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1/仙2遥灵]解愁肠》清疯明月

18、Part 18

　　”鬼叔叔,我睡不着,你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天鬼皇停步,愣愣回头望着坐在榻上的忆如.想起两年前,她的父亲就躺在这儿,眼带笑意拉着他手,要他睡在旁边.这鬼城阴气重,即便是皇宫也让人不易入眠.他想了想,便走回去坐在忆如身边,拍拍她头,柔声说:”忆如乖,你好好睡觉啊.鬼叔叔就在这儿陪你.”
　　可是忆如抱膝坐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没有丝毫睡意:”鬼叔叔,你给我说说我爹娘年轻时候的故事吧.”
　　“…你爹娘年轻时的故事,我怎么会知道”天鬼皇不善于说谎,眼望左右.这句话就拖慢了半拍.
　　“你胡说!你明明就知道!”忆如盯着他:”鬼叔叔,连你也不告诉我!”
　　天鬼皇苦笑了一下,又唉了一声:“恩公小姐啊…这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必知道得这么多呢…”
　　忆如低着头:”你们都不告诉我,都不让我知道太多.可是我爹爹…他会进入画轴,被孔璘抓住,都是因为我娘亲.”她抬头,哽咽道:”我一直到这么大,才知道爹爹一直那么思念灵儿娘亲.爹爹现在有危险.他的事情,我一定要知道.”
　　天鬼皇愣了一下,这小忆如说这话的神情,竟有几分大人的模样.
　　“唉呀,你们人类的头脑,怎么都这样想这么多呢”天鬼皇很无奈地抓抓头:”我的好恩公小姐,你只要知道我们都会帮你找回你爹爹,这不就好了吗”
　　忆如咬着嘴唇,仍死死盯着他,大眼睛中彷佛随时能落下眼泪来.
　　天鬼皇一看,着急不已,忙用大手抚着她背:“唉呀,我的小忆如,你别哭,千万别哭.我求你了,鬼叔叔什么都答应你,啊”
　　忆如便睁着水亮亮眼睛望着他.
　　天鬼皇歪头想了半天,叹了口气:”唉…我说恩公小姐,你怎么就是这个执拗性子.跟你爹一个样.你鬼叔叔最不擅长的就是说故事了.这样吧,我带你去看一个人,啊不,一只鬼.让他跟你说,啊”
　　天鬼皇带着忆如穿越阴暗点着鬼火的走廊,来到一间静谧的卧室.忆如一望见那床上躺着的身影,便奔了过去.
　　“天魍叔叔…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她跪在榻前.抓住了天魍一只骨瘦如柴的手.
　　“咳…小忆如啊…你怎么来了快好好坐着.”天魍虚弱无力地勉强撑起身,指了指床边一把椅子.
　　忆如含泪看着他,赶忙拿了两个靠垫替他垫在背后,好让他靠坐得舒适些,又回头望着天鬼皇:“鬼叔叔,你们鬼族也会生病,会死吗”
　　“当然是会的.”天魍望着忆如,笑了笑:”人死成鬼,也许鬼有着千年寿命.但也会有终结.这六道轮回,还不知往何处去.所以现在是秦儒在你鬼叔叔身边.”
　　“恩公小姐要听她爹娘的故事.”天鬼皇无奈地一摊手:”这只有交给兄弟你了.”
　　天魍温和望着她在榻边坐下,想起了七年前这女孩的爹爹不出十招内打败了天魑皇与魉妹,持剑闯了进来,神色疯狂.直问他们,灵儿有没有在这里
　　他花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理解,人死不一定会成为鬼魂,来到鬼城,也许六道轮转,早已投胎去了.更何况女娲后裔乃是神族,这下落更是无从得知.
　　他看着他颓然离去,背影明明已是疲惫不堪,依然不肯放弃.想问他天下之大,要何处去寻.终究是没有开口.
　　而他如今望着他年已八岁的稚子,不由想起初见她的父亲时,他还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同样微乱的鬓发,疲惫的身影,眼底坚定却疯狂的光芒.锁妖塔中光线昏暗,他仍隐约能瞧出他年轻清秀眉目.
　　“恩公小姐啊…我知道的故事不多.只能把我见到的告诉你了.你知道,你的亲生娘亲曾被当作妖怪抓起来,关入锁妖塔的事情吧…”
　　忆如睁大眼睛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锁妖塔当时已经是有六十多年没有活人闯进来过了.你爹爹与林女侠这一出现,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哪…我那时候见过你娘亲在先.她是塔中第一个敢于与镇狱明王相抗的.她虚弱至极仍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不顾一切的勇敢,虽外形上一半是蛇身却又没有丝毫妖气,反而有一种纯善的仙灵气息,使许多妖怪都猜测她是圣灵小姐.那一战虽然只是片刻就结束,却惊动了整个锁妖塔的妖怪们.我后来才知道,她怀着身孕,是拼着要保护腹中胎儿.要不是你爹来得及时,她被绑在剑柱上撑不了那么久,能不能保得住你的小命,也未可知…因此你娘亲咬牙苦撑着,将全身真气凝聚在腹中,脸色苍白,不时流泪,就怕保不住她跟你爹这点骨血.我看那万般无奈惨不忍睹的情景,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你娘亲当年,可才只有十六岁.这锁妖塔底当时就锁着你娘亲一个.其他的妖怪或是敬畏你娘亲,或是不忍看见那景象,都不去踏足锁妖塔最底层.便是去,也是望了一眼,同她说几句话便走了.只我有时会跟她多聊几句,可她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跟我多说话.”
　　“再说你爹爹吧…那时我在第五十九层,遇见了你爹与林女侠.你爹爹当时的神情…唉.他的眼底有一种疯狂的光芒,偏偏外头又冷静得很.那样的神情,我几十年前在另外一个蜀山派弟子身上看过一次.他鬓发散乱,浑身沾着妖类鲜血,狠很瞪着我的模样,我一直都记得…嗯,他就是姜清…而且有意思的是,你爹爹跟他手中握着的,都是七星剑.”
　　“我看见林女侠---就是你的月如娘亲对吧.一直跟在他身边.她是女孩子,身体没有你爹那么健壮,在锁妖塔中呆了一天一夜,难免有些支撑不住.有时再被妖怪伤了走不动了,你爹便扶着她,叹气说:”早知道不让你进来了.”一面找出伤药给她敷上.可林女侠却是一句话不说,强撑着站起.你爹又问她:”你还走得动么”林女侠白了他一眼,回说:”走不动的是小狗!””
　　忆如听着忍不住噗哧一笑.天魍静静看着她,不禁摇了摇头:”恩公小姐,你现在觉得好笑.你爹当时听了也笑了.可我当时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你爹这样人,不是我说.人都为情所困,为情所苦.我当年彷佛就可以看见你爹现在的模样.”
　　忆如止住了笑,怔怔看着天魍:”是…天魍叔叔,我知道爹爹他…他心中好像有很深很深的伤口,一直都流着血,没有痊愈过.即使有时候他微笑着,我还是能感觉到…爹不是真的快乐.”
　　天魍看着忆如,眼中慢慢流露出难得的温柔神情:”恩公小姐,看来你年纪虽小,但也不是无所查觉.你爹这样心境,也影响到了你,是不是”
　　忆如垂着头,小手按着心口,轻声道:”有一次我告诉爹爹,我望着他眼睛的时候,心口会疼.爹爹当时神色很着急…他很着急的看着我.因为爹爹他自己也会这样,我知道…尽管他一直掩饰着,不要让我知道.爹当时抱着我,很久很久,然后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跟我说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天魍:”我当时不明白.但现在我想,我的亲生娘亲去世了,爹他怎么能够不伤心,不难过呢”
　　天魍用他骨瘦如柴的两只绿色手掌握住了忆如小小双手,柔声道:”恩公小姐,你这么小,却如此善解人意,跟你的亲生娘亲真像.可无论你现在承受着多大的伤痛,你都要谅解你爹爹还有你那早早离去的娘亲.这一切,都是宿命…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并不下于你啊.”
　　忆如点了点头,轻声道:”灵儿娘亲是为了保护苗疆千万黎民而去世的.爹爹失去灵儿娘亲的痛苦,如儿失去亲生娘亲与月如娘亲,现在又害怕担心爹爹出事的痛苦…我们的痛苦,其实也就是天下人的痛苦.”
　　天鬼皇听了大吃一惊,忙伸出大手摀住忆如的小嘴,低吼道:”我的好恩公小姐,你这是在说什么”
　　天魍哈哈干笑起来,奋力撑起身子紧紧搂住忆如:”好啊,好啊.你…不愧是你娘亲的好女儿,不愧是娲皇子孙,不愧是你那强大的掌门爹爹的千金.你们一家…咳…咳…”他说着,咳出了一口血来,枯瘦脸颊显得他无神的眼珠子更大了,他望着慌忙拿帕子替他擦嘴角的忆如,一边哑声笑道:”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也不再能站在你身边,替你与你爹挡下你们将要面对的危难了.”
　　天鬼皇用他的大手怒拍了一下桌子:”好兄弟,你忘了还有大哥我呢!”
　　天魍叹了口气,望着忆如.见她正担心地凝望着自己:”天魍叔叔,你还好么还能继续给如儿说故事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跟鬼叔叔先回去睡觉…”
　　天魍笑了起来,拉住了忆如一只手:”恩公小姐,你别走.我这命不久长,能跟你说多少是多少吧.横竖明天你就要走了,也许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忆如悲伤地望着他.
　　天魍凝神想了一下,继续道:“我当时看林女侠一直没问你爹,可我是个好奇的,忍不住过来问你爹,为什么要为了你娘亲这样冒险闯入锁妖塔.你爹先是按着腰间的七星剑,瞪着我,见我真的没有敌意,才缓缓说道:”除非把我跟灵儿一样抓起来,否则我不会停止寻找她.””
　　“那一晚他们实在是走不动了.先是林女侠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你爹身上.你爹一回头扶住她,让她靠着墙壁坐下.林女侠苦笑着对他说:”逍遥哥,你放我在这里,先去找灵儿吧.”你爹听了一愣,怒道:”你这什么话我难道放着你在这里让妖怪吃掉”林女侠微笑了一下,闭上眼睛不再言语.我看得你爹眼中都是血丝,也是疲累不堪了.可他坐在林女侠身边,不敢睡着.怕是一睡了就有妖怪过来吃掉他们.我想这个情况,过不了多久林女侠又得要起来与他轮流守夜.我就走上前去,跟你爹说,我替他们守夜吧.”
　　“你爹盯着我在他们对面坐下,却仍不敢就睡.不晓得过了多久,才终于闭上眼睛.可我听他呼吸就知道他是浅眠,我稍微一动,他就会醒过来望着我.后半夜里他真的是累了,听得似乎睡得沉一些.可林女侠却醒来,睁眼瞧着我.我就问她:”你怎么不怕来这里有去无回吃这么多苦,还要跟着他.”林女侠看着我良久,苦笑轻声道:”他是一定要来的.如果他不找到灵儿,他的心会死.我又实在放不下他.”我不禁骂道:”你这个女娃娃怎么这么傻”她笑笑:”我也许真的很傻.可我信他这个人.””
　　忆如怔怔看着天魍,垂头小声道:”月如娘亲…”
　　天魍望着忆如笑了起来:”你瞧瞧…这人世因缘多么巧妙.你爹是非要找到你娘亲不可,而林女侠又是跟定了你爹爹…这后来成了你们一家人现在这个样子.所谓不是有冤有债不会来作亲眷.你说林女侠觉得辛苦吧,她不觉得.你爹又为了找你娘亲千里崎岖不辞苦.而你娘亲身负天下苍生之任,千万苗民黔首,她也从不逃避.”他咳了几声,笑着道:”你们一家人,何苦纠缠成这样哪…现在,又换作你小小年纪,行走千里寻找你爹爹…咳…咳…”
　　天鬼皇看着他,叹了口气:”兄弟,你累了.怎么跟恩公小姐说起这些来.”

　　天鬼皇怔愣地看着忆如替疲倦不堪的天魍盖好被子,再牵着她小手走回了寝室.他坐在榻边看她蜷缩着身子睡着了,却仍紧皱着光洁清秀的小小眉心.忍不住心疼地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