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tery.第一卷》AnneFrame

8、番外一.Celia的棋局&Rose的画

　　记忆中最早的画面是一片蓝天，圈起几朵白云，而我，坐在那小小的城堡的冰冷台阶上，抬头看着云彩的变换，终日不停，那时，灰色的泛着冷光的墙砖衬托着这一方五彩的天地，在我心深处留下深深的痕迹。从来没有人管我，我可以在那儿坐上一天，直到夜色重了，寒气侵骨，方有姆妈自小房内走出，打着哈欠，将衣服轻轻搭在身上，倦声道：若小姐，该回去睡觉了。那漫不经心的语调中的一丝冰冷混在夜色中，而我，终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回了房。

　　钻进被窝，瞧着炉火不旺的壁炉，淡漠地合上眼，房里轮到守夜的侍女不情不愿地嘀咕着，狠狠抖了抖我的睡衣，差点扑上了火星；我知仆人在身后都说些什么，无非是指三道四，说我性格乖戾，又不是本家嫡系女儿，却孤傲万分，难以伺候。每每在转角处看到侍女们窃窃私语，有时故意大声露出来的不屑之语，我只是将目光挪开，不去看她们那阴暗的脸。

　　我从不是主人，虽然被她们叫着“若小姐”，这座城堡的主人是她们。

　　很久很久前，就是一个人了，有记忆时，就没有母亲，父亲亦极少来这偏僻的别苑，他是杜氏宗室的少爷，多金风流，即使不是本家的人，追逐他的人依旧很多；声名利益以及本家之争，他要追逐的也很多，而自己，从来只是多余。

　　我从未问过母亲是谁，在哪儿，连一张画像都没见过，父亲有时偶然兴起，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觉得自己要尽一下父亲的责任，便巴巴地跑来，还带着些稀奇的玩意，而我却总是在台阶上静静望天，对他突然地关爱毫无反应，半天才幽幽答上一句话，他起先总有一丝受伤，黯然地放下东西，离开；而时间长了，他便不再来这别苑，仿佛真的遗忘了这里。我并无兄弟姐妹，只一人，静静守着别苑，守着这片灰色与彩色混合的天空，在仆人们的嘲笑中淡然度日。

　　我以为这会是永远。

　　七岁那年，大事迭出，先是父亲因故去世，原因是酒精中毒，我的裙子被换成黑纱，在看到父亲遗容时，竟不由得心下一点讽刺和悲凉，无爱无恨，眼前这个我要唤“父亲”的人竟然是那么陌生——这个可怜的男人，一生都在追逐着许多，却是这般莫名而突然地逝去了——却不知他是否有后悔过追逐的那些镜中月，水中花。华丽的棺柩前，我被人牵着，步步上前，见到了许多杜氏族人，我一个个扫过，一排排的公子贵妇，却淡漠极了，本就未曾见过。待看向排在最高的一人，墨衣墨瞳，眼中竟也有些许讽刺的异彩，我一怔，迅速敛好情绪，上前道：“敏若见过大伯。”他腰微倾，手伸到我面前，嘴角微勾，我又怔，这笑中包含的意思着实太多，却听他柔声道：“敏若，到本家来吧，你可以看到更多的。”我一僵，他竟然知道！6年前，杜氏双生子出生，他便召集宗室之儿至本家，我本即是宗室，却不知为何未列名其中，而后5岁那年，又有人来请，这次却是我整日望天空，一言不发，他便回去报了说我有脑疾。我想，杜家的天空应是一样的，在哪儿不都一样吗？然而此刻，眼前这个人，我的大伯，一语道尽我心中所想，我惊抬首，见他柔笑，细声道：“来吧，敏若。”我不及思索，手已搭了上去，脆声道：“好。”此刻却见他眼中某种流光异彩。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离开了那个圈禁的小天地，一手被大伯牵着，高傲地迈步，在走出的那刻，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暖阳中的别苑，灰蒙蒙，却让我的视线瞬间模糊。

　　终于出来了呀，我低叹：从今往后，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了。

　　杜家在Kasica的本家很大，圈住的天空也很大，大伯似是早已派人将我喜好打听清楚，我住在东厢的第3座公馆，正好圈了本家的花园——流碧园，虽人人可随意往来流碧园，但它名义上的确是我的了。在流碧园的周围，我让人低低栽了些杜若花，然后天天坐在那个杜若藤缠绕的秋千上，继续着望天的生活。

　　我发现杜家的天空颜色更丰富，不是当年的灰蒙蒙，而是明丽璀璨。坐在秋千上轻晃，杜若在风中微曳，远处苒芊阁放飞的白鸽，在夕阳下镀成金色的飞鸿，钟声响后亘古地宁静。我用手指轻轻描摹着眼前的景象，一遍一遍。第二天傍晚，伯父让人送来了一叠纸和画笔，我手指轻抚，仆人忙不迭说道：“三小姐，这纸可是Lion皇家纸局出来的，稀奇得很呢，还有那笔，也是用高级熏叶汁制成，看来大人真的很疼爱三小姐呢……”我微笑，轻转手中的笔，水晶外壳在阳光下炫目。

　　天赋是件很神奇的事，当我画下第一笔时，便不由自主。都是彩色的呢。画慢慢躲起来，堆在杜若阁的角落里，在风起时会微扬，有时也会卷出几张，不知去了哪座馆。终有一日的黄昏时分，我坐在秋千之上时，一个女孩出现了，她身着红衣，一手拎着一张纸，就那么清冷地站在那里，一身傲骨。

　　我想起来了，她便是杜家的大小姐杜敏芊了，在自己来的那日，我曾见到她和另一个同样冰冷的男孩站在大伯身旁，她从容淡然，嘴角薄笑，与生俱来一番高贵之感，然而自我来到杜若阁后，活动范围至多到流碧园西侧，外面传说我性格孤僻，因此杜若阁极少来客，杜氏其他宗亲之儿，我除了重大的家族集会外，并不常见。

　　她站在那儿，小脸明丽万分，且带有小孩不具有的成熟——如此说来好笑，我并未意识到自己只比她大一岁而已。

　　那个7岁的娃娃朝我微微倾首，声音泠越：“三姐姐……”对这个称呼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在入馆的女孩中，以杜敏乔年最大，我其次，然而馆中之人皆称呼敏乔为“二小姐”，并不见“大小姐”其人，让人甚是疑惑。我看着面前的女孩，压下心中悬疑，眼帘微阖。Celia略抬首，向我走来，手中是一副画，我微扫，正是昨日所作，她的目光中有些许崇拜和欣赏，却不愿自降身份，只微微一笑道：“敏芊甚是喜欢姐姐的画，不知姐姐可愿另赠几幅？”我心中轻笑：装老成啊娃娃！便轻轻巧巧地跳下秋千，斜斜一笑：“画我多得是，只是不知妹妹你可有回赠之物？”Celia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我会出如斯一语，低头道：“苒芊阁中好玩的东西也很多，姐姐只管拿。”我看着她那副受委屈的样子，突然很想笑，又想起这位尊贵的小姐那传说中“艳绝亚约”的棋艺，忽起好玩之心，道：“芊娃娃，我们玩棋吧，你赢一次我就送你一幅画。”她显然是为“芊娃娃”三字愣了片刻，又听到“竞棋”一说，突然也没了大小姐的故作矜持的姿态，咯咯笑着应道：“好啊！”

　　Celia的棋局设在流碧园正亭，我从未真正踏入过流碧园内部，一走进便仿佛陷入了蔷薇那明红的天地，Celia略一转生，我才发觉她与这蔷薇园何等相称，微刺，高贵，娇艳，红色的衣裙张扬着一切，“这是Fairy Tale，”她暖声道，“蔷薇中最稀少的一种，三姐姐画笔中玫红的一枝便是由Fairy tale 的汁液与熏叶汁混合而成的，总有醉人的香味呢。”我点头，瞥见峰回路转，终于出现在蔷薇深处的正亭。

　　棋局为整块水晶所制，冷冷泛着光，我不禁惊叹于它的精致，不同于以往我在小城堡无聊时下棋的木制棋盘——那时我在阁楼仆人冷冷的目光下，一个人分双方在粗陋的棋盘上玩着棋，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一个杜氏宗室之女能够与那些仆人嘴中“尊贵万分”的杜氏嫡女对棋。她们就和我一样地以为，我要被困死在小城堡里了。

　　但是没有，她们眼中落魄的若小姐翻身了，来到本家争继承权了，有资格和能力让尊贵的Celia小姐开口求我了。

　　从小城堡离开的那天，那个从小就是一副扑克脸，从未露出过丝毫温暖神色的姆妈居然哭得那般伤心，还不迭得对我说些什么“小姐终于熬出头了”，在大伯面前一派慈母神色，若不是和她度过的那么多日，我都险些被骗——无非是希望我向大伯要求将她也带到本家罢了。

　　不知道Celia的生活是怎么的呢，众星捧月，在花园中种满了名贵的蔷薇。

　　呵，真是讽刺。

　　我望向那身红衣，以及四周的Fairy Tale，深红摇曳，心中似有什么被挑起。

　　Celia的棋法很巧妙，灵动跳跃，有时看似深入死局，却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然而我也只是信手落子，兵来将挡。

　　我知道我会赢的，我能看懂她的棋法，所有棋法行章早在那些漫漫岁月中，在阁楼上无人陪伴，一人两角地下棋时摸索完全，无论Celia棋法如何变，我都可化解。

　　这不是绘画那般的天赋，而是2年锁在阁楼上的孤独造就。

　　当Celia也许在这Fairy Tale的包裹中喝着红茶时，她不会想到我在黑得吓人的阁楼里自说自话地下棋消磨时光，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拿那段灰色生活的产物来战胜她，战胜从未有人赢过的她引以为傲的棋，

　　Celia的眼神不再淡定，而是些许吃惊和惊慌，她执黑子的手停在空中，蹙眉，良久，她将子落在B（3，1）上，我轻笑，将“车”移至A（1，2），推开棋盘，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震惊地看着棋盘，心绪难平，却又不愿承认此局，无论她如何行棋，都必输无疑，我望着她有些灰暗的脸，心中竟有些得意，然后我想起大伯那蛊惑人的浅笑，不由自主地学起他的样子对Celia一笑：“妹妹可是真的喜欢我的画？”她细微点头，我便从桌边拿起她的黑子，换成我的白子，然后又笑：“如此，便是妹妹赢了。”我转身，“画我会让人送到苒芊阁。”拉起自己淡黄的裙子，傲首从红色的花丛中踏步而出。

　　此刻，仿佛有什么在我身上复苏了，我突然觉得过往的自己很荒唐，先是把自己困在小城堡里，然后来了杜家，还是没有改变，只是小城堡换成了大城堡。

　　我要走出去，我并不是那个仆人眼中软弱奇怪的“”若小姐啊，其实很久前，我就知道了自己希望在高处眺望啊！

　　从前是没有力量，没有和Celia的身份。但是现在有了。

　　我望向远处的夕阳，红红的，艳得美丽，我伸手轻折一枝Fairy Tale，想看看它原本的颜色有多亮。

　　定是那般刺目的高贵吧！就像这杜家和我今后要走的路……

　　（番外卷一.Celia的棋局&Rose的画.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