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遗梦》柔荑

16、一川夜月光流渚

　　我转身就要退下，向宫门走去，出了乾清宫，心头有异样的舒适，不禁伸了个懒腰，长舒了一口气，这些是非都与我无关，我只求自己平安，其他的我不必理会。

　　回到了住所，我给自己沏了一壶茶，随手拿了一本书，便看了起来，约有半个时辰了，水月还没有回来，她回来了定会来找我，所以我料定她还没有回来。乾清宫人手多也不缺我一个，更何况还有云英那个管事姑姑，我就没什么事要做了，现在虽然说是奴才，可是主子却是皇上，多多少少会强过那些普通的宫人，因此，我也就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小心思了。

　　天色有几分昏暗了，水月还未回来，我不禁有几分担忧，可也不愿起身去寻她，只能对着月光痴痴地凝望，今日是十四，月亮并未无缺，往往完美的东西是最不真实的，我不喜欢圆月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正是它太美好太让人怜爱，看懂了圆月的人往往看到月缺时会有惆怅感，所谓人有悲欢离合，月自有阴晴圆缺，有些事总是事与愿违的，也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

　　想到此处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再回首去看那月时，心头又荡漾起别的悲凉情怀，不由得有几分自讽。

　　正暗自神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定是水月回来了，我的心中终于涌起了一丝暖意，她还端着一个盘子，见我开门，便走了进去“我就知道你又没去打饭，定是在这屋里猫着，我回来就帮你打了饭，快吃吧。”我嗯了一声，点了盏灯，我一边吃一边和她交谈着，我问道“我走了后，你有没有受他们的气啊。”她淡淡地说道“没有，后来皇上还是没回来，十爷等得不耐烦了，正要走时，十五爷出言讽刺，十爷大怒竟骂起了十五爷的额娘，说她是个卑贱的汉人，十五爷又岂是任由人辱骂的，不甘示弱的回道：总比没娘的强。这更是触到了十爷的伤心事，十爷正跟十五爷斗得热火朝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没一个敢去劝阻。”

　　我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水月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道“咱们这些奴才都知道这两位爷不是好惹的，又有谁敢去硬碰硬呢，本想派人去找八爷，十爷对八爷是很敬重的，八爷的话他定能听得进去，可没想到，八爷近日里患病，已有几日没上朝了，又想找九爷，可那位爷又出宫去了，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这时十三爷来了。”听到这里，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我进宫前印象最好的朋友，水月突然提起他，让我既欣喜又紧张。

　　见她突然停住，我忙问道“然后呢，十爷和十五爷是不是听了十三爷的劝呢？”

　　她说道“你别忘了，十三爷也是个爆炭子脾气，万岁爷就曾戏说他凡事都拼命，于是这才有了拼命十三郎这个称号，他跟十爷十五爷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我差点忘了这个，她又缓缓开口“十三爷原本是来劝他们的，可是十爷却好赖不分，硬是认为十三是跟十六爷一伙的，还骂起了四爷和已过世的敏妃娘娘，还说十三是贱胚子，十三爷一听便恼了，当即便与十爷动起了手，十爷不是十三爷对手，可是吃了些苦头呢，眼看越打越凶，云英姑姑回来了，原想着姑姑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儿了，会给几分薄面，可十爷在气头上，竟给了云英姑姑一巴掌。”

　　云英可是很受皇上重用的，十爷打了她，分明是不给她面子，十三爷也搅了进来，看来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化解的，我又问道“然后呢？皇上回来了没？”

　　她摇摇头“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云英姑姑让我先回来。”

　　我点点头，问道“那你吃饭了吗？”

　　她呵呵笑了几声，尴尬的说道“还没呢？”

　　我道“你怎么不早说啊，还有些咸菜，快吃吧”我拿起一个馒头端起一盘咸菜递到她面前，我原不喜欢吃咸菜，反而水月最是喜欢。

　　她点点头，我倒了杯前不久泡的茶递给她“你慢点吃，喝点水吧。”她不接我手中的杯子，反而盯着我的手看了起来，她放下馒头，抓住我的手，不禁问道“你手上这些零碎而又深的伤疤是怎么弄得？”

　　看到这些伤疤我回想起了那个沉闷的夏日，我摇摇头，苦笑道“没事啊，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不放心的看着我，我把水递到了她嘴边“快喝吧，别再瞎想了。”她一愣，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我们相视一笑，忘掉一切不愉快。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推开门到院中散步，现在是九月，桂花都开了，我的院子里正好栽了一棵桂花树，每天都能嗅到清香，也不失为一种享受啊。

　　水月挽住我的手，指着桂花树“你可真有福气，这桂花的清香就是比别的花脱俗。”

　　我摘了些递给她“你要是真喜欢，就多摘些回去做个香囊佩戴啊。”

　　她摇摇头“太费劲了，我可做不来。”我轻笑声“你呀，连针线活就不会，看你以后怎么嫁人。”她一听作势便要来打我，我连忙躲了过去，她见追不上我，只能干着急“你呀，就会欺负我。”我搂住她的肩，柔声道“我说笑呢，像姐姐这般的佳人，怎会没人要呢，我若是个男人，就一定要把你娶回家。”她羞红了脸，看着我傻笑。
　　我停止嬉笑，缓缓念道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她也停止笑容，问道“这是谁的诗啊？怎么写得这么好啊”

　　我惊讶的问道“你不知道李清照吗？她可是有名的才女。”

　　她尴尬地搔搔头“我只认识一些字，诗词我没有读过多少，你不会笑话我吧？”

　　我抓紧了她的手坚定地说道“怎么会呢，我从来不在乎这些，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们坐在桂花树底下，欣赏着月光，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若尘，你有心上人吗？”

　　我无奈的看看月光，停顿了一会儿“没有”一阵风吹来，桂花缓缓落下，我伸出手接住它，嗅了下它的香气，又轻轻地把它吹走“那你呢，你有没有自个儿喜欢的？”

　　她吹落我肩头的桂花“有啊”

　　“是谁啊？”我一听便问道

　　她有些牵强，我道“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有些事还是长埋于心中的好，说出来反而不好。”

　　她点点头，说道“若尘，你真是我的知己，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

　　看到这样的月光，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疤痕，手上的疤痕终有一天会消失，可心里的伤又什么时候会好呢？手上的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突然想起了那日替我包扎的人，李狗儿，不知他还好吗？他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不知又可曾在府上受到欺负呢？好在他为人圆滑，又看在我的面上，府上也无人敢欺辱于他。

　　水月轻捏我的脸颊“怎么了，又发呆，我刚才跟你说话你都没有听见吗？”

　　我听后，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看了看我无奈的摇摇头“算了，我的雅兴全都被你给毁了，我也有几分乏了，我先回去了”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落下的桂花与叶“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早又不知要有什么事呢？”

　　我起身送送她，她却推辞道“不用了，我们住的又不远，回去吧。”

　　我站着目送她离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落寞.....

　　一阵寒风袭来，吹得我发梢微动，我不禁抓紧了衣袖，我终于孤身一人了.....
　　......

　　满人的把子头很难梳，好在我终于学会了，从家里带来的首饰多多少少都送人了，只有一根碧玉簪，以及少许几根银簪，虽不艳丽但也难掩姿色，耳坠上镶了些翠玉，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略上了些脂粉，便走了。

　　刚巧碰到水月，看她也是刚洗漱完，眼下略有些乌黑，想必也是一夜无眠吧。

　　快到乾清宫门了，有几个面生的宫女正候着，看她们的衣着应该是包衣奴才吧，她们一见我二人便忙请安，我们也福福身，算是还礼吧，我问道“云英姑姑何在？”

　　前面一个身材略显矮小的答道“姐姐有所不知，密嫔娘娘刚来过了，现下刚走，云英姑姑正伺候皇上用膳呢，说是待会儿德妃娘娘也要来一趟。”

　　水月又问道“昨个儿那几位爷几时回去的？可见着了皇上？”

　　旁边一个答道“昨个儿宜妃娘娘来了，这才安宁，皇上昨日没回乾清宫，在定妃娘娘那歇着了，今早一听这事儿连饭都没在那用，就回来了，李公公担心皇上龙体，就叫御膳房做了些清淡的早膳送了来。”

　　“皇上可生气了呢，当即便打发人去叫十爷，十三爷，十五爷，以及宜妃娘娘，德妃娘娘，说是要仔细问问这件事的原委呢”

　　不一会儿，李德全走了出来对我说道“若尘，储秀宫的路你是最熟了，你去把郭络罗金凤叫来，皇上要见她”

　　我福福身“是”

　　李德全挥挥手“去吧”我转身向储秀宫走去，想必待会儿那金凤见到我又要出言羞辱几句，我也就忍了她吧。

　　储秀宫还是一切没变，兰姨见到我一惊，我笑道“一些时日没见，姑姑可好”

　　“好，有劳你记挂了，不知今日所来何事。”她道

　　我点点头“皇上召见郭络罗金凤”

　　“她不在，一大早便被十五爷叫去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她一身秀女常服，只是有几分面生，我忙请安“给小主请安，不是小主是哪位”

　　她道“快起吧，我是袁雨烟，是和你同一届的秀女，。”

　　我忙道“奴婢眼拙了，还请小主恕罪。”

　　她柔和一笑“没事”

　　我福福身退下了，十五爷想必是找皇上赐婚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可真要恭喜她了，只是十六爷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么早便要成亲，实在有些不妥当，算了，事不关己就行了。

　　我正要向李德全解释，他说道“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快进去奉茶吧。”

　　只听得一个温婉如玉的声音响起“皇上别动了气，别跟孩子们一般计较啊，他们都是些孩子，都有犯错的时候，老十三，还不快跟你皇阿玛认错。”

　　这才注意到，堂下跪着四个人，分别是十爷，十三爷，十五爷和金风，刚才说话的正是德妃娘娘。

　　十三爷瞥了眼十爷，愤愤地说道“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该认错的是他。”

　　十爷道“皇阿玛，儿臣冤枉啊，都是十三弟辱骂儿臣，还动手打我”

　　十三爷一听就急了“你别血口喷人，要不是你侮辱我额娘，我才不稀罕打你呢”

　　康熙怒喝道“你们有完没完，都给朕住口，老十，你是哥哥，理应给弟弟们做个表率，没想到你不以身作则，还在这骂骂咧咧的，还有你老十三，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皇阿玛，我..”十爷急道，却急的说不出话来。

　　康熙叹了一口气“你们真是要把朕给气死啊，还有你，老十五，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十五爷拉着金凤说道“皇阿玛，金凤是儿臣的心上人，可十哥却对她出言不逊，还对她无理，所以儿臣才....”

　　金凤吓得瑟瑟发抖“还请皇上明鉴啊。”

　　坐在一旁的密嫔突然跪下说道“都是臣妾管教不严，才出了这种事，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还请皇上责罚臣妾吧。”

　　康熙道“你先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一旁的宫女把她搀起，她担忧的看了一眼十五阿哥。

　　我端起茶放到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接过茶，喝了些，没再说什么。

　　十五爷道“儿臣求皇阿玛赐婚，成全儿臣吧。”然后磕了一个头

　　康熙眯起了眼说道“你抬起头让朕看看。”

　　十五爷忙拉了拉金凤的衣袖，金凤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康熙赞道“果然是好模样，今年多大了。”

　　金凤答道“回皇上的话，十三了。”

　　康熙又打量了几眼“算了，既然你们有情有意，朕就成全你们，只是老十五这年龄还太小，再过个一两年赐婚，你先到密嫔那做个女官吧，让她教教你规矩。”

　　他们二人连忙谢恩，密嫔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康熙点点头又道“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待会儿去领十大板。”

　　十五爷喜笑颜开“多谢皇阿玛，多谢皇阿玛，儿臣领罪。”

　　康熙问道“老十，老十三，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十三阿哥言犹未尽，说道“儿臣....”

　　“算了，今日暂且饶了你们，如若再犯决不轻饶，出去一人二十大板。”皇上皱皱眉说道

　　他二人齐声说道“儿臣领罪。”

　　“嗯，退下吧。”皇上说道。

　　然后纷纷退下，我和一帮宫女太监分别恭送各位娘娘阿哥，待他们走后我偷偷抬眼看看，却没有瞧见他，我担忧的四处望望，水月疑道“若尘你在找什么？”

　　我忙对水月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找一样东西。”

　　“要不要我帮你找？”水月问道。
　　我忙摇摇头，淡淡的说道“不用，你先回吧，过会子我再回去。”她担忧的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道“那我先走了。”

　　这时身后一个慵懒的声音道“不知姑娘在找个什么样的东西，我是不是也能帮忙呢。”

　　我一惊，转身一看，果然是他，恭声道“十三阿哥吉祥”

　　过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让我起来的意思，身子有些僵硬，久久才说“起吧。”

　　抬起头，见他正打量着我，忽想到乾清宫的事，笑道“十三爷的板子领了吗？”

　　他一愣，可能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笑答道“还没呢。”

　　我点点头，道“那十三爷还有工夫帮奴婢找东西吗？”

　　他嘴角含笑，哼了声说道“这又有何不可，能为美人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奴婢劝十三爷，还是先考虑二十下板子后能否走着出去，再来为奴婢效劳吧。”说罢，便福身说道“奴婢告退。”

　　皇上的旨意应该是没人敢不从的，更何况是他自己的儿子，若是儿子都不听老子的了，那又有怎样的威严怎样去统治整个天下呢？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了看，还是他，我慢慢说道“十三阿哥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眸子紧锁住我，好似在诉说着千言万语，我一脸疑虑的看着他，他无奈的长叹了口气，凝视着我，摇了摇头，道“算了，日久天长，以后再说吧。”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清逸的背影，他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身份，为何此时的他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孤单，似乎比女子还要弱不禁风，生在帝王家究竟是他的幸还是不幸，如若他只是一个平民家的孩子，只怕幸福对于他来说更加触手可得吧。

　　不禁自嘲的冷笑几声，我与他难道不是相同的命运吗？错不在我，也不在他，若论错，也只能说是老天的错，紫禁城的浮华拢绕着整个清朝，多少人想进入这里，却往往不知‘高处不胜寒’此句的真谛，即使身居最高者，也永远只是一个人.....

　　叹了口气，顶着风向前一步步走去.....

　　躺在床上，眼睛久久不能合上，遂坐起身来，拢了拢发丝，回想近日之事不知是喜是忧，今夜风很大，窗子终于顶不住风的侵扰，我穿上鞋把窗子关好，原想在找些事做，可有些乏了，躺在榻上闭上眼睡了。

　　一人紧紧地抓住我，令我无法动弹，我看着他陌生的眼眸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力的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突然坐起身来，唉，原来是一个梦，可又是如此的逼真，吓得我一身冷汗，我大口的喘气，院中月色正清明，我揉了揉眼，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了几口，睡意全无，推开窗子，不是有风吗，现在怎又如此明亮，回过神来想找一件衣服披上，借着月色我却看到一个人正在我的对面，我忙退了几步喊道“你..你是谁？”

　　那人如没有听到一般，冷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果然是你，钮钴禄若尘，果然是你啊”

　　我状着胆子点起了一盏灯，竟是九爷。

　　我又退后几步，淡淡说道“你来干嘛？你别忘了这可是乾清宫附近，若是惊扰了皇上，可不是小罪。”

　　他反而向前走了几步，一双毫不逊色于四爷冰冷的眼睛正自嘲的看着我，嘴边扬起一丝冷笑，虽是夏日，却感到异样的寒冷，令我不禁瑟瑟发抖，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猛一把抓住我的肩，骨头似要被捏碎一般，我不禁抖动着肩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他沉着脸打量我“在八哥府上时，你拿八哥来压我，现在，你竟拿皇阿玛来压我，钮钴禄若尘，就不能换点花样吗？”

　　“你到底想怎样”我问道

　　他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丝毫没有减轻“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你说，是太子还是老四，你说啊”

　　我被他步步紧逼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