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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堂鸟的祀辞 ...


  •   他说,天堂鸟歇脚于此。
      他说,天堂鸟祈祷于此。

      【一繁】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夫子摇首晃脑地吟诵着这堂课要学的《庄子·大宗师篇》,读到“相濡以沫”突然顿了顿,把头又拗了回去,“不如相忘于江湖”。

      腊月将至,雪如期到来,烟雾的柔软打冷僵的脸庞上打转,她索然无味地望向被风敲着的木窗,把书立了起来挡住了盯着窗的脑袋,目光一直延伸至最远处的浣溪。

      暮霭茫茫,水光潋滟的水面早已凝冻,厚厚的雪沉重地堆满,栖息梢头的山茶含苞郁芳,娇艳地半掩在霜花里,红白相映,粲然生姿,但是她却觉得怎么也好看不起来。

      蓦地,溪旁浮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瑾祀”夫子慢条斯理地放下书卷走向她,她连忙把书扣上,站起身来鞠了鞠身,“是,夫子”

      “书不正,怎可潜心念书。”夫子抚摸着下颚的长须说道。

      她垂首看着被自己拿反的书册不作声。

      当然,她明白夫子不会怎么责怪训斥,因为夫子是她的舅舅,而她是他的侄女,是这间书塾唯一的女学生。

      “罢了,你把这句话背一遍。”夫子摇了摇头,不忍责骂,毕竟她从小就孤僻缺爱,不肯近人,任何事就都一个态度。

      她浅浅地抿了抿嘴,背起了这句小时舅舅就讲解过的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

      然后不以为然地坐了下来,继续把视线投到了远际的背影,发现早已不见了。

      下课时,黯黯的天色,浣溪冰面映着淡淡的黄曛,棉袄里的体温就这样一层一层春蚕剥茧似的退去,慢慢呈现着严肃的寒光,嘁嘁喳喳的麻雀不再私语树梢之间,只有茶花从雪被下露出些头角,随着风摇曳着姿色。上下相照,茶花和积雪,兮兮相惜。思绪穿过尖利残酷的寒风。
      边走边踢着地上的残雪,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就这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得走着。
      本该如此。

      风雪交加的无边掩没了那抹单薄的身影。

      不知为何来到了山崖边,这里没有过分明显的突变,如同小时候不开心的她来到这里看风景时那样,但自从跟着舅舅去书塾后就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似乎这些物事经过漫长的时光从来就是在无声无息间被自己遗忘,然后多年后再次如不小心滴落的墨色染在了重来的画卷,铺卷蔓延开压抑的基调,无边无际。
      最后,再次想起。

      记忆原本是不需要被不断回望的,但是太触目惊心的曾经无法不去刻意地遗忘,而时间恰好有着这样默契。

      靠在披着雪霜的石头,微微仰起头,枯枝斑驳间的天空昏暗得不分明,纷繁的过去纷至沓来,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已经肮脏破乱的小窝,叫做家的地方。延续它的存在是娘不瞑目的冤屈,爹忍受的辱骂,她不堪血腥的游走。

      这些,是无法改变的,
      也是唯一不变的。

      【二言】
      与其说她冷漠,不如说她已经厌倦了这个世间。

      暮色已晚,她轻拍白氅上的雪花,手上还拿着来时舅舅匆忙塞过来的外衣,即使她已经穿足衣服。打算回去了。起身欲走,却发现原来崖顶有个洞,靠着天仅剩的微光,抚着石壁缓缓地走上前,并没有恐惧,只是这么久以来,有了兴趣。

      路,愈走愈明亮。

      浑身的冷意早已荡然无存,石壁上似乎有着零星的水意,当她触及最光的地方时,不由一愣——

      一群红色的花,遍地绽放,

      无助地摇曳,哀怨地哭泣,尽是吹不散的淡淡愁绪,晕染出红色的绸画,空灵自然,仿若稀释了洞外纯洁无暇的雪般,干净得不忍亵渎,不同于茶花的争艳动人。

      蝴蝶在绘着粉色的海潮间飞过,柔媚地停在了其中一朵,又一两只蝴蝶从蓦然间跌跌撞撞的飞了出来,掉进花海从中,洞外的寒冷没有消散它们的舞姿,

      这就是所谓的——
      繁花似锦。

      良久,身后传来轻轻咳嗽的声音,回首映入视线的是,苍白的脸。她掠了掠鬓边的碎发,无言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这些花叫做,天堂鸟”

      天堂鸟。

      她记得舅舅书房里曾经有本藏书叫<花杂集要>里面提到过这种花性喜阳光充足,温暖湿润,耐旱不耐寒,不宜在寒冷的时候栽种,否则花芽会枯死。
      可为何这大冬天竟有天堂鸟的盛妍。

      男子身上唯有身著白色的单衣,带着几分病态,似乎在这山洞里呆了很长时间,不曾离开。

      “我叫,牧辞”
      她转眼看向他的眼眸,“瑾祀”
      深邃般的纯粹。

      两人仅此二言,在也无任何的对白。

      就这样默默地看着这些粉色如蝶动听着它们的生命,惊艳着冰霜的庄重,翩跹在心里那片天空。
      即使那片天空并不自由,但她还是为这点光影悸动。

      已经申时了,但这些,她并没有开始不安焦躁起来。

      这是自由的结束,还是自由真正的开头,她不知道。

      洞外飘雪催促着她回去的脚步,她不知道。

      只是回去而已,那不是家。

      她弯身细细地梳理着天堂的纹理,形态,阵阵恍然存在的清香铺满了白色的衣衫。晚风起了,没有昨日凉的透骨,后头的人忽地咳嗽起来,她起了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后面。

      轻步移动着那个方向,走出了洞,

      走出了这里。

      目送着她离开的男子一怔,淡淡地笑了笑,

      看着白衣上披着的墨绿。

      【三尘】

      日子,就这样穿针线月地编织着命运的蓑衣。

      已经春天了,她依旧每天都来到看花,粉色间夹着白色的交融捂暖整个冬月胡乱的思想。

      安静地对视着正伫立在温情的蝴蝶,衰老的心事似乎逐渐沉淀、透明,被天堂鸟压得很低。

      当年和现在,一截流水里悄悄地藏了起来。重复着过去不堪的细节已经伏在蝶翼上只会偶尔的出现晃动。或许她不能做得更加释怀,更加不能用忧伤和痛简单得形容那些,

      但是,她知足了。

      流云白驹间,

      默默地听着牧辞的讲诉,

      比如他种的天堂鸟,
      比如它的花语,
      比如他在这里的原因,
      比如他的病。

      默默地安抚瑾祀的曾经,

      比如她回不了的家,
      比如她的遭遇,
      比如她从来不自由,
      比如她的伤。

      不由地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依旧披着她留下的墨绿色披肩,山洞的石壁上那些干燥的叶子从细缝跌落下来,在风里揉成颓然曲折的形状,落在了他的肩头。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走了披肩上的叶子。

      相同的羁绊,相同的落寞,
      相同的执念,相同的缱绻,

      就像浣溪里都是透明的水,放在一起无论是谁都分不清她是谁,他是谁。只有在他旁边的她知道,只有在她旁边的他知道。

      不曾提及的,就这样被一株两株的天堂鸟所勾勒出来,并且觉得没有那时回想起来的难过,委屈,忿然。

      天堂鸟,凝望,静谧,淡色如水。
      寄托着他仅剩的时间,

      没有天空的朝夕变幻,没有燕雀飞过的影子,

      身子蜷缩在靠着红粉色的末尾,微眯着眼睛埋进膝盖,唇角勾着似是讽刺的笑,像只正在愈合的猫不肯信赖任何关于时间的谎言。现在,恐怕也只是一只折翼的蝴蝶吧。

      牧辞没有说话,抚着她的发撑起一抹笑。

      没事。

      只是另一种更深入骨髓的惊慌侵略他的心头,茫然转头,错觉那些天堂鸟肆意地攀上了他披着墨绿色披风的肩头,那些蝴蝶撕扯着他的最珍怜的怀想,最后终沉重得再也站不起来。

      真的没事。

      【四茕】
      春天早已走得很远了。
      所有的天堂鸟应着季时的到来纷纷垂首,
      铅华覆盖,不见踪迹。
      一季一寂思年华,繁花落尽惹尘埃。
      繁华褪尽,安静坦然得走向颠覆的救赎,
      应该是牧辞所喜欢的吧。
      他,自由了吧。

      手中的匕首跟着眼泪的节拍镌刻在这座墓碑,风烟迷乱了她的视线,透过朦胧的视线,

      墓旁的天堂鸟挣脱着云泥泣血长鸣.
      一直希望可以有一个足够清醒的人,
      拯救她苍白的灵魂以及无望的笑容。
      最后的不愿放手,让她可以看清牧辞所留下幻觉。

      没有幻视,没有幻境,没有幻梦,
      没有幻影,没有幻灭,没有幻想。
      只怪这种不似爱情的爱与情冗杂在她所有的心事。

      他说,天堂鸟所喻意的执念会一直停留在这里,陪着她用她的永远永远地飞翔,找到真正的归宿。

      他说,天堂鸟盛开的一生就是为了赋予它存活的几个词藻,而它用尽它一生的力气与勇气祈祷着本质性地蜕变。

      他希望她能像天堂鸟一样,挣脱往事对自己的桎梏,不去责备不去感伤,随遇而安,安之若素。

      天堂鸟的花语,自由,潇洒,吉祥。
      而它以生命作祭祀字字血泪写下的信辞。
      他灵魂的碎片散落此地,植入花根繁衍一片,
      留给她全部的自由。

      远远地远远地,
      就在这片天空的某一处,
      或许他就在那里。

      于是她一个人行走,
      走了很多的路,
      她一个人回忆。

      于是他一个人消失,
      每逢冬天来到,
      她一个人回家。

      【五终】

      站在山崖上,
      一地清冷,一座坟墓
      最熟悉的地方,雪色满眸
      这是唯一的晦暗
      墓碑上刻着曾经对她说过的两句话。
      白氅身影默然地看着墓碑上被尖锐所钤记的印字
      几行矜持的娟秀小字如那雪泥鸿爪在流年间模糊
      风不协调的在空中怒吼凄厉刺痛了思绪。

      臂弯中的红色天堂鸟,在雪虐风饕间缀起了一朱冷艳
      安详得不真实,仿佛下一秒将化蝶蹁跹而去
      留下须臾半刻的措手不及。

      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自由,潇洒,吉祥。
      微阖双眼,敛下氤氲。

      他说,天堂鸟歇脚于此。
      他说,天堂鸟祈祷于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堂鸟的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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