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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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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上大学的第一年,我一直与若莲通着信,我不知道自己对若莲怀着怎样的一种感情,
其实我很迷茫,更加恐惧,但我忍不住,我实在太想知道她的消息。
第二年若莲便不再回信,我寄过去的上十封信都石沉大海,直到得到一封若荷的回信,才知道若莲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若荷在信中无奈地请我别再写信过去,因为她母亲不愿再见到有关若莲的任何东西。
不再写信的那些日子,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只迷途的羔羊,没有目标,没有意识,整日象游魂一样在学校各处游荡。我一直缄默不语,不跟人说话,也没有人来与我交谈,我甚至没有一个朋友。
后来,经过了假期中的一些社会实践,升上大三的我终于从沉迷的日子中挣扎出来,略略有了些生气。于是便有了个男孩子主动要和我交朋友,那时候,我叫他小棠。
小棠很普通,与大多数男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相比之下,多了一份忠厚。
我便因他这份忠厚,刻意让自己默许了他进一步交往的请求。我们一起买饭,一起上图书馆,一起看电影,一起漫步,俨然一对恋人的样子。室友们开始戏谑我,我知道那是她们将我当成自己人的举动,所以在她们称“想容的小棠”或“小棠的想容”时,我丝毫不以为忤。表面上可以不动声色,但我心中却从未替小棠留过位置,我不知道心中沉甸甸充塞着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我实在不想了解自己。
终于在一次看完夜场电影后,在校园道路两旁的浓密树荫间,小棠有些笨拙地拥住我,然后吻我,我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所以并没有拒绝,只是睁着眼睛,从小棠的耳朵斜望向头顶的树枝,然后视线穿过绿得发黑的树叶定格在半空中那被淡淡月晕围绕着的丰满而妖艳的月亮上,突然,我想起了若莲红艳艳的嘴唇。
那次,她告诉我,她最喜欢大红的唇膏,“是那种最艳的红,很多人说涂上俗气,但我不认为,”她说∶“你看,就是这样,你要不要涂?”我摇了摇头。她对着镜子细心地勾画,良久才对着我微仰起头,很专心的望着我说∶“看!”她丰满而唇线优美的嘴唇一片灿烂,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样的重彩来装饰嘴唇,几乎将脸上其它部分的光华全都遮掩了。但她的唇确实美极了,我想用手去触摸那唇线,不过没有。
我感觉到手心握出了许多汗,身上却越来越冷,特别是紧挨小棠的那部分,变得异常僵硬。
突然小棠一把推开我,负伤般的低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一丝热情都没有?” 我呆了,惊愕的望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扭动,我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他喃喃∶“想容,你难道是块石头吗?你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你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呢?你让我满腔热情,可┅┅你说,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我平静的转过身∶“对不起,小棠。” 那时候,我叫他小棠。
然后当然是分手,小棠一直认为我戏弄他,直到毕业,也没有与我讲过话。
四
毕业后,我回到本市。工作的地方很舒适,也很惬意,可惜太过平静死板。我每日只是懒懒散散的上着班,私生活乏善可陈。唯一的牵挂便是若莲的去向,每每不懈打听,总是毫无头绪。
梅轩也回来了,梅珊晚了我们一年考进大学,也即将毕业。
那天梅轩忽然约我出去,面对面坐谈了很久,无非是各人的学习工作情况,客套多了,感觉却淡了,反而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许多。直到后来,梅轩终于说∶“有些事,憋在心中很久,找不到人倾诉,实在很难过。”我想主题来了,于是默默地瞅着他,静待下文。
他握着我的手∶“想容,你是那么无争无求,平平淡淡,在我们几个人中,你是活的最平静,最安逸的一个。你和每个人都相处得那么好,那么协调。”
我愣愣的听着,实在搞不懂他这些话的意思。 “我们几个能聚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但有些问题又实在无法避免。”他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吗,梅珊很死心眼,其实她一直深爱慕仁,但慕仁却只当她是妹妹,何况慕仁心中已有了潮音。梅珊表面上没什么,但我知道她心中很痛苦,经常闷闷不乐,在学校也不合群,更别谈有人能安慰她了。”
而我呢,”他苦笑一声,收回手握着茶杯“这么久了,现在说出来也无妨,我爱若莲,但我知道,她爱的也是慕仁,在慕仁面前,我只能算是一块小石头。”他甩甩头,似乎要甩掉慕仁这两个字“本来想对若莲表白,她却又下落不明,我实在憋得很苦。”他颓废地低下头,取出一根烟,吸了起来。
“想容,你很幸运,没有卷进来。”他吐了一口烟。
我苦笑∶“梅轩,你以为我真的很幸运?算了算了,以后找到若莲,告诉我一声。”
梅轩终于可以轻松了,因为他将满腹心事倾给了我,以前隐隐约约察觉到的一些东西终于被证实,但我心中却仿佛失落了一些东西。我长久地停留在回忆中,在以前大家的每次相聚间寻找线头。
几个月后,我终于在一次偶然中,与若莲相逢。
那是同事间的一次聚会,选的地方是本市最大的一间夜总会。我当时坐在圆桌旁,看着同事们拽着一位肥妈下舞池跳舞,当我含笑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一直到舞池那方时,他们旋转开,那方角落中一位寂寞的女郎跃进了我的眼帘。
她的轮廓酷似若莲,我紧紧地盯住她,她久久地一动不动,终于我着了魔似的走了过去。
走到她旁边,她端起一杯血红的鸡尾酒轻啜,我叫了一声∶“若莲!” 虽然她卷了头发,虽然酒杯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我知道,她是若莲,绝不会错。
若莲缓缓放下酒杯,妩媚的一笑∶“想容,我知道你会过来,你长高了许多。”
我竟有些羞涩∶“我穿了高根鞋。”
我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她撑着下巴,眼光闪烁迷离,不知望向什么方向。
她完全变了,眼中的锋芒再也捕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寂寥、淡淡的落寞与淡淡的疲倦。
我突然有了很强烈的,想喝酒的欲望。
于是我将她的杯子拿了过来,斟了满满一杯,看也未看,一口灌了下去,从来对酒精
敏感的身体,立刻变得热麻麻的,脸也迅即红了起来,心中那堆野火终于开始燃烧,非常受用,很自然的,我喝了第二杯。
若莲惊愕地望着我。
我摄入了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大量酒精。
后来我醉了,不住地呕吐,放肆地大声哭泣。若莲哭着叫我的名字,问想容想容,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然后,她带我去了她的住处。
车上的颠簸和寒风的吹袭让我清醒了一些,竟然不用若莲的搀扶,跟着她走进了一栋公寓。进了门,未及细看,胃便痉挛起来,我用手捂着嘴巴,被若莲拉着冲进了卫生间。胃中已没有食物让我呕吐,从喉间翻上来的只是一口一口带着酒味的酸水。我艰难地用手撑住膝盖,不让双脚瘫软下去,若莲在后面温柔地抚着我的背。
终于不再反胃,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抹在脸上。
抬起头,面前的镜子中印出两张脸,一张茫然而苍白,另一张,被泪水冲淡了浓妆,凌乱而斑驳,两双眸子中,交织着一种憔悴。
那一夜一直没睡好,迷迷糊糊中看见我们六个人在一处山坡上玩耍,大家商议着如何捉弄梅轩,然后又到河里游泳,他们几个却在我身边消失了,河变成海,我孤零零的泡在水中,四面不见岸,我又恐惧,又悲伤,却哭不出来,只能低声的啜泣┅┅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已阳光灿烂,白纱窗帘被风吹得一荡一荡,挂在窗前的风铃俏皮的响着,我不由精神一震,起身走到窗前。
若莲笑嘻嘻的走进来∶“醒了?昨晚尽说些疯话,把我担心死了。
我脸一红,低头笑笑,却看见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衣。
“我的衣服呢?”
“我帮你洗了,实在吐得不象话,正在烘干,马上就能穿了。”
“你帮我换的睡衣?”我脸更红,有些不自在起来。
“有什么?反正大家都是女人。”若莲冲着我笑。
我脑袋“嗡”了一下,失神的点点头∶“是、是,都是女人。”
早餐很丰富,我知道我很饿,可喉头哽哽地咽不下任何东西,我求助地望着若莲,发
现她正静静望着我,于是我问∶“若莲,你说,两个女人厮守在一起,会不会有跟男人在一起时同样的感觉?”
若莲垂下眼帘想了想,说∶“我想不会有,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 我点点头,开始往嘴里塞食物。
口中空了,然后我说∶“梅轩很爱你。”
我知道,但我不爱他。”她不动声色。
她爱的是慕仁,我心中一痛,冲口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慕仁?” 若莲一呆,旋即摇摇头∶“慕仁和潮音在一起很幸福,我不配也不能┅┅”她的眼光一下暗了许多。
望着她,我心中空荡荡的,许久才说出想说的话∶“慕仁有什么好?梅珊爱她,潮音爱她,你也爱她。”
若莲握着我的手笑∶“想容,你似乎对男人没有知觉,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看自己这么楚楚动人,追你的男孩子一定不少吧?” 我意味索然,转开话题问她一直以来在干些什么。
她摸摸自己的脸,沧桑一笑∶“我一直在赚钱。”
“什么?”我心中一抖。
“想容,我送你下去,不要再来找我了,过几天我就要到外地去了。” 我没再说话,跟着她出门,她招了一部出租车,上车时,我对她说∶“若莲,回家去看看吧。” 若莲点了点头。
车慢慢启动,我坐在后座反头望着若莲,我知道,这次就是永别,谁也没说再见,她孤独的挥手,我僵硬的微笑。
车转出路口,司机问∶“小姐,去哪?” 我喃喃∶“回家。” 车中播放着的,仍是那年悲悲怆怆、凄凄婉婉教人回味无穷的色士风独奏,泪,终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