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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六完 ...

  •   四

      在格温妮维尔很小的时候,她就认识阿格莱亚·威尔塞斯莱斯小姐。那时小姑娘是老小姐的近邻,只要她出门玩耍,往往看到一双鹰隼般的灰色眼睛从隔壁房子的窗内凝视外面。格温妮维尔曾经像惧怕毛毛虫或黑暗一样惧怕那种眼神,但日子一久,她发现阿格莱亚小姐事实上并没有在注视任何人,也就放下了那份怯意。

      只有一次,格温妮维尔从近处看过出门的阿格莱亚小姐。一位沉静的老妇人,皱纹里隐藏着风霜,永远套着黑色袍子和雪白的围裙,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寡妇;但事实上威尔塞斯莱斯家不仅是城里曾经最富有、显赫,也是最早来此定居的一户居民——但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个了。这一家风光的年代仿佛荷马史诗一样久远,而随着家族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在小指上套上戒指,以往那些光辉的事迹也彻底为世人所淡忘。

      甚至在格温妮维尔的父亲年轻的时候,阿格莱亚小姐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脸上没有血色,沉默寡言,神情冷淡而肃穆,看不出情绪,和世间格格不入,仿佛一栋陈旧的老房子矗立在一条新街区,两边都是摩天大楼,愈发衬出老房子历经岁月。她身材瘦高,行动敏捷,但只要不必要基本不动。她有一个老女仆负责她的生活;随着那女仆的过世,阿格莱亚小姐自己出门的次数有所增加,但更常见的是她打发一个路人为她跑腿;当他们被那双灰色眸子盯住时都不由自主地战栗,接受了临时任务。

      格温妮维尔的父亲,由于年轻时住得近,经常被阿格莱亚小姐叫住,吩咐他去取一条围巾或者买一打果酱;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从不同人嘴里听到了许许多多关于这位老小姐的传闻,接着从自己父母口里听到了一部分更加准确的故事。在家庭冷战初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女儿作为发泄谈话欲的对象;于是有那么一天,格温妮维尔的父亲拉住她,絮絮叨叨讲了一个多小时,念了几百遍威尔塞斯莱斯这个姓氏。

      那次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当时父母的关系看起来修复的可能性很大,按理说格温妮维尔只会将它当作正常吵架后的郁闷爆发;但不知为什么,她偏偏一字不落地记住了,就像小时候背九九表和《独立宣言》一样铭刻在心底。

      市政广场的灯光近了。格温妮维尔停下来喘口气。音乐已经换成了桑巴风格,成百上千的影子以不同的节奏奔腾挪移,浑身熠熠发光:红色,绿色,蓝色。鼓点声紊乱没有条理,但这并不能阻碍人们选择喜欢的方式疯狂地跳跃、旋转、放声大笑和尖叫。年龄也不是问题,只要人们愿意,尽可以扭动肢体,做出种种超乎意料的动作。广场上的饮料是无限供给的,格温妮维尔可以想像激昂的年轻人把喝剩下的易拉罐嘭嘭地掼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闪光的冒泡液体扑的一声喷射出来,而这一举动会赢得更多的口哨和喝彩。

      格温妮维尔从未喜欢过这种场合;但据种种传言,她的父母就是在此相遇。这么说她母亲曾经是个热情而火辣辣的舞蹈者,现在则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冰山。这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她父亲在那次单方的聊天中曾说过,阿格莱亚小姐除了吩咐他做事外只说过一句别的话。那时他正在追求她母亲,费尽心思琢磨着送一份称心如意的礼物。在朋友的建议下父亲选择了裙子,在决定颜色时沉思冥想到昏了头,以至于还站在阿格莱亚小姐家门口就开始嘟嘟哝哝;突然一个尖锐的、有些沙哑的嗓子在他耳边开口,他几乎被吓得跳起来。

      “玫瑰红。”阿格莱亚小姐冷冰冰地说,细细的手指在胸前交叉。然后她又重复了一遍:“玫瑰红。”

      威尔塞斯莱斯家族的审美品位一直被城里公认为高雅。战时阿格莱亚小姐的父亲在前线服役,驻军那些神秘迷人的异国城市时常常给女儿捎一些小东西——这事如今连小麦克这样的混球都知道了。老一辈的居民说,那时威尔塞斯莱斯上尉的礼物获得了其他年轻姑娘无数的欣羡与嫉妒,她们借来威尔塞斯莱斯小姐的头饰、项链和缎鞋,精心仿制,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那种异国风情的效果。格温妮维尔的父亲确信阿格莱亚小姐对服饰色彩想必也有研究,但他却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遵从她的建议——虽说那更像是命令。

      格温妮维尔同样没有关于那条裙子颜色的回忆;她唯一的记忆是自己在用水粉画深色康乃馨时,它正好在手边,无意间做了调色盘。如今想起来,裙子和画大概命运相同,填充了她家的垃圾箱以及什么地方的焚烧炉。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萌发了一个念头:如果阿格莱亚小姐还活着,而自己去请教她卡珊德拉的事情——或许更早一点,在错误发生之前就去。她想起老小姐严肃的脸庞和沉静的神气,想起她黑色的袍服,她箍着戒指的小拇指。阿格莱亚小姐大概会同样冷冰冰地回答她,以回答她父亲的语气:

      “离开他。”

      格温妮维尔幻想中的阿格莱亚小姐,庄严而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离开他。”

      这也是现在她唯一想对卡珊德拉说的。

      五

      格温妮维尔选了一条最远的路。她绕过半个广场,来到一张隐蔽的长椅前,它藏在两棵冬青树中间,油漆已经剥落,广场的灯光丝毫没有影响到它。在这样一个夏日的夜晚,长椅的位置只显出一块条形暗斑。坐在上面,格温妮维尔的深灰色罩衫与它融为一体,她像是暗影的一部分,既不引人注意也不可分离。在她这个位置,既可以看见攒动的人头,也可以嗅到身旁几株紫茉莉的香气。这很好。她深深地弯下腰,脸颊埋在两个手掌里。

      她不知道细节,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她父亲的热情先于她母亲耗尽。父亲曾经送给母亲一些东西;在那些东西里他大概倾注了所有的激情和爱,以至于剩下的不能维持到唯一的女儿成年。父亲一直谦恭有礼,但自从很久以前这种态度的内里已经改变;而母亲,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慢慢地收回了曾用以驰骋舞场的火焰。

      格温妮维尔记得,最初的迹象只是一次对话,内容已无处寻觅。母亲——当时还抱有灿烂的笑容——问道:“我亲爱的,你认为这个怎么样?”

      “非常不错。”父亲同样微笑着说;但是话音结束时他叫了母亲的名字而不是爱称。

      从此,他似乎忘记了所有过去那些亲密的称呼。这的确是事实,可它跟格温妮维尔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希望他们两个人都在她身边,称呼不是问题。

      但我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情感是种不可抗力,即使自欺欺人也罢。她抿着嘴唇想。母亲会不会多少怀有一线希望,毕竟她的爱一直持续着?

      可是,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母亲不是依然做出了那个决定,当她发现以后?此刻格温妮维尔真希望卡珊德拉拥有母亲的坚毅,这样至少她不会茫然无措。

      格温妮维尔沉思着,她实在过于投入,以至于当一个粗大的声音在耳边轰响时险些跳起身来。几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离她的隐蔽处很近的地方。格温妮维尔把身子伏低,谨慎地从冬青的缝隙往外瞅;她很熟悉他们,甚至不久前才见过他们:赫尔曼警官、李警官,还有其他什么人站在那里围成一圈,其中一个人拎着一个大袋子。

      他们没有发现格温妮维尔,而她首先投以注意的是那个褐色头发的年轻人,他的表情和几小时以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彼得,真他妈干得好!”一个人拍着他的肩膀称赞道。彼得不自在地蹬着地。

      “今天可是我的休假日。”他一手撑腰,一手扇着风,声音嘹亮,“你们这帮老家伙别他妈的忘了把这一整天给我补回来。”

      “不会的。”赫尔曼警官说,“我们能这样迅速地发现窃贼——他胆子还真大,居然没溜——并且把他逮起来,一大部分要归功于你。”

      彼得似乎试图有礼地回答他,但是最后显然失败了。他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不过我今天才知道,我祖母以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埃德加·李警官若有所思地说,“你们知道,就是那些——那些礼物。我原本以为近些年来我们的老小姐已经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没想到还留着一些,又那么罕见。”

      “嘿,她老爹送的□□是都没了;但是她那位——那位理查德·罗,那位约翰·多伊,天知道他叫什么——那家伙给她的玩意儿可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她的梳妆台里,我们亲爱的小贼轻轻松松就翻出来了。”一个瘦小的中年人说。

      另外几个人的表情好像有些吃惊,不过在背光处格温妮维尔也分辨不清。

      “现在我彻底相信我祖母了——愿她的灵魂得到安宁!”李警官说,“她说阿格莱亚·威尔塞斯莱斯曾经遇到过一个男人——跟在她爸手底下当兵,或者经商什么的——反正她遇到他了。我祖母说阿格莱亚小姐那时候简直疯了!只要过了七十岁的人都记得,她那么高兴地把那些小礼物拿出来显摆,好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样。他们说她差一点儿就要结婚了。

      “对了,我祖母还跟我说过个事,那时把全城都折腾起来了。”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那男人好像给老小姐写了封信,信上答应过一个月就送她一条裙子,玫瑰红色,用东方的丝绸制作——我祖母说她自个儿听到了也激动起来,别说阿格莱亚小姐了。她成天在城里闲逛,逮着个姑娘就给她讲玫瑰红裙子的事,奇怪的是那些姑娘也怎么都听不腻。‘他会带给我一条玫瑰红的裙子,上面镶着玫瑰花……’我祖母说她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说话的时候脸蛋红得像葡萄酒。他们通的最后两封信正好是一个月以后的事,然后那人就彻底断了音信。”

      “接下去怎么样,那男人出事了?”赫尔曼警官——战后移民的后代——饶有兴趣地问。

      “出事儿?这是肯定的,但出什么事儿就没人知道了。”那个中年人咂吧着嘴说,“你想想,一个单身汉,独自到了那种地方,没准儿明天就没命,身边又有那么多漂亮姑娘——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但是这也只是一种猜测。”李警官说,“我倒是希望他死了——可怜的老妇人!这对她反倒算个更好的结果。”

      “真令人难以置信。”赫尔曼警官说,“不过我们最好边走边说;走吧,点赃可不是个清闲的活儿。”

      “不过那裙子的事最后怎么样了?”一个年轻人问。

      李警官耸了耸肩。“上帝知道。至少没人见阿格莱亚小姐穿过。有人说它是她为了排解寂寞、胡思乱想的产物——谁知道呢。”

      六

      当他们举步欲走的时候,格温妮维尔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装着赃物的大口袋里掉了出来。迷离的灯光下,它看上去像个棕色的纸包,捆扎着一道又一道的绳索。她忍不住又挪近了一点,手指碰到了冬青树枝。背口袋的人突然转过头,格温妮维尔一惊;幸好他离她还算远。

      那个人弯腰捡起纸包,起身时手腕一颤,格温妮维尔猜想他的手指不小心勾到了捆着的绳子;果然纸包松开了,什么东西掉了出来,软软地落到地上。背口袋的人把它拿起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是一条长裙,在沉沉夜晚的炫目灯光下颜色依然鲜艳,如同刚刚缝制那天一样。格温妮维尔可以辨认出前胸的蕾丝、精致的披肩,以及酒红色的宽腰带。一朵大大的玫瑰花缀在胸口,腰间也有同样的一朵;花瓣边缘闪着珠光,裙摆上也是一样,而且打了许许多多的褶子。玫瑰色的丝绸即使有些老旧,看上去也依然柔软、平滑、光耀照人。背口袋的人抓住领子抖了几下,丝裙晃动起来,玫瑰红被折射成深浅不一的颜色,像真正的花瓣在风中颤动。

      格温妮维尔明白了。阿格莱亚小姐始终是幸福的;那个男人——她唯一爱过的那个人,在永远离开她之前已经给予了她保证;即使它虚无缥缈,但已经随着许诺的人升华为了永恒,她永远不会担心被背叛和辜负。

      那个棕色的纸包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折痕;它的主人有多少次在无人的夜晚把它拆开,怀着欣喜的心情在身前比划;又有多少次在悲恸中把它揉搓成一个纸球,但终于不舍地将它展开铺平、重新包好?这一切没有人会知道了。

      不,有些地方出了岔子。格温妮维尔内心的一个小声音说。你想想她的衣服……装束……不,它们没有问题;那么,再想想别的,比如……她的戒指。

      像是回应似的,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片翻着跟头滚到了格温妮维尔偷看的树丛底下。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不是该把它捡起来?它和阿格莱亚小姐的裙子一起被尘封了几十年,而现在也许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格温妮维尔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纸很脆,应该已经发黄了;但它的主人折得如此细心,以至于格温妮维尔可以悄没声地把它一折一折打开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潦草的文字,墨水已经褪色;只有空白处的一行字——看上去是批注——依然清晰,笔迹纤细娟秀,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现在我真的明白了。格温妮维尔读着那行字,紧紧咬住嘴唇。你能从一封信上看出什么呢,尤其当那封信带来的那个消息使你不得不去选择,你到底更看重爱情还是尊严?那个出身高贵的高傲姑娘——垂垂老矣之后依然性情坚强如钢铁,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她下了多大的决心、需要多少勇气?是不是还流下了眼泪?

      格温妮维尔永远不会知道了。

      一刹那间她似乎回到了父亲向她讲述阿格莱亚小姐的时候,回到了第一次看到阿格莱亚小姐的时候,甚至回到了从前的那个年轻、热情,尚未被层出不穷的变数所袭击的阿格莱亚小姐存在的时候。

      然后她想到了母亲和父亲。她想到了卡珊德拉。

      站在不远处的人们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东西。“看哪,这是什么?”赫尔曼警官扬起另一张纸,同样薄脆,若有似无的印着一些花纹。李警官接了过去。

      “一张裁缝铺的单子,让我看看……上面写着:阿格莱亚·威尔塞斯莱斯……订制,长裙一条,式样如下……余款已付讫。”他用惊异的声音读道。

      END

      20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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