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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念佛。 ...


  •   京城东郊,天子脚下,普音寺香火缭绕,隐在天净山腰竹林之中,独居方外一隅,空灵钟鸣响彻碧霄。

      此时恰是秋季,云淡天高。适逢重阳佳节,寺中香客络绎。形色人流中,有一个特殊的男子。眉目温润,浅杏的衣袍纹着流云。不上香,不求签,只是手持一把折扇,微微昂头,眯眼望佛隐于烟火后的眉眼。

      男子是独身而来,卓然气质已然引起不少往来少女的偷偷侧目。一直在一旁诵经的年轻小和尚见男子迟迟未动,双手合什,念了声佛:“今乃重阳佳节,施主何故独身来此?”

      男子侧目,微微一笑,缓缓道:“我曾许过一人,来年重阳再至,带他回故居一览。”

      小和尚道:“那施主可得偿所愿了?”

      男子眉目柔和,无波的嗓音远随钟声散在了风里。:“我欠了他十年的凤愿,而今终于然诺之时,他却已不在。”

      十五年前,光辰帝病重。光辰帝年仅二十有五,独宠皇后一人,其下一双公主,渺无子息。

      现今天下局势动荡,王侯将相各踞一方。皇帝龙体尚键时与众王斗智斗勇已颇费力,现下一病不起,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盯着九级金銮之上的黄金宝座。皇后慌了神,前脚抹着泪从皇帝寝宫出来,后脚就进了太后的宫殿。

      两个锦衣玉食的女人商讨救国之方,商讨着商讨着自然免不扯上牛鬼蛇神。于是,一合计,拍板定音,一道诏令,把天下的奇人异世都拢进了皇宫,为皇帝做法,为天朝祈福。一时间,偌大的皇宫内群魔乱舞,花样百出。

      京郊的普音寺规模极大,灵气颇足。其中的笑尘方丈更是修为高深。那年印着太后金印的诏令也下到了普音寺。送诏令的官吏到达寺庙的时候,刚好赶上能瞻仰到昨日刚刚西去的笑尘方丈一口气烧出的三个舍利子。

      那一时所有和尚皆双掌合什,双眼微阖,伴着钟声颂起超度经文。普音寺外翠竹环绕,香火盘旋上升,一派空灵肃穆。

      只有一个男孩既没诵经也没肃穆,因为他不是和尚。只坐在树枝上远远的看着前殿空院,法会超度处升起的一片香火。

      林观今年刚足六岁,自记事起就一直呆在普音寺,由笑尘方丈看护着长大。常年在香火中滚爬摸打,也磨出了一身红尘度为的淡然性子。笑尘方丈身体硬朗,前一日刚刚阿弥陀佛劝诫林观需内敛需谦谨,不应该拿火棍烧伙房胖师傅的屁股也不应该把经书拿来垫桌脚。今日再一见,就只剩了一缕飞烟。

      林观此时也不吭气,只盯着那片香火看,垂着腿坐在树枝上,手撑着身侧,两条腿一晃一晃。

      钟声将绝,颂声停下时,他最后看了那边一眼。跳下树,微微扬头,冲一直静静站在树下的温润如玉的少年伸出手:“蚂蚱给我,我跟你走。”

      少年微微一笑,白玉样的手指轻翻,一只翠绿的草编蚂蚱被放入了林观小小的手心里,和声道:“我叫张棠,海棠的棠。”

      林观捏着蚂蚱道:“我叫林观,不知道哪个林,哪个观。”

      超度法会将开始未开始,少年找到林观时,是这样对他说的。

      那时普音清净,阳光和煦。张棠递给独自一人玩耍的林观一只城里孩子寻常的小玩意儿草编蚂蚱,对他微笑道:“你不能总待在这里。可愿意随我走?我替笑尘方丈照顾你。”

      一直在一旁守候着的年长主持双掌合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恭喜南王得偿所愿。”

      定南王张棠也合掌,微微一礼。林观在一边也看着,道:“我没见过海棠花,是什么样子的?”张棠柔和的眉眼弯起来在,只道:“本王带你去看。”

      远避红尘之人,终入红尘。

      张棠把林观安顿在南王府。林观自小清心寡欲,乍一见这么些红花琉璃瓦的时候着实被晃的眼晕了一晕。南王府前院栽满了海棠花,春秋时节红的白的粉的姹紫嫣红。张棠亲自教授林观文学武常。时光流水过,一转眼便是五年。

      皇帝的命很大,也不知是否是皇后太后诚信为皇帝做法祈福的锲而不舍终于感化了上天。五年来,虽然风波不断,但是龙椅上那位却依然健全的活着。第五年的重阳佳节,居然还颇有兴致的在御花园设“同乐宴”,共贺佳节。

      定南王少年雄才,权倾朝野,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张棠去的时候,还顺带捎上了林观。

      堂堂御宴,定南王居然堂而皇之的带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

      上首位的年轻皇帝未着龙袍,仅一身鹅黄衫子,脸异常白皙,看到林观,顿了一顿。定南王神态自若,未见端倪,三千红烛之下衬的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摸样。群臣掩口议论纷纷,皇帝却没说什么,一挥手,鼓乐笙歌起,今夜纸醉金迷。

      会宴中途,林观在喧嚷里头待得颇有些憋闷,借口如厕,离席四处溜达。重阳佳节,宫中一派繁华。林观漫无目的的晃。不多时,脚步顿了。明月照着前头的凉亭。亭中有一个人,身躯单薄,鹅黄的衫子,漆黑的眼透过夜色,直直的看着林观。

      林观顿在那里,半晌道:“皇上好。”

      皇上噙着笑看了看他,道:“免礼。”

      林观道:“谢皇上。”转身要跑。皇帝的声音却远远的从后头飘过来:“林观……你今年可是十一岁?”

      林观诧异的抬高了眉眼回头。皇帝遥遥负着手,微笑:“普音寺中,生活可还好罢。”

      林观没吭声。

      皇帝又笑了笑:“若能再回去,莫忘了代朕向诸位方丈主持问个安。”

      自古的皇帝都有话意雾里看花,说话好兜圈子扮玄奥的毛病。光辰帝也不例外。他说的那一堆话,话为何用意,林观想破了头也没能想明白。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林观回到宴席上时,皇帝已然早施施然坐回了上首。

      林观一抬头,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一片笙歌中,突然有点儿思念普音寺的那口千年铜钟。他对张棠道:“张棠,有空的时候,你带我回普音寺看看罢。”

      张棠微笑道:“想家了?”

      林观颌首。张棠道:“来年罢。来年的今日,待朝政事毕,我带你回去。”

      来年的重阳,林观却没能回去。

      北疆战事又起,南方洪涝频发。朝臣纷纷暂住宫中,鸡鸣则起,三更方歇,商讨家国大事。重阳当日,由定南王率领的部队自京城出发,支援北疆,送行的民众排满京都华街陌巷。

      再一年的重阳,北疆战事捷报发回京城,定南王计谋高决,屡立战功。定南王天人之才的事迹烩炙人口之时,林观翻出早已通透的诗书。

      仗又打了三年。第三年恩科再开,放榜当日,定南王领军得胜归来。这一回晴空朗朗,天朝双喜齐至,普天同庆。

      南王杏花白马,被人群簇拥着经过玄武门时,林观恰在红榜之下站着,遥遥看一眼那一身血光洗不去的温润如玉。再抬头,红榜头三甲中,“榜眼”之下“林观”二字就散在了和风里。

      那一年北疆固若金汤,少年南王张棠的名字叫响疆土内外。那一年京城恩科再放,年仅一十有六的天之骄子,“榜眼林观”的大名人尽皆知。

      那一年,皇城开遍了海棠花。最是圆满,再无缺憾。

      有实力的人手握大权只是一刹那的事儿。林观自恩科后一步登天,一鸣惊人。处登金銮殿,百官眼下。圣上亲赐官阶,成就了年仅十六岁的正二品林观。

      金銮殿前百官列中,张棠对上林观的眼,只微微一笑。

      自此那个重阳之约遥遥无期,全都埋在了人际周旋与章本奏节之中。

      皇帝的身体依旧不好。林观中了恩科那年,旧疾复发,身体每况愈下,后宫却仍无子息,皇后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和太后的诏令是下了一道又一道,甚至专门设立一部专在民间收集奇人异世的禁卫,在民间网罗天玄术者,企图通过此法求得苍天垂怜,常氏得以永存。

      牛鬼蛇神的这些个幺蛾子放在民间乡坊不足为怪,放在后宫,那便是妖术惑主。时间久了,下头总会起伏些纷。纷议着纷议着,清君侧的队伍便渐渐地声势浩大起来。清君侧大军势如破竹,一路向皇城打来。其中,领头的居然是定南王。

      在朝廷中总揽大权,一手遮天的定南王终于反了。

      功高必盖主,这是不变的道理。大军打到清北三十四州的消息传来时,皇帝犹在养心殿养病,不问朝政。朝中已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朝廷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清君侧”真正的目的。“战”和“和”两派僵持了一年余,朝廷与清君侧大军也打了一年余。是“战”是“和”的两股子势力轰轰烈烈之时,几乎所有大臣都唯林相是瞻。林观却始终未有见解,局势,也便这么拖着。

      定南王养精蓄锐许多年,其兵力自然非京城的庸兵俗将堪比。一转眼,便打到了皇城附近,林相这些年来备受圣宠。此时更是手握皇城铁骑禁军大权。林相却始终没动静,安然自若。

      又一日上朝回到相府。林观打开寝房的门,又立刻关上。对下人吩咐了一声不得打扰后,又再度开门。

      张棠就站在雕花的窗栏处,杏色衣衫,绝代风华,依稀还是许多年前温润如玉的摸样。林观站了半晌,道:“南王近来可好?”

      张棠微笑道:“尚可。”

      再几日,清君侧大军在城外退后三百米,就地驻扎。

      皇帝仍在养心殿榻上。大臣们涌到相府,林观坐在上首,头上御赐的鎏金乌木匾四大字曰“万世忠良”。林观的眼只望着茶杯中澄碧的水,无色无波,道:“南王雄才大略,必将为一代明主。”

      此朝气数将尽,江山改名换姓。

      宫中传来圣谕,传林相养心殿面圣。林观到了,微微一礼。皇帝未着正装,只一身鹅黄衫子,伫立窗前看雪。外头厚重的纯白中眼映着一丛腊梅,鹅黄的蕊,煞是好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开口。只道:“为何?”

      林观微一躬身,人臣之礼极尽:“因为那是南王的愿望。”

      皇帝转眼,突然笑了:“你可知道,朕其实并非无子。”

      林观抬头:“如何?”

      皇帝缓缓扶着窗框,微喘,还是在笑:“朕的皇后,在朕未登基时,也曾给朕诞过一子,为了保全他,朕便将他隐姓埋名送入一所寺院,想待他长大了再接他回朝,继承大统。不想,却被朕最心爱的唯一弟弟所挟,直至今日……”

      林观的指尖按进了肉里。

      皇帝道:“那一子,今年恰该二十岁。他出生那日,天气晴好,朕便唤他,照儿。”

      林观猛地拉开御书房的门,:“御医,速宣御医!!!”

      皇帝缓缓顺着窗框滑下,漆黑的眼终于闭上。

      御案上的玉托盘里搁着一碗林相半个时辰前着人送来的参汤。

      现在碗已经空了。

      光辰十九年腊月初十,辰帝病发而卒。同日夜,后自缢而死。次日,林相开城门,南王军入城。

      定南王恕全城无罪,唯独以反叛之名,捉拿了京郊一所寺庙的几位方丈主持,赐斩立决,首级悬于东门示众七日。

      林观在初十的那夜,于祥瑞宫,见到了皇后的尸身。

      此时,尸身已被宫人处理妥当。皇后神态祥和,闭目躺在九重床帏之下,风华不减当年。林观的身后,跪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您是大统的唯一传承,陛下的唯一子嗣。张棠那狗贼诛杀了笑尘方丈,挟持你逼迫陛下。若非是您黑白不分,投靠了张棠,这常氏的江山怎么会白白送予他人手?陛下与皇后怎么会死,忠心为国的普音寺众方丈,又怎会不得善终???”

      林观闭上眼,拉上了尸身上的白布。白布下,是一张与他相似到了极点的容颜。

      次日,南王代理朝政。朝堂之上,八位前朝老臣撞死金阶,血溅三尺。史书中称此事件为“八忠案”,流传千年未朽。

      再几日,林相病亡。南王下令厚葬。

      南王登基那日,京郊的普音寺来了一位年轻的男子。道已看破红尘,愿偱入空门,自此不问世事。

      新任的住持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名讳?”

      年轻人微微一笑,道:“鄙姓常,单名照。”

      主持道:“此一来,便远离七情,撇尽六欲,红尘不染,俗事无沾,施主可想好了?”

      澄净的眼合上。普音寺香火缭绕,钟声空灵。

      此后一心念佛。

      十五年的时光,都这般散在了普音寺的风里,万般往事皆弹指过。一回神,仍是重阳佳节,殿前香火,殿后铜钟。

      张棠回忆往事,又微微抬眼,望回淡淡烟火后,佛眉依稀的脸。

      无喜,无怒,无欲,无求。

      小和尚合掌立于他身边。张棠问:“可否请问小师傅名讳?”

      小和尚垂眼,漆黑的眼睫下,隐了一片的澄净无波。

      “回陛下,小僧无名,法号皆空。”

      临走前,张棠从袖间取了一物,交与皆空。

      那是一只木匣。匣子中,安然放着一只早已褪色发黄的草编蚂蚱。张棠道:“此乃故人心爱之物,一直保存了数十年。可离去匆匆,竟忘了将它也带走。若小师傅得缘能见到故人,请将此物给他,朕与他自此两不相欠。”

      皆空微微低头。张棠温润的眉眼在和风里顿了一顿,轻声道:“另外……请告诉故人,张棠已悔,若有来生……”

      张棠最终也未说下去。

      若有来生,会怎样?

      若有来生,能否再遇见都尚未可知。倘若真能遇见,又能怎样?

      那是来生的事,不说也罢。

      张棠再抬眼的时候,温润如玉的面孔上一双眼早已平静无波。微微扬起下巴,缓步踏出普音寺的大门。

      门外,金色的软轿边有人躬身:“陛下,上轿罢。”

      张棠颌首。金色的轿子顺着四面竹林的山路而下。由是十多年的过往,皆尽散在了风里。

      普音寺的小和尚皆空,在佛堂前站了片刻,澄清的眼映着青灯古佛,方外蓝天。

      不过也只是片刻。没半时,就转身,长拜佛前。

      重阳佳节的风,如同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吹过幽幽古刹,吹过千年铜钟。

      于是,时光又映回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重阳风淡,无雨且晴。天色尚好,人也尚在,一顷天空方外。

      唯念佛如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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