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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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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起始便有了对楚穆二人的白描,提炼出来,相映成趣:
楚——高大,黝黑,刚毅,傲然。
一支“秃头铅笔”平添不羁。一眼看去便是个活得不甚考究之人,甚至教养不足。
穆——英俊,柔和,淡漠,温文。
玉丹罕一句话说得精准:“瞧着慈眉善目的,可是又不很亲切”。
楚泽绍给这样的穆世涂脸画须,信手作弄一通——这是个顶重要的细节:他一个土兵出身、惯常活得造次颠沛之人,对这生而贤身贵体、矜声矜容的角色,是颇不以为然的。“异类,不过异类得有趣。”这也为此后楚对穆世的百般把玩及至尽拆尽毁,埋足了由头。
亦实在像个谶。
穆世,很难定义的一个人,矛盾感充斥表里。他的修行可说是以刑为主,对心中的烦恼杂念时刻进行整肃,“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有趣的是,他所承认的“恶念”,几乎统统是针对“性”这件事去的,至于他一手炮制的战争、杀戮、咒诅……这些真正天怒人怨的孽业,则貌似不在他的规戒范围内。这就令人哭笑不得了。
如此长年累月在这种荒诞苦修中煞有介事痛不欲生的穆世,堪称是伪善到了一个浑然忘我的境界。这模样儿何止滑稽,简直狂妄!
于是楚泽绍的那句评价就令人颇为痛快了:真是他妈的□□!
一味造作温和的穆先生,实在需要这么个天地不管的楚主席。
穆世对楚泽绍,由一开始的彬彬有礼渐至神色俨然,至破口大骂,至大动干戈欲致其死地,至疯,至避,至恸哭……这样的穆世,在被楚迫害的同时,亦在被其从他那执而不化的残酷自缚中松绑吧。
那样紧闭的一个人,几欲窒息而死,楚一味任性执着地用滚烫的大手把他剥开,招招快狠准……这个近乎摧毁的过程没能令穆世死,却是归全反真,实实在在地伸展开活,活出了个五脏俱全的血肉之躯!
我近乎狂喜地看着这个被狠狠度了口烟火气的穆世日益鲜艳起来——
这个敢于向嘉措一语道破自己喜欢男人的穆世,这个已然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穆先生。
楚泽绍于他,就像那刺在身子上的字一样,虽令人羞愤至极——
的确浓墨重彩。
楚泽绍也知道得意,以为看到了穆世的芯子里去,“亲热地一头滚到”人家的床上宣布:“完啦,我爱上你啦!”
黄粱一梦。
他常常不自觉地陷入这样的梦境中,就好像他对失去记忆的穆世说:“原来我们感情很好的。你特别喜欢我,我们天天黏在一起,可惜你现在全都忘记了。”
然而,我愿意陪这样的楚去做这样一场梦。
风一样的楚。
这五个字,彼时入目,百感交集。
与普嘉争风吃醋,扬头笑骂:滚滚滚滚滚!
兴高采烈地向穆世发疯:“想不想我?”龇牙咧嘴做个凶相:“说!”
把整张脸埋在人家身上又拱又嗅,末了跑去屁股上狠咬一口……
这个热气腾腾、动辄便得瑟得了不得的混账孩子,多么让我亲爱!
老东西!我可爱的废物!我的傻卢比!……
“又要和我来劲儿了,是不是?”
知己知彼的冤家。笑骂亲昵的故人。
人说楚泽绍粗鲁、暴虐、不值得同情。然而就是这样的楚,字字清晰地对穆世说:
“你不要再忘记我。”
“要好好活着。”
“我会保护你。”
但是啊——
“我下辈子可不要再遇上你了。”
楚哟,你又何尝不惨烈。
穆世失忆期间对楚的感情,于我,一直是个谜团来的。
当他说楚一看见我就吃不下饭,我是不是很丑?
楚现在不打我了。
楚呢?
会不会死啊?
……
天,该哭该笑?
好感,一点点好感,怕还是有的吧?所谓“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楚的狂热——真诚那部分——穆世未必没有接收到。
然而——
穆世固然有他露骨的一面,远非什么玉洁松贞之辈,但却也从未摈弃他心中的那份高情远致。而这份高雅美好,就仿佛楚泽绍那作为“理想象征”的书房一样,“不合他这方的时宜”。若摒弃这四个字活着,穆世早已得出结论:不是我这种人可以忍受得下去的。
记得有一幕,楚给他变戏法,作者写道:穆世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不知为何就心有所感,明白这个人:得不到。
无端怅然。
这与普嘉被坐在玛尼堆旁吃苹果的穆世边咀嚼边凝视时所产生的自惭形秽的感觉,很是相像。
佩雷斯有个好形容:“穆先生身上有一种……一种……”
就是这样。
这世上有一种美,只可意会,说出来便怪糟蹋。
楚泽绍虽也懂得看画儿似的看他,却终究不是个心平气和之人。
所以关于穆世的清风明月、夜空里的星河、白莲花般的爱情……注定,永远与楚泽绍无关。
最后,骨鲠在喉,不得不吐,容我向作者献媚:
尼罗成文机速过人,故事情节却每每跌宕流连。结言端直,意气骏爽,风骨既成。
我甚至常常惊艳于她笔下各种看似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笔勾成却绝无潦草,有脑子有情绪有来历,与你我一样,是众生间尝着苦乐的一个。颇得曹公之遗。
读尼罗,何止是读故事,更读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