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辞前朝空欢尽》雒槿

2、零·陌上别

　　我，顾千娆，黎国有名无实的琉欢帝姬，在人们的眼中我早在十年前就已与我的母妃顾樱一起暴薨。母妃曾是集万千盛宠于一身的离妃。只是帝王的喜爱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东西，当然，我是说除了地位与那些外表昂贵的恩赏。相反，随之而来的是后宫嫔妃滚滚而来的嫉妒眼神，母妃为人向来谨慎，小心翼翼地避过了她们一次又一次地暗算栽赃。只是防不胜防，我与母妃，没能躲过十年前那个冬季的暗杀。她似乎早有预料，却出奇地没有防备，只是恹恹地笑着，砸了一地琉璃玉器，然后将我遣送出宫。孤苦伶仃的我被当今丞相慕以凉收留，那时的他才十二岁，比我大整整七岁。而第二天，我从他口中得知了我母妃的死讯。

　　自我记事以来，母亲很少对我笑，也很少对父皇笑。我曾羡慕的看着其他同龄人受到他们各自母亲的呵护，上至皇后下至厨娘，她们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展开真心的笑容。而我却不同，虽然天天面对着自己的母妃，却连期盼一个笑容都异常难得。我也哭过，闹过，撒娇过，可回报我的是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眼神。很久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是因为她不爱父皇，由此推彼，她也不爱我，甚至在身怀六甲时曾想过要喝避子汤将我打掉。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我很少哭，在听到她死讯时便是为数不多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个女人，如果说她拼死将我送出宫以确保我活下来是一种伟大的母性的话，那么她作弊一般地安然面对死亡，而将人世间的万千痛苦悲欢离合留给了她的女儿，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自私？

　　慕以凉对我照顾有加，从此，我在慕府中接受各种训练，直到慕以凉二十二岁登上了丞相之位，我也成为了慕府中最好的刺客。世人皆说慕以凉心狠手辣，我不以为然，因为我们能走到今天，脚下都已铺满了无数尸体。或许哪年哪月，我也会倒下，成为着万千尸体中的一具。

　　黎国的冬天很美，白雪纷纷，如同柳絮般轻柔地飘摇而落，仿佛涤荡了世间一切尘埃。我迎雪而立，绯色裙袂在风中扬起，一只素手伸至胸前轻轻接住落下的六角形冰晶，绸袖微微下滑，露出白皙的肌肤，与絮雪相映。

　　“艳倾天下”，缓缓走来的翩翩俊雅男子曾这样形容过我。他说，美色即为利器，若你是凶器，你的美便是这把凶器淬上的致命毒药。当时的我笑了，我说，既然丞相说我美艳非常，可曾为我动心？他也笑，若是以前，或许会的。

　　我在心里笑着自己自作多情，聪明如他，怎会看不出我的情意？如此，算是回绝了吧。可惜情动不可自已，如何戒之？我扬起头，做着最后飞蛾扑火的挣扎，“丞相，千娆斗胆，愿以身相许，无论大人你是否有情。”

　　我相信那一刻，我的眼里一定沉淀着无数哀婉祈求，只可惜对面的男子终是摇了摇头，“以凉倾此一生，只伊一人。”

　　不渝的眼神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扑灭了最后一丝希望。寒风凛冽，在耳侧簌簌作响，我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呵，顾千娆，这是你自己将尊严践踏得一丝不剩，一切，是你自找的。

　　许久，我漾开了一抹如暖春般的笑容，“是千娆逾越了。千娆负荆请罪，自愿前往鸢国执行任务。”

　　“鸢国么？”慕以凉并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地说，“此去凶险，你是女子不宜前往，人选我自有安排。”

　　“大人，”我提高音量，定定地望着他，“千娆愿前往鸢国，报收容之恩，赎冒犯之罪。”

　　慕以凉不说话，久久地望着纷飞白雪，叹了口气，他亦明白，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丫头，你这个倔脾气当真该好好改改了，下不为例。”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支花形玉簪放至我手中，“此为稀世雪玉，又称媚玉，带着杏花清香。妖媚百世，自醉南山。与你的名字倒是般配，带着吧，上面的三颗玉珠便是我许你的三个愿望。你到了鸢国之后，去找鎏尘坊的坊主……好自珍重。”
　　说罢，他拂袖而去。

　　我紧紧地攥着玉簪，看着慕以凉云淡清风的背影轻笑，“那么第一个愿望，丞相也请好自珍重。”

　　雪还未止，听说鸢国素来春暖花开，想来没有黎国这样的寒冷吧。罢，罢，此生无缘，只盼相忘。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母妃曾教我的歌谣：

　　卿初长时共采薇，风袭杨柳落芳菲，陌上花，篱边草，不如相忘尘世。韶华轻逝，覆十年。
　　雪漫蒹葭染云鬓，紫薇深处誓言尽，风艾萧，水寒沁，叹却浮生几度。红颜易老，倾百世。
　　伊人回眸，眉间朱砂点绛唇，是耶非耶两不知，不过云深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哀家乃作者雒槿，昵称小槿，素爱勾搭。本文采用第三人称，这章因为相当于引入章，所以采用第一人称，接下来的章节都会统一采用第三人称，在此声明并非人称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