竟怎么想的？若今天宫里真变了天，他极有可能同意离开。可若她猜错了，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还会愿意抛下京城的一切离开吗？

　　回想起穿越后的时光，李洛才发现她心心念念的主角光环一直笼罩着她。一路走来，她既没有奇葩家人需要斗，也没有朝堂诡谲需要应对，更不用运筹帷幄、征战沙场。每天需要做的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照顾，最累的事大概就是琢磨各种好吃的然后做给沈黯吃。

　　这些都是其他女主角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有的日子，她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这还不叫主角光环就真的没什么能叫主角光环了。

　　可是这一切，都是沈黯给她的。如果他不愿走，她将如何抉择？

　　四周树林茂盛，人迹罕至，偶有飞鸟划过，惊得树叶簌簌作响。

　　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李洛没发现有人靠近，直到对方在她眼前挥挥手，她才浑身一惊，下意识地抱紧包袱，警惕地看向来人：“你是谁，想干什么？”

　　来人一身青衣，容貌俊美，正是那位身份成谜的林忘忧：“姑娘被追杀时曾闯进在下洛口的旧府邸，难道已经忘了？”

　　“你、你、你是忘忧林的那个林忘忧？”李洛惊恐地指着他，浑身发抖。她这辈子被追杀的次数寥寥可数，要说洛口这个地方，那就只有忘忧林那一次。可是忘忧林不是千年之前的人种的吗？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不会比沈黯大，怎么可能会是林忘忧？

　　林忘忧不置可否地笑着点点头。

　　“不不对，不可能。林忘忧是千年之前的人，你看上去最多也就30岁。”经过最初的震惊后，李洛回过神来，嗤笑道，“再说，那充其量也就是个传说，哪里会是真人。难道说你是神仙？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

　　“是吗？”林忘忧笑了笑，问道，“司法女神双手拿着什么东西？”

　　“右手天平，左手利剑。”李洛下意识回答，却又猛地睁大眼，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司法女神？”

　　“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林忘忧朗声一笑，掀开衣摆，在她身边坐下，“比如，你和沈黯，不，是沈未明都不属于这个时代，再比如，最初沈未明和沈黯共用一个躯体。”

　　“你难道真是神仙？”李洛瞪大眼睛，“还是说，你是时空隧道的管理者？”

　　“我不是神仙，但似乎也不属于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林忘忧失笑道，“不过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

　　“那你今天来这里是要带我回现代吗？”李洛满怀希望地望向他。

　　“你想回去吗？”林忘忧反问。

　　“当然想！”李洛毫不犹豫道，“不过不是现在。能不能再等等，等沈黯来了，带我们一起回去。”

　　“你确定沈黯会跟你一起走？”

　　“我——”李洛心底因为能回家而产生的喜悦顿时灭了不少，摇摇头道，“我不确定。”

　　“某种程度上，你和他是一体的。所以要么你们一起回去，要么都得留在这里。”林忘忧看向眉心蹙起的女人，“轮回的隧道在忘忧林中的石亭里，如果你能说服沈黯，就和他一起去忘忧林。到时候我送你们回去。反之，你也无法回去。”

　　李洛强笑道：“没问题，我知道了。”

　　林忘忧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其实李洛和沈黯两人命中注定都有一劫，只是沈黯提早度过劫难，但却为了李洛放弃提前回去的机会，所以才会有今日之难。而李洛还未经劫难，自然不能回到现代。

　　若她能够将沈黯带到忘忧林，自然算是渡劫成功。可若不能，她和沈黯就再也无法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