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树不成林》石悬琴

3、三 翘思其

　　翘思其实很喜欢冬天。原本冬天他可以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睡到昏天暗地，等着翘楚敲锣打鼓来叫自己起床。只是，这个冬天有点不一样，他心里的不安和书桌上的书一样越堆越高。
　　他没有告诉翘楚，其实后来他还有见到过丁蓝。
　　在饭桌上。那天爸爸趁翘楚不在家，带他去见了阿姨。阿姨姓丁，非常漂亮。他们坐在那家流淌着钢琴乐的餐厅里，就是那天电话里的餐厅。丁阿姨的手上带着一枚戒指，很亲切，时不时问他喜欢吃什么，平时喜欢做什么。而丁蓝就坐在餐桌的对面，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安静又温柔。她开心地笑了笑：“林翘思，是你。”
　　“翘思，你们认识？”
　　“恩。”翘思盯着眼前的牛排，有点慌乱。直到听到爸爸那句话：“翘思，我和你丁阿姨准备结婚了。”
　　丁阿姨没有说话，很优雅地看着自己微笑，那笑容里有种不容否决的意味。翘思只好点点头，他也不能反对什么。接着，爸爸又说：“只是……”翘思惊慌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父亲，他很害怕接下来要听见的话。
　　“没什么。”丁阿姨温柔一笑，打断说：“下次再说吧，慢慢来。”
　　“恩。”爸爸收回了剩下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里隐隐约约有拜托的神情。吃过晚饭，时间还早，父亲要和丁阿姨去楼顶看夜景。翘思犹豫了一下，丁蓝在旁边先开口说：“妈，我和翘思先回去吧。你和林叔叔慢慢玩。”
　　“路上安全吗？”丁阿姨转头说：“一起去吧，正好你和翘思也可以放松一下。”
　　“不用啦。”丁蓝拉了拉翘思：“我们一起回去，很安全的。而且翘思可是应考生呢。”
　　“那……”
　　“那我先送你们下去。”父亲回头对丁阿姨笑说：“在这里等我。”翘思站在原地，他偷偷在攥紧了袖子，丁蓝目光闪烁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喜欢我妈妈吗？”走在夜路上，丁蓝忽然问。
　　“没有。”翘思一滞，低下头说。视线正好对上女孩淡蓝色的鞋子，她走得步子不快，翘思习惯了翘楚大大的步伐，这时候也缓慢下来。
　　“恩。”丁蓝轻轻答了一句，停顿了一下，又说：“翘思……我能叫你哥哥吗？”
　　“啊？”翘思挣扎了一下，丁蓝回头真诚地看着他，他只好点头：“恩。”
　　丁蓝暖暖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哥哥。”
　　翘思感觉脊背上一阵发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那个糯米团子似地林翘楚，跟在自己身后啪嗒啪嗒地走，叫自己哥哥。他摇了摇头，想抖掉心里的抗拒。丁蓝笑着说：“没关系，总要慢慢习惯的。”
　　“……”翘思看着她。
　　“你能做我的哥哥吗。”丁蓝认真地看着他，又问了一句。看见翘思露出疑惑的神情，她补充说：“我唯一的哥哥，不是林翘楚。你能做我的哥哥吗？”
　　“你的意思是……”翘思手指有点颤抖，他知道这就是父亲没有说完的话吧。
　　丁蓝接下来说了什么，他都不是听的很清楚了。翘思心里有一个念头强大地覆盖了其他的声音，翘楚会生气。他知道翘楚其实从没认真和自己生气过，母亲离开以后，翘楚却五年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接她一个电话。

　　“喂。”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翘思的走神。他一惊，几乎跳起来。是翘楚。
　　“你们两在这里干什么？”翘楚手上还抱着个篮球，他今晚是去比赛了。他脸上的汗水在路灯下晶莹发亮，外套耷在肩膀上，正盯着这里看。眼光很锐利，胸膛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生气。
　　“林翘楚，你好。”丁蓝大大方方地和他打了个招呼，走上去：“我和翘思一起吃饭，刚回来。”
　　“吃饭？”翘楚没有看她，眼睛盯在翘思身上，声音很冷：“‘翘思’？”
　　翘思在他目光里缩了缩身体：“恩。”
　　翘楚看了他一会，没再说话。把外套从肩上有些粗暴地拽下来，抱着球大步从他身边过去了。翘思只好对丁蓝解释：“翘楚可能累了，我、我送你回去吧。”他没看见，翘楚的脚步在这句话里猛地一顿。
　　丁蓝迟疑地看了看快要走开的翘楚：“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回去照顾林翘楚吧。”
　　翘思只好笑：“这样……不太好吧。”远远的，他听见翘楚在后面冷冷吼了一句：“林翘思，回家去。”
　　“……那我回去了，你自己路上小心。”翘思不敢停下，只好草草和丁蓝说了再见。他心里那个被验证的不安遮盖了其他的声音，翘楚现在的怒火就已经让他觉得害怕了。

　　果然，刚进门，翘楚就恶劣地把门猛地一关。翘思吓了一跳，站在原地看他。
　　翘楚嘴边也有一点笑容，看上去却很冰冷。他站在翘思面前，也一样看着翘思。翘思小心地问：“翘楚，你……累了吧。”翘楚眉毛一跳，转过身，把球放在阳台上，衣服扔回房间里。再经过翘思时，他冰冷地说：“累了。”
　　“……”翘思看他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听见水声，于是弯腰脱了鞋子，摆好。小心地走进自己房间里，面前的书海又让他一阵头疼，他又关上灯，小心地走进了翘楚的房间里。翘楚很爱干净，东西都收拾地整整齐齐。靠墙的大书柜里摆着一排书，右边的格子里则站满了两个人小时候的相册，玩具。翘思轻手轻脚地坐在他的床边上，等他出来。
　　翘楚一推开门，愣了一下，没说话，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身材被锻炼地很好，脖子上挂着条毛巾，头发上微微滴水。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咳。”翘思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翘楚似乎看了他一眼，等翘思回看他时，他已经把视线转移到墙上，仿佛要把那堵墙看出个洞来。
　　“咳咳……”翘思只好又干咳两声。这次翘楚目光刚扫过他，他就抓紧机会噼里啪啦地快速说：“翘楚，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绿豆从五楼跳下去，流了很多血，变成了红豆。一直流脓，又变成了黄豆。最后它的伤口结疤了，你猜它变成了什么？”
　　“……”
　　“变成了黑豆！”翘思说完，自我欣赏地大笑了两声。笑完，房间里的气氛更冷了。翘楚脸上依然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只是比刚才好点，他以一种无语的目光看着翘思。翘思抓了抓头，又说：“那我再说一个吧……有一天一个老婆婆坐车，坐到途中老婆婆不认识路了。她用棍子打司机屁股说：这是哪？司机说：这是我的屁股。”
　　“……”
　　翘思干笑两声：“那我再……”
　　“够了。”翘楚出声打断他，伸手把他拽过来。翘思离他很近，那双生起气来显得很可怕的漂亮眼睛瞪着自己，一时间大脑停摆。翘楚久久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生气了，你回房间睡觉去吧。”
　　“我今晚睡这里。”翘思说。
　　“什么？”翘楚少见的僵硬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
　　“什么什么。”翘思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从床上站起来：“我睡这里。我的房间那么乱，我也不想睡。我去洗澡。”
　　“你……”
　　不理会翘楚在他背后的表情，翘思走出他房间。小时候翘楚一生气，他就会和翘思一起睡觉，一觉醒来，再了不起的事情都没有了。这么一想，翘楚从以前开始就经常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生气，比如幼儿园的美美特别喜欢跟自己玩，隔壁的阿姨喜欢掐自己的脸。他一边朝浴室走，一边纳闷的想，难道翘楚这小子其实一直很嫉妒我。

　　翘思洗完澡回来，翘楚已经铺好了床，好整以暇的坐在床上看书。床上只有一条被子，翘思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床被子，的长度。
　　“怎么了？”翘楚抬起头来，问。
　　“没有。”翘思摇摇头，走过去，从那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翘楚的体温暖暖的，被窝里很舒服。翘思穿着绒绒的长袖长裤睡衣，一钻进去，就被堆得没办法动弹。翘楚依然是单衣单裤，跟他一比……翘思又有点泄气。他羡慕地捏了捏翘楚结实地手臂：“真好啊。”
　　“什么真好。”翘楚似乎很喜欢他的触碰，往翘思身边蹭了蹭。
　　“你说我们怎么会是兄弟呢。”翘思也侧过身，面对他躺着，认真地问：“我们一点也不像啊。”
　　翘楚微微一笑，也用和他一样的姿势侧躺着说：“这样就像了吧。”
　　“……”翘思无言，咳嗽了一下。
　　“为什么老咳嗽，生病了？”翘楚皱了皱眉头，手掌伸过来。翘思拦住他，眨眨眼：“是被人气病了。”
　　“……”翘楚伸手刮了一下翘思的鼻尖：“被气病的人应该是我吧。”
　　翘思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竟然有些发热。他伸手愣愣地摸了摸被翘楚刮过的鼻尖：“你还在生气吗？”
　　“恩……”翘楚转了转眼睛，想了想：“还有点。”
　　“那怎么办。”翘思老实问。
　　“那你亲我一下。”翘楚笑。
　　“…………”翘思用疑问的眼光打量了他一下，往后缩了缩。
　　“我开玩笑的。”翘楚一把抓住他，把他拉过来了点：“不气了。”
　　“恩。”翘思就知道他是开玩笑的，也不在意。外面这么冷，他也不愿意缩出去了。
　　“不过……”翘楚轻声说：“小时候你都会亲我的。”
　　“那是小时候啊。”翘思躲在被子里笑：“小时候我还会抱你背你呢，现在你可以压死我。”
　　“让你抱也没关系啊。”翘楚的眼睛很明亮，无声地笑。
　　“小时候抱你是福利。”翘思吐吐舌头：“现在抱你就是苦力了。”
　　“……”
　　“小时候我会给你讲故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翘楚的神情很柔和：“总是讲到一半自己睡着了，讲到一半忘记了。”
　　“……”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翘楚笑着看他。
　　“那些不算。”翘思纳闷：“你怎么专记不好的东西。”
　　“讲过了就算。”
　　“……”翘思想了想，低声说：“那我再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翘楚用怀疑地眼神看了他一眼。翘思纠结：“不是刚才那种啦。”
　　“你说。”翘楚又靠近了他一些，温暖的气息扑在翘思的睫毛上。翘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着弟弟漂亮的眼睛，轻声说：“这个故事，叫夜鹰的星座。”

　　——夜鹰，长得丑丑的。他的脸像抹了豆酱，有一块块的斑点，嘴巴扁扁的，一直裂到了耳根下。大家都不喜欢他：麻雀虽然长得也不好看，可是他也认为自己起码比夜鹰漂亮多了。老鹰因为自己的名字和夜鹰的名字重合了一个字，很不满意，天天都要对着他大吼大叫，还说如果夜鹰不改名字就要揪死它。所有的鸟儿都不喜欢他。
　　这样的夜鹰，很向往太阳。可是无论他怎样飞翔，都没有办法接近太阳，反而离太阳越来越远。这时太阳告诉他：“你是夜里飞翔的鸟，无论怎样努力，都是不可能靠近我的。你向星星们恳求看看吧。”于是夜鹰向着天上许许多多的美丽星座恳求，希望能到他们的身边。但是美丽的星星们没有回答他，也没人愿意相信他。他从不知道放弃，永远向着美丽的夜空飞翔，飞翔。就算无数次地坠落回地面，翅膀上沾满鲜血。最后……他终于筋疲力尽，在最后飞上天空的时刻死去了。他临终时，嘴边带着一丝微笑。

　　“然后呢……”翘楚也用轻轻的声音在翘思耳边问。翘思一下一下地闭着眼睛，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漫长，说话也变得缓慢。他知道翘思就要睡着了，于是伸手小心地环住了他的肩膀，个头小小的翘思被他轻易地搂在怀里。翘思还在说话：“然后……夜鹰再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散发着美丽的蓝色光芒，正在静静的燃烧。他的身边是仙后座，银河，在它身后发出蓝白色的光芒。那之后……”
　　翘思的声音愈发低下去，他模糊地说了一句：“那之后……夜鹰星座永远永远不停地燃烧着，一直到现在……”
　　翘楚感受到他绵长柔软的鼻息，他忍不住靠近了翘思的脸，听那缓慢安静的声息慢慢起伏。他伸手将翘思眼角那滴泪水拭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