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楼旧事》眠宁

1、全篇完

　　天气大晴，吴妈一早就将各层的铜窗开了铨，清早的阳光溢满青砖砌成的屋子。自上次乡团堵截擒获匪徒十二人并法置后，人心大快，这几个月来再没听过劫匪的动静，而这些从德国运过来的蓝漆铜窗便也成了装饰。
　　从四楼窗台上的琉璃柱间望去，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园子里的洋紫荆正开得烂漫，洋紫荆后面是竹林喧嚣，再后面是被绿色藤蔓掩住的围墙。将视线再抬高一点，是绵延开去的田园，五月里的油菜花灿灿似金海，而现在只能看到零星的几处黄花点缀在绿野里了。错落其间的屋子有袅袅炊烟升起，让梓玉不由地想像着那烟贴着水面散去的样子。
　　那是八岁那年她偷跑出园子时看到的风景，那唯一一次独自出府的经历，梓玉现在仍记得每个细节：鱼塘边上几个孩子蹲着围在一簇篝火旁，青蓝色的烟像长了足的青龙，悠悠然游弋在碧色水面上。
　　“熟了没？不熟也可以吃吧？”
　　“就你心急，忘了上次拉肚子啦！”孩子们的笑声越过池水，像清晨的鸟啼驱散早雾般，青烟亦被那笑声清空，池水如鉴，杳杳地映出岸上的人影来。
　　“咦，她是谁？”一个孩子的叫声让大家的脸都向梓玉这边转来。
　　不多时，另一个孩子低声道：“是园子里的吧，她的衣服真好看。”
　　绣了荷花的苏绸，贴着身子凉凉的。李妈给她梳辫子时说，那是蚕吐的丝做的。丝缠成线，线织成纱，纱染成锦，锦裁成衣。密密的网，看不见的网眼。
　　孩子们望着她移不开头。梓玉先是瞪圆眼睛望回他们，片刻之后那些异常闪亮的眸子让她害怕了。后退，掉头，跑开时想，这就是七哥说的逃兵吧。
　　田野里并排着两列杉树，一直通向埠头。梓玉将看了一半的书搁在窗台上，盯着那路出神。她从未去过城里。园子里的哥哥们大了，便会出园去。七哥回来后告诉她，城里还有一个大宅子，住着爹和年纪更小的姨娘们：“哪里可比园子热闹多啦，穿着西服的人和擦得澄亮的车子来来往往，有电影院有叮当响的电车来来回回……”梓玉听后动了心，跟娘说她也想去，娘没回答，侧脸在狭长的窗前黯黯的，于是梓玉再也没提类似的话。一年年翻过去，十六岁的梓玉倒也淡了那份出去的心。
　　应该是今天吧。前阵子七哥的信说放假了要先去玩些日子再回来，还说要带个同学在家住几天。三姨娘那时在餐桌上道：“这孩子，也不怕添麻烦，谁知道同学的底细啊，这念头还敢给家里带人来……”那破音的高调令她很不舒服，但梓玉什么都没说。
　　看到树间提着藤箱的人影，梓玉飞快地朝楼下奔去。穿过花园和前厅，门口传来她熟悉的笑声：“没事，我们都喜欢走路，也好让润生看看这一路的岭南风光。”梓玉正想着原来是从渡口一路走来的，难怪没听到汽车的声音，这头看到她的民湛便一手拉了她到跟前，笑道：“怎么不见长高，好像又变矮了！”也不等她回答，转头对身边的男子道：“这就是跟我的九妹。”男子细长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她连忙低下头去。只听跟前的七哥又道：“你叫他润生哥就行了。”

　　踩着矮仄的楼梯迂曲而上，光线从墙上的小窗落进，照亮这一方狭小的空间，嵌花的瓷砖阶梯明明暗暗。目光跌入窗外楼旁的池水里，几尾红鲤徐徐摇尾，荡起一圈圈涟漪。依着窗枢静静地看了好一会，收起视线，梓玉看着自己的影子隐没在暗处。轻推开楼道尽头的雕花镂空漆红门，露台的小亭里垂下的玻璃防风煤油灯歪着铜制的盖子。
　　没有新添的煤油。梓玉的眸子暗了下去：爹好久都没来这里了。
　　瑜园是园子中的孩子们眼中一个神秘的存在。一衣带水，绿萝掩映，都说瑜园是最精致的园子。除了爹，旁人是不允许进入的。小时候的梓玉常常望着池子对岸临水而建的瑜园发愣，几只插在水中的木桩轻巧地撑起楼厦，那精雕细琢的屋子像一只腿脚修长的鹭鸟，轻盈的身子在夕阳中仿佛随时都要展翅飞去一般。
　　李妈说那是二姨娘的住处。因难产过世的二姨娘没有留下任何孩子，却留住了最漂亮的园子。“不可以在老爷面前提到二姨，记住啦！”李妈在故事的最后叮嘱道。那以后，再在夕阳中看着闪耀的琉璃瓦与粼粼波光相辉映，梓玉心中总会升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愫。佳人已寂，旧梦难留，当幽园里的石板路上响起沉闷的跫音时，迅速藏起身影的梓玉仍会忍不住透过枝叶看父亲的背影，心想着园子中最幸福的人，该是二姨娘吧。
　　为露台上的几株惠兰浇足了水，拔去几根新冒芽的稗草，工作算是完成了。梓玉在藤椅上躺下，闭眼听鸟声啁哩。负责瑜园的老仆丁伯犯风湿后便懒得打理，梓玉央了李妈后，丁伯便在老爷不在时将钥匙给了她。梓玉乐意帮丁伯打扫，她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转动锁石的。终年不染纤尘的窗柩茶几，时时更换的被褥床单，那雅致的雕花柜床头垂下的半拢纱帐，那红木梳妆台的格子抽屉里还余着的半盒脂粉，梓玉以为，瑜园的曲径通向的，是一个女子能拥有的最华美的梦境。
　　半晌后从瑜园出来，花藤亭里传来男子的谈笑声。隔着藤蔓看不清人影，梓玉的脸却蓦然变得熏热，正想绕开亭子，却被七哥叫住了。
　　“来来，正有事要问你，”民湛笑着招她过来，“方才我们在假山上看到晾在簸箕上的干花，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东西。润生觉得好玩，问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你做香囊要用。快说说是怎么个做法，这家伙好奇的紧呢。”
　　“倒也简单，”梓玉拿起七哥为他斟的茶浅呷一口，看着镂空的花亭穹顶在晃动的茶面上渐渐聚成形，“是有好几种做法的。像我上次给你的香袋，香味可以存久一些，用的是晾得半干的花瓣。找个可密封的器皿，铺一层花瓣，再铺一层盐粒，这样层层铺上去，不留空余，封上盖子便可。”
　　“是这里特有的制法吗？”润生一派兴致盎然的样子。
　　握着磨砂瓷杯的手指骨节分明。梓玉悄然移开视线，摇摇头道：“书上看来的。”说完轻咬了咬下唇，又拿起茶杯喝起茶来，似乎不做点动作便浑身不自在地紧。
　　民湛对润生笑道：“莫要小瞧了我这个小妹，她看过的书可不比我少。”
　　男子的笑声若碎玉溅迸：“就你那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读书样，也好拿来作比？”
　　鸟鸣盈耳，清晨的阳光字西式的亭架筛下，斑驳的光柱间，梓玉听到朝颜花绽放偷笑的声音。

　　指尖在书脊间掠过。喜欢在书架前徘徊，空气中萦绕的墨香似可牵住时光。拾起叠放在架上的一册新书，翻开扉页，温润白纸上的朱色印章似抬眼瞄了她一眼，复又自顾沉沉睡去。扬起嘴角：七哥又换印章了。有一次民湛撞见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纸上的印章，想了想便道：“改日也给你刻一个。”她原想说不用的：没有自己的书，名字又可印在哪里呢。但看着那朱红的字块，她终是没有拒绝。从七哥手里接过那枚刻有她名字的羊脂玉时，她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宣纸上朱色的名字宛如一个热烈的女子，无声地歌唱鲜活的生命。那个下午，在不落点墨的宣纸上，她的想像肆意渲染，纸下方的印章笑得张扬。
　　将书阖上放好，桌上的小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遒劲又不失秀气的小楷，不是七哥的字迹，写的，亦是她从未读过的句子。她的心突然用力撞击了一下胸膛。
　　走出书房，清风飒至，田野尽头青山连绵。山后面是怎样一个世界，梓玉的唇一张一翕，似要说些什么，眸子却渐渐暗了下去。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三姨娘尖锐的笑声：“女孩子用什么印章！”

　　“梓玉！”民湛跳上台阶，一脸笑意，往她坐着的石桌走来。
　　抬起头，却望见七哥身后的男子，梓玉一愣，满怀的花枝……
　　润生将带叶的花束横放在桌上，冲她一笑，在她身旁坐下的民湛道：“说是给你做香花的。但一个大爷们这样抱着花回来，我的脸都丢尽了。这家伙真是……”
　　润生笑道：“不是你先提起的么。”再转头，却是向她道：“一路花香，就想着要是能带些回去多好。你哥说你的香袋做的极好，便怂恿我去摘了。本想拾些落花就好，他定要我摘那些开得正盛的，可有这道理？”
　　“嗯，这样花香留久些。”她点头道。
　　“岂不可惜。”润生似有感喟。
　　生自幽谷无人问，那也是可惜啊。花陨香存，至少可以让七哥在山遥水沓之地想起她。梓玉这样想着，却什么都没有说。
　　“就你怜香惜玉！梓玉你别理他，他其实就一采花贼。刚刚不知是谁见了野花都采地不亦乐乎，”民湛拉着梓玉笑道：“刚刚在田塍散步来着，那家伙就一个送饭的盒子都能同人家姑娘问上半天，你说他这不是有意招惹人家么。”
　　“得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你们这的姑娘真是伶俐，讲起话来条理分毫不输那些舞文弄墨的才士学子。”
　　“算了吧，谁伶俐得过你家那位啊，小心我把你刚刚那事告诉她，看她不将你辩个哑口无言。”民湛不怀好意地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梓玉忽然变得异样的神色。

　　鼓鼓的藤条箱站在门口，像一个自鸣得意的幕府老爷。民湛望着她，眼中有些怜惜：“七哥走了，回来给你带好玩的。”他知道，她想要的，他给不了。日子久了，他竟也认为她是适合这园子的，安静干净，幽然若兰。
　　梓玉不以为意地笑笑，摇头又点头道：“上次你带的铅笔，很好用。”
　　努力去看他，怕见不到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润生笑道：“以后若是到江南玩，记得杭州有个叶哥哥可好。”
　　梓玉点点头，目光落到他握着背包肩带的手背，清晰的青色脉络。江南，春来江水绿如蓝。

　　那天，下了田的村民们看到谢家的小姐跑着穿过田野，向着西山的方向一直奔去，那比道旁初夏的稻苗更绿的绸裙摇晃，渐渐隐没在落日余金里。

作者有话说

　　去年五月去开平玩时一个人影一直缠绕在心间不去，回来就作了这一篇，很心疼梓玉，心疼所有在大宅子里虚耗了一生的女子。Ps：故事发生在民国期间，岭南，碉楼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