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朴素的容颜》燕卿

6、（六）

　　她是个特别的女孩，换个角度就是另一个样子。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可以形容她的句子，“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对老人，上级，陌生人……只要她不熟悉又不得不尊敬，必定毕恭毕敬，周到得天衣无缝。陈云不欣赏这样的女孩，在商言商，对她，我也不欣赏但喜欢。陆轶湘留给我一段心结，她带走了我对爱情的理想，所以我一直在拒绝理想的对象。陈云的感情，我不是不知道。在我试图从她那里找寄托的时候，她的出现拉住了我正要迈出的脚步。
　　去她的学校招聘暑期补习班的班主任，真正目的不过借着这所大学的牌子打开市场，不出所料，记者被吸引过来，免费的宣传。气氛出奇火暴，几位员工不停地筛选前来应聘的简历，陈助理独当一面。这种场面，她应付自如。
　　连日来忙碌，我走到一边疲倦得闭目养神。出门前，陈云建议我留下休息，我有意忽略她的关心。
　　“嘭”的一声，脚下的地板一阵颤抖，像是跌倒的声音。我睁开眼，一个女孩背对着我整理散落的书包，米色的帆布背包，简单不失大方，估计也很耐用。
　　“倩，等等我啊！”她抬头对着前方喊，她叫的女生并没有出现。我有趣地看她收拾，明明很着急，却还一份一份地整理，红色的证书封面提醒我她也是来应聘的吧？打量她远去的身影，我不自觉地跟着回到招聘现场。
　　“朱媛，跑哪去啦？这么大一个人也能跟丢？”朱媛——她的名字？人群里一个高个子女生探着脑袋。她急走过去，叫她的女生伸手给她一巴掌，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差点又跌倒！我正替她担心，下一秒，一口气堵在心口，她咬住对方的手腕！
　　这个瞬间，我想到陆轶湘。大学时，她们属一个版本。
　　我决定留下她。

　　陈云很奇怪地看我，没料到我会突然插手。聘用单上才两个名额，我拿过笔写上“朱媛”，动作迅速得有些急切。陈云一直看着我，再开口时眼里多了一层意味，“你认识她？”
　　我摇头，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只是它还不足以让我反悔。我用笑容掩盖，“她很像我一个朋友。”陈云倒向椅背，没再开口。我是主管，这点认知她很清楚，虽然五年来并肩作战公司的功劳榜上她未见得排我后面。有意无意地，这里的员工背地里直呼我们，老板、老板娘。
　　接到来这个城市打开市场的任命，老总语重心长地暗示我，成功男人的背后需要一个甘于牺牲的女人，陈助理很适合这个位置。他的暗示也提醒我她的实力，许多场合的确由她在独挡。驻扎到这里，第一步，她首先联系一位退休在家的特级教师，借着这位老教师的关系网，工作开展得事半功倍。她适合商场，功城略地早成为她最大的乐趣。我欣赏这样的女人，不代表我也喜欢。
　　前几天，陆轶湘告诉我和他定亲了，我还能说什么？当初是我自己主动放手的。林承志有能力给她幸福，我祝福他们，不管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今天。
　　“世事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很难理解一个正青春年华的女孩竟书下这种心境。她的工作日志，干净整洁，每一篇都像优美的散文，自我批评，自我激励，更有班级趣事。学生的小闹剧由她笔下写来，如在眼前。站在一个成熟男人的角度，她的淡定不会简单得如她所说，“先天的，遗传。”一个有故事的女孩，无意间流露的黯淡泄露了她的秘密。
　　打她门前走过，莫名地感染几分静气，认真听课的她俨然一个好学生。就是批评学生，她也做不来凶狠，口气倒像商量。温柔是她的天性吧。
　　怀柔政策，学生一个一个被她拉下马。
　　钟芸和她不同，恰恰地说，是她的反面。陈云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细节上倒也不忽略，常施小恩。钟芸很有她的影子。女孩子还是单纯些好，太多心计会让她们很不好看。是不是这个心理？我开始不自觉的寻找一个身影，有她在，心里的浮躁渐渐沉淀。她走了，莫名的心安随她离去，更强烈的心烦意乱席卷而来。
　　我爱上了这个女孩？直觉地否定。
　　她不过是个孩子，一个不善张扬的女生。

　　几个班主任里，只一个男生。他们的工作并不费脑筋，需要的是细心耐心，还有，爱心。显然，几个人都还符合要求，否则也不会聘用。私心使然，总觉得她做得很好，一天好过一天。我尝试着向她靠近，没有成功。她不喜欢说笑，我的笑话再出奇不意也引不来她的兴致。有几次，她也大笑，为了笑而笑，随之而来的是更安静的沉默。看在眼里的一个人，不能碰不能摸。那天她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仍倔强地不吭声。一阵心疼，我竟想要紧紧地拥抱她。我压抑着坐下，她不说，我也不点破。每个月固定的几天，陈云也有这样的表情，我猜她正赶上生理期。我说任课老师对我夸奖你……她猛地抬头，那一刻她似乎忘记了疼。
　　她的眼里，不信，怀疑，惊喜……这是她第一次正视我，大胆直接，毫无杂念。我第一次有机会直视她的眼睛，几秒对视，我终于陷落在这个温柔的网里。
　　我不想再否认心里的感情，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的故事里有谁又上演过什么，我要定她。我决定为自己自私一次，唯一的一次。
　　陈云在这时走进来，眼里窜起无名之火。她天性的敏锐早在招聘会上就嗅出异样，听她略显责备地疑问，我有些生气。面子上却不好太过直白，只是淡淡地替她解释。
　　她有些忌惮陈云，我看得出。我不希望她怕她。
　　她要离开，起得太猛，眼见着要倒下，我慌忙伸出手，手下的她瞬间僵硬。看她慌忙地跑出，我握拢双手，笑容自然地滑落嘴角。几年来，即使面对父母，我也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那时，我很像她，为了笑而笑。陈云沉默地坐下，我也不打算开口。
　　脑中闪过她苍白的面孔，我起身走向饮水机，热焐似乎能减轻疼痛。
　　我把水杯放到她桌上，不想她又尴尬，转身走开。

　　第二天遇见，她的目光有些躲闪。我在心里窃喜，不管她怎么想，至少已经意识到我的存在。原来她需要的是温柔和体贴，一般的对待，她无动于衷。或许还很排斥，我悄悄记在心里。
　　也许，陆轶湘的婚礼，我能够带上她。
　　陈云越来越赏识钟芸，这很自然，嘴甜的人总是更吃得开。何况，钟芸不只嘴甜。
　　将来走上社会，她这样可不行，我竟然不希望她这么与世无争。没有我，谁还会罩着她？当然，我也不会允许多余的照料。
　　欧阳倩与她退可下地狱进可上天堂，这让我想起大学时的自己和林承志。开始我很不明白，这样矛盾的性格怎么也能走到一起？不久我就懂了，表面的东西千差万别，性情却没有这么多花样。她们都是真性情的女生。一个动，一个静，正好互补。欧阳倩很会说笑，常揭她的短，她抵赖的表情很可爱。我希望她一直这么可爱，我也相信这个时候的她才是她。生活能给她多少东西？听说她的家境不错，我更肯定症结出在她的心里。
　　年少的时候，谁都有疼痛，很少有人不经历疯狂和追逐，只有时间是最好的疗药。
　　那天从银行回来，走进办公室，气氛明显压抑，没一会儿她搁下批卷子的笔，走了出去。我想问发生了什么事，见众人都专注手上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下。
　　欧阳倩给我一个机会，她怂恿开庆功宴，众人附和。卖会儿关子，我欣然同意。
　　我表现得很大方，只想她也能放开。钟芸写下麻辣底料时，我注意到她撇嘴的小动作，她怕辣？陈云的胃口像她自己的性格，喜辣不喜淡。我说，还是三鲜的吧，等会儿还要唱歌，别把喉咙辣坏了。她开心地看向欧阳倩，我也笑了。只是，欧阳倩似乎并不开心，表情甚至还有点滑稽。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处理不快的方法，永远不伤害别人，却折磨自己。

　　最近很少想到陆轶湘，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把她淡出记忆。我在给爱情一条生路，藏起陆轶湘，走向她。
　　她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这样慢慢地靠近，会不会重蹈覆辙？如果再来一个林承志，她恰好也爱他，我真会狠心地抢过她？我不知道。
　　眼前的她专注地盯着屏幕，她好听的嗓音正唱着一首好听的歌。
　　好像呼吸一样，那么自然，不需要换算
　　所以我们相遇，在这季节，绝不是偶然
　　好像候鸟一样，飞过大地，穿越海洋
　　原来所以情节，仔细回想，都是种呼唤
　　……
　　听，是谁在唱歌，还是你心里的盼望
　　听，是谁在唱歌，是我对谁呼唤
　　……
　　欧阳倩说她常把这首歌挂在嘴上。看她轻松地放下话筒，第六感告诉我，她必定在这首歌里痴迷过，说不定曾经还为它哭泣。安静的女孩，心思总是细腻的。陈云推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走神，这种喧闹的时候实在不应该。
　　我用两首歌告别陆轶湘，或许只是和自己不甘心的心理告别。今天她递过学生证时，籍贯栏上清晰地写着她生长的城市。原来她来自陆轶湘的城市，这一切不会只是偶然。
　　走回街上，我告诉自己以后少带她来这里，她不快的表情暗示着心底的排斥。
　　只是，我还有机会带她去哪里吗？有的。
　　她拉着欧阳倩毫不留恋地离开，我说，秋季班等着你们帮忙啊！
　　七月流火，我遇见了她。
　　我在期待九月的再见，那时，她不再是一个人。我不再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