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笑个》一念凡尘

80、对质

　　一路嬉笑玩闹的两人压根不知道沈黯在公堂上的处境。
　　由于有人“关照”过，所以纪由压根不敢徇私，提前通知沈黯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出格的事。
　　沈黯也没有想到公堂之上除了柳纤纤以外居然还有柳老爷和柳夫人。
　　当年被扫地出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更兼现在站在堂上的是沈未明而非与柳家是世交的沈氏子孙，所以他的态度可想而知。
　　纪由看看胸有成竹的柳家人，再看看一脸冷漠的沈黯再次在心里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他是偏帮那边都不好。
　　上面人斗法，倒霉的永远是他这种小虾米。
　　纪由鼓了鼓气，一拍惊堂木：“沈黯，你可知罪？”
　　天晓得他用了多少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堂下那个可是如日中天的刑部尚书，且皇上还有意招他做驸马，可不是他一介京兆尹惹得起的。
　　“不知。”
　　清冷的两个字直接否认控罪。
　　我的尚书大人诶，您老能别这么理直气壮目无旁人吗，你这么强硬让我怎么问下去，我怎么敢继续问下去！
　　纪由暗暗擦把汗，清清嗓子又道：“柳家控告你悔婚在先，另聘他人在后，按照本朝例律——”
　　“本朝例律？”沈黯微微眯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纪大人跟我摆本朝例律？莫不是纪大人忘了我的身份？”
　　下官怎敢忘记您刑部尚书的身份，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
　　纪由内心苦不堪言，面上却不敢表露出丝毫。眼看这架势沈黯是打算以权压力了，他这种档次的小角色又怎么够他玩，早知道会这么苦他当初就不当这劳什子京兆尹，在礼部当个闲散侍郎有什么不好！没事还可以看看番邦美女，品味下异域风情！
　　他真的很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是想想那个特意来“关照”他的人，他又胆怯了。
　　反正左右不是人，他索性豁出去，一抚惊堂木，严厉地扫向堂下男人：“放肆！本官深谙，何事轮到你来指摘。柳氏一门控告你悔婚，你认是不认！”
　　见他端起官架子，沈黯反而收起刚刚的气势，微微笑道：“不认，当年本就是柳氏悔婚在先，我何错之有。莫不是要我一世不娶才行？”
　　“当年只是一时考验，谁知你转头就走，此等行径，老夫怎敢将女儿下嫁于你！”柳老爷愤愤道，看向沈黯的目光活似恨铁不成钢。
　　沈黯心底冷笑，虽然他不曾亲身经历过那件事，但继承的记忆却清楚地提醒他当时那对夫妻丑恶的嘴脸，真可谓是过目难忘。
　　“是吗？即是如此，为何你如今又非要将女儿硬塞给我，莫不是因为我当初一文不名，如今却小有成就？”
　　“你、你岂能如此污蔑于我！小女一心记挂婚约，甚至不惜被人说三道四也不肯另嫁他人，直拖到今日，竟被你如此看待。你分明是朝三暮四，看上别的女人妄图悔婚！”柳老爷说到激动处怒不可遏地抬臂直指沈黯。
　　沈黯不疾不徐地掸掸衣袖：“首先，并非我悔婚，是你柳家不肯将女儿下嫁于我，反倒扯什么考验之说，我却是不知履行婚约须通过考验。其次，一晃数年已过，柳家也从未主动与我联系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被蒙在鼓里，岂会知道各种内情，焉知你们不是想将婚约作废。
　　我与柳小姐并无感情可言，她若因那纸婚约而数年不嫁，亦是因你们而起，与我何干？再者，依照我朝例律，此类婚约若一方率先毁约，另一方不予追究的话就自动作废。”
　　男人漠然瞟向三人，缓缓开口：“纪大人，我这里有份证据呈上，看完之后，你就知道如何判定此案了。”
　　柳老爷和柳夫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个蓝布包里是什么东西，柳纤纤先是一脸不解，细细回想他说过的话后很快反应过来，娇俏的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她想她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可他怎么会有的，从她来京城到现在对簿公堂不过八天，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搜集到证据？
　　纪由接过由衙役呈上来的东西，疑惑地打开布包，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神色一变，一抚惊堂木：“你们八年前已经把女儿许配给郡中一校尉，被告不予追究，此桩婚约早已作废，你们何以重提此事，还闹上公堂，当这公堂之上是市井之地吗？”
　　柳氏夫妇面色大变，忙辩解道：“大人明鉴，那必然是沈黯伪造的，绝非实情！”
　　“伪造？上面还有你的印鉴和指印，是否伪造你再印上一个即知。”沈黯冷笑一声，拉住他的手腕拖至纪由案前，不由分说就将他的右手拇指按入朱泥中，然后重重压在白纸上。
　　一枚红色指印赫然出现在纸上。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柳老爷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被逼着按上手印。
　　虽然那份文定书年岁已久，但嫣红的朱砂印却还清清楚楚，那纹路与刚刚印上去的手印如出一辙。
　　“如何，需要我请个丹青高手来将这两个手印分别描下来再细细对比吗？”沈黯甩开他的手，似笑非笑道，“还是你要说我早有预谋，所以偷了你的指纹造假这份文定书来诬陷于你？”
　　“你，你，你……”柳老爷又惊又怒，颤颤巍巍地指着沈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夫人也又羞又恼，双手无意识地拧着帕子，心惊胆战地低着头目光躲闪。
　　纪由一脸愤怒，盯着耍他玩的这家人怒火一丛丛往上拱。
　　只有柳纤纤略为镇定，思考片刻后走上前，不慌不忙道：“这份文定书确是家父所下，但民女并未答应这门婚事，并且以死相逼，于半年之后退婚。民女一心记挂那份婚约，但父母之命不得不从，最后亦是退婚收场，还请大人明鉴。如今沈黯贵为当朝刑部尚书，民女自是不敢高攀，只望能求个公平，以慰民女数年等待以致年华蹉跎，孤苦无依之境。”
　　说到最后已是美人垂泪，我见犹怜。葱白的指尖拈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顾盼之间艳色溢出。
　　纪由闻言面有难色，毕竟是个姑娘家，因为一直婚约而耽误婚姻，韶华逝去却依旧没有托付终身之人确实可怜。
　　可再看看一脸不屑的沈黯，他实在没那个胆量说柳纤纤的话有道理。
　　“公平，何为公平？”沈黯挑眉，“虽说法理不外乎人情，但你们违背婚约在先，我未曾追究，两家之约自然作废。后续事件如何发展，是柳家二老自行选择，与我何尤？为何要我承担后果，来我这里寻找公平？若说公平，当年我被悔婚在先，是否也可找你们柳家寻找公平？”
　　柳纤纤语塞，面色登时难看万分，她没想到自己本打算打弱者牌，却被沈黯反将一军，置于不利之地。而她已经承认自己悔婚在先，就落了个大口实给对方。
　　原本以为可以扳回一城的柳氏夫妇的神情再度黯淡，低头苦思应对之法。
　　沈黯睨她一眼，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意：“不知这公平可否与柳小姐所求公平扯平呢？”
　　“民女是被迫为之，你却是主动放弃。当年民女岂敢违逆父母，若你无悔婚之心，为何不坚持到底？”柳纤纤咬咬牙，狠下心道。
　　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可她不得不说下去，否则那个人不会放过她！
　　沈黯似乎听到极好玩的事，轻呵一声：“柳小姐可真会说笑。我已经说过我与你并无感情，一份长辈所订婚约并非出自我本意，柳家又有悔意在先，我为何要多做挽留？柳小姐切莫自视过高。”
　　男人言辞间的嘲讽意味已经非常明显，饶是柳纤纤早有准备也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双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罪魁祸首的沈黯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既然柳家要胡搅蛮缠他也不介意在心情好时和他们磨磨嘴皮子。
　　这家人不过是个小兵而已，不值得多费心思。他之所以来衙门是给纪由一个面子，顺便光明正大地了结此案，免得李洛胡思乱想，并非真的怕了这桩案子。
　　若他想，多得是方法暗里摆平，只是对家里那个不好交代。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一，悠闲散漫，但骨子里属于律师的调调还在，不会喜欢他的那些手段。
　　再者让他们多点动作，也方便引出他们背后的人。
　　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确定指使他们的究竟是太子还是沐王，按理来说沐王嫌疑最大，因为从下面的人上报的种种情报来看，他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但太子十二岁就入政事堂学习处理朝政，在那群老狐狸中浸淫十多年，又岂会是省油的灯。更何况他名义上是沐王一派的人，在夺嫡之争白热化的现在，扳倒他就意味着削弱沐王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