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笑个》一念凡尘

44、书信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宋之岚见到来人后并无诧异神色，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微微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
　　两人并肩朝书房走去，半路遇上送宵夜的青梅，沈黯微微朝她颔首示意，她福身回礼，笑意温软。
　　宋之岚上前两步接过她手中托盘，轻声嘱咐她早点休息，女子眉眼弯弯，笑语相应，立在一起的璧人顿成一幅绝妙画卷。
　　目送青梅回房后，宋之岚才回身走来，撞上好友含笑的眼神，面上出现一丝红润：“让未明久等了。”
　　公堂上他叫他宋先生，他唤他沈大人，公堂下他们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称呼对方的字。
　　只是如今宋之岚喊出的两个字让沈黯有片刻分神，但也仅仅是片刻而已：“如花美眷，红袖添香，此等雅事令旁人艳羡非常，便是多等片刻也无妨。”
　　“未明也去寻个知己红颜不就好了？”宋之岚打趣道。
　　沈黯摇头笑笑，既不反驳也不认同：“婚期定下了吗？”
　　“爹娘希望能在年内完婚，正在挑日子，我随他们，不过都二十六岁了，的确该成亲。”宋之岚耸耸肩，笑道，“往后便不能陪你了，你也早些定下来，莫让伯父伯母担心，总不会还想着柳家小姐吧？”
　　沈黯失笑，边走边道：“那姑娘的模样我都记不清了，且她已成亲许久，还想着她作甚。”
　　“如此甚好。”宋之岚拍拍他的肩膀，一道进入书房。
　　有些话没必要说清楚，有些问题也没有问出口的必要，既然他选择依照爹娘的意愿走下去，那么该丢弃的想法早点丢得好。当时辞官回乡已经让爹娘大为伤心，现在的终身大事他不能再忤逆他们的意思了。
　　再者那个人不是有未婚夫了么，他还能有何想法，索性趁现在没有太深的牵挂时了断，以免日后成祸患。
　　只是她的未婚夫和沈黯有诸多相似之处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推开书房的门，两人都收起玩笑的表情，宋之岚从书桌上拿过记录册递给沈黯：“其实我一开始便猜测过谁的嫌疑比较大，只是尚缺一些证据，还有那人的行凶动机。复检时就有点眉目，你既然来寻我，自然也是有发现了。”
　　“没有证据你是如何推出谁是凶手？”沈黯将册子上的记录很快过一遍，在看见结论的时候会心一笑，也同时知道了答案。
　　果然是与他合作多年的好搭档，思考案情的方向如出一辙。他想的是从凶器的长度和伤口位置来看如果不借助外力的话，在行凶瞬间，凶手的手应该会靠近当时搭在徐缓腰间的王老六的手。
　　钱好事发时离徐缓最远，不借助外力无法将匕首捅到死者身上，于宙和王老六是因为位置关系而不大可能作案，因为在案发之时两人的左右手正在徐缓背后交握，双方都是对方的证人。
　　而且不论是否借由外力作用，凶器刺入的那瞬间，徐缓会因为冲力和疼痛向前倾，王老六也不应该没有感觉。
　　很大可能性是凶手在行凶之前已经有意识地用同样的方式规律性撞击徐缓，当到达一定次数后，不论是徐缓还是王老六都会习惯于这种感觉，所以不会再下意识地回头。那么在真正行凶的时候王老六不会察觉有异，而徐缓即使发现到有问题也已经无力说出口。
　　篝火祭的舞有一个动作是相邻的人双手握起向前伸，这就给凶手提供了极为便利的条件。所以最有嫌疑的就是站在徐缓后方的两个人，梁山和文昌。
　　按照徐董氏的说法，梁山有作案动机，文昌却是和徐家交情甚好的人，但事实却是沈黯在那把匕首上找到了文昌的指纹。当然，找指纹的方法是跟李洛学的。
　　而宋之岚的验尸结果中也说明凶手极有可能是左撇子，因为伤口的形状左深右窄，应当是凶手将匕首捅入后由于心中害怕而造成小范围的割伤，但这瞒不过宋之岚的眼睛。
　　文昌正是左撇子。
　　再结合从李洛那里得到的信息，不难推断凶手就是文昌。
　　待他看完，宋之岚接过册子重新放到桌上，悠然笑道：“如何，我的结果是否印证了你心中所想？”
　　“子归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明日再审一次即可结案了。”沈黯不顾形象地倚靠在书柜上，从袖袋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宋之岚，耸耸肩道，“今日前来还有另外一事，这是沐王命我传与你的信，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我转达。”
　　宋之岚快速浏览完信件后，随手放到烛火上点燃，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未明应该知晓信函内容了吧？”
　　“不曾看，但大略知晓。”沈黯如实答道。
　　“当年你我二人抛却京城的一切来这集贤县不就是想避开这些么，谁想事情却自己找上门。此事未明以为如何？”宋之岚无奈而笑，以手扶额，似乎颇为头疼。
　　沈黯神色闲散，望着好友的双眸有着明显笑意：“沐王只相中你而已，与我无关，一切还看你如何想。”
　　宋之岚别有深意地瞅他一眼，端起青梅做的宵夜，不紧不慢地舀起一勺汤水喝下，才慢悠悠开口：“看来未明果然是没看此信。”
　　沈黯眼中的笑意收起，看来信中内容并非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沐王希望我进京的同时带一人同往，此人正是梨子的师傅。”宋之岚挑眉，示意他去看那信。
　　沈黯心下一惊，也顾不上别的，拿起桌上的信急急浏览。别的事就算了，可李洛的师傅这事，不知为何，他能肯定这个人不存在，或者说不可能出现。沐王这个要求，绝对是强人所难。
　　看完信件，沈黯敛去所有的悠闲懒散，直接在宋之岚对面坐下：“这要求还真是强人所难。”
　　“看来未明与我又想到一处去了。”宋之岚摸摸下颚笑道，“我猜这所谓的师傅根本就是个幌子，沐王的真实目标是梨子才对。”
　　“东海平乱一战，沐王在物资奇缺的情况下击退敌人，在朝中声望正是如日中天。太子忧心不已，近日动作连连，如今京城恐怕并不安生，此时进京风险太大。”沈黯沉声道，“去了，就表示你是沐王一派的人，日后党派倾轧是免不了了。不去，得罪沐王也并非明智之举。”
　　“其实我并不想趟这趟浑水，你懂我。”宋之岚目光沉寂，直直看着好友道。
　　两人相识二十多年，沈黯自然知道他的想法。
　　宋之岚对做官和掌权没有半点兴趣，当日赴京赶考也是听闻刑部的藏书阁有天下最详尽的验尸典籍所以才会去。当发现那里并非一个可以让他施展所长的地方后就毫不犹豫地辞官离去，甘愿在集贤县这样的小地方苦心钻研验尸之法。
　　若论当世的高洁君子，沈黯只推宋之岚一人。
　　所以如今看他这样，玩笑归玩笑，沈黯心中并不好受。
　　见好友沉默下来，宋之岚反倒笑了：“梨子肯定也不愿去京城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瞧她因为那桩案子就恨不得和你我二人反目了，又岂能容忍朝堂上的种种黑幕。有时候我真怀疑她到底是状师还是大公无私的父母官。再者，沈黯、沈未明，如此相似的缘分，你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此事我还真没有眉目，你索性称病拖着吧，拖一时是一时。我瞧京城之事很快就有分晓，待尘埃落定后再去，也少一分威胁。”沈黯摊摊手，给出这辈子觉得最糟糕的建议。
　　“可我实在无心仕途，尤其是京城那种地方。”宋之岚苦笑着耸肩。
　　沈黯又岂会不知好友心思，可他们这种斗升小民拿什么和那些天潢贵胄抗衡，这京城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当年原以为能逃脱这些纷扰，谁想到如今却又不得不重新踏入这潭浑水，更牵扯了一个无辜的李洛。
　　“你，可有想好如何与李姑娘说，毕竟沐王的意思是——”沈黯以指扣桌面，迟疑道。
　　宋之岚扬眉望向他，好笑道：“难道此事不是未明该忧心的么？”
　　沈黯闻言愣住，随即摇头：“沈黯并非沈未明。”
　　“沈黯就是沈未明。”宋之岚一字一顿重复，“沈黯，字未明，沈黯就是沈未明。”
　　沈黯垂下眼帘缄口不言，他明白宋之岚的意思，沐王只要求宋之岚和李洛去京城，他并不在列，要想去京城就必须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宋之岚希望他能与他同往，也看出他担心李洛，所以为他想了这个理由。
　　也对，就李洛那性格，谁都放不下心，就是赵远玉也不会放心她去京城。她实在太特别，特别到和这个世间格格不入，任谁都能一眼分辨出她和旁人的不同。
　　“还是待明日了结此案后与她商议再做定夺，不论如何她也应当知情。”沈黯沉默片刻后起身抱拳道，“天色已晚，我先行告辞，子归也早点休息吧。”
　　宋之岚将他送出小院门口，这才回到书房重重靠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嗯，宋之岚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不夺人所好，发乎情、止乎礼的温润君子，就是这样，这也是我让他开始戏份多，如今草草收场这份情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