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忆》络曦

2、初见（一） 店铺偶遇雪

　　天渐黑了，暮色也随之沉降下来，夏季夜风仍携卷着滚滚热浪袭来。我和巧慧走在街上，目视着来往行色匆匆的过路人。
　　“二小姐，咱们回府吧？”
　　“不要！好不容易让阿玛和额娘通融一下允许我出来。才不要那么早回去，回去还得练字、弹琴、女工…闷都能把人闷死了…”我向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巧慧嘟囔道。
　　虽然巧慧名义上是贴身丫鬟，倒不如说她是我的从小玩伴还算贴切。
　　“那好吧~就一小会儿，逛一圈后就回去，免得额驸和公主着急，又要责罚奴婢了…”她在身后央求道。
　　突然，我回过头去，拍着胸脯郑重其事地向她保证：“你放心，就一小会儿，就算阿玛额娘责怪，我替你扛着，再不成还有姐姐呢！”
　　“二小姐可真会狡辩。你之前每次出来晚归都要牵连大小姐一起受罚的，现在就连大小姐的丫鬟春雨都把你出府的事给瞒了下来，生怕大小姐再受到责备。”
　　我停住了脚步，低着头伫立片刻，“唉~我知道，自己每次闯祸都迁怒与你们几个。日后不再犯就是了。”
　　巧慧听得这句话立即兴奋起来，连连点头，“嗯。”我傻笑几下，轻咬下唇，“不过呢--，回府前的最后一件事是随我买一把绣花扇子!”
　　“扇子？”
　　“对啊~”
　　“大小姐不是会绣花吗？”
　　“你也知道，我一直都不肯学女工，姐姐现在绣的所有东西只允许我看，却坚持不送给我，非要让我学。这还是额娘准了的…”
　　巧慧指了指前方右侧的临街店铺，“喏~那儿---”
　　我诡秘一笑，踩着花盆底趁她不留神的当儿钻进了店铺。店里人不多，倒是有四五个女子在店里选料子，门外站着几个非普通人家有的小厮，穿着打扮自是不凡，至少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家丁。店内一角有序地站着几个丫头，最靠前与老板交谈的女子更是出落得标致。我边挑着扇子，把弄在手，一面用余光细细打量她们。稍左侧是位小个子女孩，听着声音年纪尚小，却看不到正脸，只听得清脆高昂的音调，右侧女孩年纪稍长，似乎与我年纪上下，侧脸听着小女孩叽里呱啦，手里抚弄着一捆布料，老板在一旁半躬身子陪笑和着。再仔细看右侧女孩通体嫩黄长衫，底裙，头插淡粉色绢花，插在左侧旗头上的钗子很是耀眼，在额娘那里还是见过的，金属底片上贴着玉金双层叠片薄而精致，独特的花型体态伸展优美。
　　后听她们之间的谈话，那小女孩说道，“雪楹，应当选个亮色，你阿玛宴请众人，作为你们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自然要漂亮些啊。”右侧女孩儿微眯双眼，用帕遮口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张扬的个性，平淡素色的就好···”
　　老板听到便赶忙将二人已选好的几捆缎子命伙计打包好，直接送到门外马车里，又低眉顺眼地恭送着这两位小姐出门。我心下想着：瞧这老板的模样，两位姑娘定不是平凡人家的孩子，待我打听一番…
　　“老板，这把多少钱啊？”
　　见老板从门口折回，笑意未散答复我说，“这位姑娘好眼力，这把扇子用蚕丝制成，是我们坊里最优的绣娘手工绣的样子。”我约摸着它大概的价值又多加了些钱，“这儿，这些钱应该够了吧?”
　　他念叨着“够、够。”伸手去拿，我却将银子抢了回来，“收钱之前，我有句话要问你！”
　　“您就尽管问。”
　　“嗯…方才，那两位姑娘是谁家的小姐啊？”
　　“咳~她们二位和当朝国舅隆科多大人关系匪浅呐，那位年纪稍大的好像还是他的千金呢。”
　　“哦~给你了！”我点着头，明白许多，把银子甩给老板，拿起扇子出了房门打算回府。
　　“怪不得呢，原来家室也蛮显赫的。”我摇着扇子冲着巧慧说道。
　　“是啊，二小姐，你回想着老板的模样，看着就让人觉得讨厌。”
　　“呵，为了生计，也不得不这么做。” 巧慧听了，点点头。 “好啦~别点头了，快走吧，临近晚上天儿还是这么闷，热啊……”
　　回府后，见阿玛和额娘那儿没有动静，便偷偷溜回房里。点了油灯，我双腿盘坐在床上扇扇子凉快，“今儿绣坊里的那两位姑娘保不准是格格什么的，老板说跟什么、啊、什么国舅隆科多有关系…”巧慧递了杯水，我拍拍床铺示意她坐在床边，巧慧却始终不肯，再三推辞未果，拗不过我便搭个边坐了下来，“二小姐为什么这般关注她们呢？”这句话倒是把我问到了，其实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只觉得面善，“呵~是么。随便问问。呃…对了，姐姐歇了吗？”
　　“大小姐还没睡，瞧，灯还亮着呢。” 我顺着半开的窗格向外瞧了一眼，果真她还没休息。只觉现在无聊，抓起扇子，退了巧慧回房歇着，我去找姐姐。
　　敲敲门，听得她的一声唤着“进来吧，我知道是你。”我偷偷暗地一笑，还是姐姐了解我。推开房门，她坐在书桌前手绘着绣样，桌上罗列着彩绘用的粉彩颜料碟子。
　　“绘小样呐？”我站在门口探头向里望着，姐姐身上穿着淡紫色半长内衫，领口袖口均是彩线绣的五彩水纹圈。“嗯。来这里看看吧。”她没有抬头，只顾低头自己描着。我直接走过去立在她旁边，随手拿起旁边的几张，“木兰低调内敛，三色堇秀气纤巧，满天星淡雅灵气，莲花出淤泥而不染，马蹄莲热情奔放，君子兰正气浩然…”
　　“都是些随手小样谈不上什么精美，你还能说出这些词儿来，平时都看了些什么闲书？”
　　“非也，每种花都有属于自身的性格和品质，当然能说出它们的内在含义了。”
　　“那你猜猜我现在绘的是什么花样？”我探头瞧去，宣纸中间有几多鲜红的朵儿，分明长在舒展有形的枝干上。“像是梅花，又不是梅花，有着茉莉花的蕊和瓣儿…”我皱着眉头思了片刻，心生妙语，“它有梅花的坚毅，同时还有着茉莉脆弱的一面，不过总体来看，可以总结为积极、感性、坚强…”
　　“这又是从哪儿杜撰来的？”
　　“姐姐！你妹妹我偏要杜撰才能回答你的问题不成？”
　　“呵呵，我说笑罢了。改明儿，这些花样都能绣在绢子上随身带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复问道，“姐姐，我知道你喜欢满天星，可绣这些其他小样有什么用呢?”
　　她呵呵一乐，“正如你说的‘每种花都有属于自身的性格和品质’，要等到不同时期它们才能放出光彩，惊艳照人。赶在花期之前绣几幅小样出来，还有错不成？”
　　“哪有、哪有。我不说就是了，你继续…”我走离书桌，挑了就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垫了块儿糕点。我们就这么待着，持续了很久。但是我很享受这种感觉，每日心情愉悦，有如现在仲夏的绿叶总是绿甸甸的，充满生机。
　　“不早了，你回去罢，阿玛今儿还说明天带我们去遛马。”
　　“是吗？！太好了。我、呃…”本想脱口而出我回房去准备准备，可是听到姐姐这句话就急着回去，面子上总是过不去，所以自己还是耐着性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行啦~快走吧，就知道你肯定坐不住的，不必在这儿多留了。”姐姐提着笔，抬头瞅了我一眼劝道。
　　听到这话，按捺不住兴奋的情绪，我跪了安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