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来水面隔船香（一） 茉莉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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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再次端详了妆容，确认无误之后才撩起帘子站在矮门后。对面吹笛子的师傅已经吹到了雀台那一段，得儿呀呀儿喂。她踩着拍子小碎步扭上台去。座无虚席，来客们嗑瓜子倒水絮絮叨叨，好像等了好长一段时间。
今日的曲目是孔雀东南飞。她的嗓子近日是越发不好了，这副身子骨气虚也不是一时。好在是宛转黄梅调，眉眼间的旖旎比腔调要引人注意些。
她拈花指起，侧转过身——冥冥天地间，红绳早已栓。刘兰芝今日为君嫁，百鸟也欢喧。依依呀呀唱了半天他才出场。
她微微一笑，眼睛里只有他一身大红。明明不是第一次见，还是觉得有些晕眩。眉梢眼角，柔情蜜意。
他缓缓上前——兰芝兰芝，随着你的身影儿旋呐。她垂首，作娇羞样退后——红盖头怎遮得住望夫婿的眼呐。
一来一去，半推半就。
班主说他二人这一出演得特别好，其实哪里是演呢。他不是焦，她不是刘。不过是这世间，最平凡不过的一对夫妻罢了。不是西北向东南，没有五里一徘徊，这里是徐州清音阁里的一对伶人。从台上缠绵到了台下罢了。罢了。
二
雨声潺潺。
她起身关窗，窗外蕉叶深绿上水痕道道。没有樱桃，时光还是染绿芭蕉。
回到榻间，锦被还是暖的。他虚虚环住她道，是下了雨吧。她点头欲睡。他却抬了手拂去她鬓边，如花美眷，苦了你了。她张了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只静静闭了眼。
翌日她依旧早起。镜前，她手指摸向阴沉木匣，悉悉索索打开，拿起一支银雕茉莉簪。犹豫了一下还是别在脑后。银已经旧了，颜色有些发乌，在青丝间也不显眼。一点亮色而已。
她从来不接的曲子，班主今日还是找上她。
莫离你还是唱一曲吧，就这一曲。上头来了了不得的人呢。
她皱皱眉，还是回绝。
诶呀，你也不是不会唱，水袖也会舞，怎地就不肯呢。班主真是急了，口气有点急躁。
她摇头，不肯就是不肯。
要不我给你再加点银子？五十钱？班主亟亟道。
她有点动摇，但还是沉默。
一两？
她咬咬牙，二两。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得嘞，莫离你打点一下。
周遭人来人往。她站在二重铜花门后，脸色苍白，许久才迈开步子。
其实谁也不知道，莫离为什么不肯唱天女散花。她身段好，水袖舞得漂亮，嗓子好，唱腔耍得宛转。不过她算台柱，所以班主不怎么强着她，多半按着她自己的意思来。
一场戏下来，她身子发软，额角上薄薄一层汗。他正捯饬着唐明皇的行头，看见她的模样，忙上前问道如何如何。她摆摆手，挤出一个无力笑容，坐在椅上对镜沉默。他弯腰搂住她肩膀，只当她是累了。
咦，她怎么会是累的。哪里有怎么怎么。她只不过是想起一些往昔。
她看着自己惊鸿髻上一大朵牡丹，想到其实自己本命是茉莉，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在天上的时候，她头上别着茉莉，一身素白，袅袅婷婷踱在御花园间。点点洁白点点香。多少次想到香花不艳艳花不香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姐妹们的花儿也是如此。十二芳主十二种花，没有谁比她更爱自个儿的花儿。天上云间，那番生活无邪自在。她喜欢。不过现下人间烟火她也不后悔。毕竟有他不是么。他们的名字多么般配。以墨，莫离。相濡以沫。莫失莫离。
三
她咳嗽得愈发厉害，断断续续地一声声。嗓子有些哑了，班主就给她选了些唱词少的戏。而他依然唐明皇柳梦梅一个个过。
她总觉得以墨的皮相生得极好，一双眼潋滟波光，给人摄了魂去。明里暗里，多少人要看是谁收了他的心，而她是情理之中，也是情理之外。班里众人说他二人日久生情假戏真做，最是般配。巷里街外碎嘴奶奶说她生得福薄相，下巴尖尖讨人可怜，一副狐媚样子。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她原本不是这副模样。只是心甘情愿化作这副模样罢了。倘若眼睛换成又圆又大的两汪，鼻头再润一些，嘴角略扬一些，那才是她原原本本的模样。可是看了这么些年，这副皮囊也习惯了不是。她低声问镜里的人。那个人没有答话。
她不是一个好的妇人。终日抛头露面，伶人又是低贱。辛辛苦苦挣得家用还是微薄。她多想施个障眼法唬住凡夫俗子，变出大把大把黄金白银。可是不能，她和姐妹们约定过。既然要彻底做个凡人，金手指自然不能用。
可是他不介意，以墨不介意。他只心疼她如花美眷不在深闺，反而要出来维持生计。可惜她伶人出身，这份计生是逃不掉的。她也知足了。
日复一日。她感觉到自己嗓子终日卡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可是没敢和他说。看大夫要花不少银子，以墨知道了一定要她休养一些日子，那就入不敷出了。
她只好强打精神。幸好生得白净些，脸色苍白也看不出多少端倪。每每上妆，都觉得前后赫然是两个人。外行人都说人生如戏。其实戏和人生是两码事。台上连细微的哀伤都被放大，而日子没那么风光。
夏过了，芭蕉边泛了点黄。徐州的秋天有些冷，要要加件薄衣。她有点想念温暖如春天上，人间比不上。不过只是有点。
他不见，她守韶华向远。那流年就像马儿，吁一下便跑走了。原来叹气这么不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来水面隔船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