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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挽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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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葬魂皇说起阅天机,浮现在记忆中的第一幕并不是孤月悬林梢草堂灯火渺那人一袭白衣飘飘站在他面前淡定的要命却让他惊艳的要死的模样,没有丝毫堪称明媚的色彩,只是秀长双眉下目光静若深水淡似薄冰,约略还带着一丝审视打量,牌匾被击碎摔落地面激起的灰尘还没有消散,透过窗纸的灯火昏黄,白月光照着白衣裳,秋草径覆着秋夜霜。
很安静,很宿命,听不到一眼万年的背景音乐,只是定格在那刻于有生之年确定是这个人将同我走过来日光阴漫长。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葬魂皇想,仍然没有让他生出仿佛心跳停止的错觉。
又道多年后的那一日,听到笛声,望见灯火,再于灯火微光中放下手中吹奏的玉笛,表情平静的好像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更无所谓死而复生。
于是默然初刻,感受到的也并不尽数成了欢喜。
是钝钝的疼痛,没有全然愈合的伤口复又撕裂,却令人在这疼痛中更加清醒,好去知晓身侧浓重的白雾,白雾中渐行渐近之人,一切似梦非梦又的确不是曾经许多个梦中飘渺易碎的幻境。
欢喜?有一点,再加上震惊茫然愤怒,不多不少混合在一起最终凝固作哑口无言,彼时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他看起来似乎比阅天机还要淡定一点,但神曲星蹙了眉尖望着他,目光显而易见存了三分了然七分疑惑——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算了你知不知道与我无关。
TMD我倒真的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都知道了而我偏偏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偏偏不知道……纪无双默,双星么,有时对对方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应,比方说葬魂皇第一次看到他从天而降就知道他是纪无双,比方说他清楚葬魂皇现在的面无表情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实则内心好比正在滚沸的开水。
转头,那罪魁祸首笑的温文尔雅,道,纪盟主,阅天机有礼。
阅天机心里明镜一般的,葬魂皇会有什么举动,会说什么话,回去的路上早已想的一清二楚,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偶尔抬眼,见前方杀气腾腾的那人长枪一抡,横扫路旁合抱粗的老树带起漫天枝摧叶折,暮云知书叹息,树是无辜的。阅天机点头,我知道,你也是无辜的。暮云知书哽了一下,谋师……
在未来可以预见的日子里,暮云知书明白,他大概要因为阅天机连坐上欺君罔上的罪名了。
阅天机拍肩,笑了笑,他不会难为你。
话音刚落,前面那人顿了顿。
哼!
老师救我……连旧日的称呼也拿出来,暮云知书掩面,第三十二次了。
他不会难为你。仍是相同的话,阅天机也仍是笑,撇下暮云知书上前同那人拉近距离,不快不慢,隔着两三步,君臣的本分,他不能同他并肩。
顺毛是一门学问。
这话大概只有阅天机说的出,也只有阅天机能放手去做,在对象是葬魂皇的前提下。
葬魂皇趴着,阅天机给顺毛。魂皇,阅天机小声说,推了推趴在胸口上的不明卖萌生物,魂皇挪挪地方。葬魂皇不明所以的看他,阅天机咳嗽一声,喘不上气了……
哦。
一脑袋红毛软软的,又浓又密又光滑,阅天机颇有几分不舍的松开,其实,手感真是好。
葬魂皇挪了地方,阅天机侧过身子躺着,俩人面对面。
还生气?
……哼。
还生气就算了。
阅天机闷笑,作势要起身回去,葬魂皇手臂一伸锁住腰,勒的有点疼。
好,不走。阅天机顺势再躺下,都卖身给寰尘布武了,他能上哪儿去?他也根本没打算再上哪去。只是葬魂皇啊,他看他这样子,顺完了毛又忍不住逗逗他,然后他就可以继续顺毛。葬魂皇看着他,说谋师你喜欢我的头发?阅天机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魂皇还不困么,葬魂皇想了想,是有些困了,不过——
阅天机放下帐子,葬魂皇忽然按住他的肩膀拉他靠近,一双眼睛亮亮的,不戴盔甲不穿战袍那张脸看上去几乎有些稚气,即便眉眼仍是凌厉,唇仍是线条分明的抿起来,深深浅浅的红色,在微弱烛光下明艳的映入他眼底。
葬魂皇去拉阅天机中衣的束带,撑起身子,犹豫了一下,嘴唇碰到阅天机的眉心,感觉睫毛触在嘴角的皮肤上,有一些痒,阅天机握着他的手腕像是阻止,葬魂皇顿了顿,说,我什么都不问你,我还是信你,我想抱你。阅天机眼睫轻轻颤了颤,葬魂皇等着他,又认真说了一次,我想抱你。阅天机慢慢松了手,滑下去盖住葬魂皇的手背,指尖一阵冷涩麻木。
葬魂皇低笑,谋师你紧张什么,手心都是汗,阅天机睁开眼睛,微微喘着气,忽然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然后抬头吻上去。葬魂皇含住热的湿润的舌尖,轻轻咬了一下,一面继续将松脱的衣带扯开,皮肤贴合的瞬间阅天机身体紧绷着像道弓弦,葬魂皇想了想,挥手将灯灭了,说,这样好一些么。阅天机叹了口气,他瞧见照进屋子里的月光那样好,似乎将彼此的模样看的更清楚了,漫漫铺落一地的,好像深秋夜里盛在草叶上微微发亮的白霜。
说了他不会为难你……
阅天机道,暮云知书捧着一瓶新折的梅花走进来,说是新开的,才下过雪,清清静静衬着满院子琼花玉树,说不出的好看,香气也清冽,如果不是天气太冷,他真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梅花啊……阅天机放下手中一册书卷去倒茶,暮云知书道,老师不是想起什么了吧。
我能想起什么。阅天机语气没什么变化,杯子很烫,他吹了吹表面浮动的茶叶,飘袅的水汽一瞬腾起来遮住眼睛。暮云知书笑了笑,转身自去取了剪刀修花枝,同阅天机一样,他也是很喜欢梅花的。
时近黄昏,正好留下来吃个便饭聊聊天。
不知怎样,聊起了几个月前的事。
是没有为难我,只是辛苦老师了。笑眯眯的,暮云知书话里有话,阅天机挑眉,暮云知书小声说,老师那几日穿衣都只选高领的。
……
阅天机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的道,过几日回沉域一趟。暮云知书几乎一头栽进饭碗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阅天机眯起眼睛笑,谁说我是君子?你说的?我承认了?暮云知书爬起来,不无哀怨的问,是和犴邪之城雪国无扉古塔相关的事。阅天机点头,暮云知书不吭气了。
早先这三方皆与情花谷签订过互不进犯的协议,如今情花谷已经挑明立场,你回去一趟,将信上指明的人挑出来,调派的兵马一部分驻守边界一部分前往鵷龙殿汇合,这一个月不用回来,留在沉域注意动向,特别是——阅天机顿了顿,暮云知书点头,知道,犴邪之城。阅天机笑了笑,正是。
暮云知书有些郁闷,阅天机说你不想回去么,不想见他?暮云知书笑,我想见谁啊,谁都不见。说完不停的用筷子戳碗里的饭菜,阅天机敲敲碗沿,别戳了好好吃饭,真不想去,我跟魂皇说再商议别的人选。暮云知书摇头,我去吧。阅天机顿了顿,其实……暮云知书打断他,抬头笑了笑,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去。
葬魂皇走进来的时候饭菜刚撤下去,外面风雪渐渐又大起来,披风领沿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粒子,暮云知书告退,葬魂皇疑惑道,策书看起来怪怪的。阅天机也不解释,倒了杯茶,将桌案上整理好的书简情报拿给他,葬魂皇专心致志去看,看到一半的时候说了句,雪太大路不好走不想回去了。阅天机装没听见,于是葬魂皇继续专心致志,阅天机一旁陪坐顺便批公文改自家主君的作业,说,有进步。葬魂皇得意的挑挑眉毛,等着阅天机继续夸他,阅天机却又不说话了,葬魂皇郁闷着只好继续专心致志,等捱到半夜,想回去也不能回去了。
阅天机出了一身的汗,拉过被子躺着等气息匀净下来,一旁葬魂皇似乎仍是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他不说话,阅天机无奈,只好伸手去给主君顺毛,这一招百试不爽,葬魂皇安静下来,只是必定要伸手抱了他睡。
外面屋檐下的悬灯照着临窗的花树,将水墨勾勒似的影子静静印在窗纸上,葬魂皇闻见屋子里也有隐约浮动的暗香,睡意朦胧问了句,我让人移来这两株梅花,谋师喜欢的么。阅天机微微笑着,在被子里握了握葬魂皇的手,并不说话,他听见外面簌簌的落雪,仿佛掩尽了旧时光,是他,同他身边的人一起,悄然寂静中,于不觉流逝的光阴里瞬息模糊了记忆,这,已是第几个年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