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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哥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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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哥哥。三哥是我大姨家的孩子。1976年以前,我从不知道我有这么一个三哥。
1976年冬天,我们举家迁到北方这个边陲城市,认识了大姨、二姨家的一群哥哥,独有这个三哥与众不同,因为他有些跛脚,据说三哥的这条腿是因为曾经上山下乡的时候,睡凉炕落下的病根,也曾四处求医问药,但终没能治愈。
三哥爱唱歌,经常边弹吉它边唱歌,我们都爱围在他身边看他把个吉它上上下下地乱颠着唱歌,然后,我们就乐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可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在弹吉它时眼眸里沉落着的痛苦和哀伤,年少的我还不知晓他心中因何而来的隐痛,我只是看看,而后也作烟雾散,从不深究他内心的一切。
记得那时学校要求我们利用寒假的时候为学校的农田积肥粪,三哥家有一个很大的鸡圈,数十只鸡幸福地在那里生长繁殖,这可为我们的积肥任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省了我们拿着粪叉把个寻粪象象寻宝一样地沿街游走。有一次,我抑制不住地想进鸡圈里看看这些鸡们,当我走进去刚站稳脚跟时,一只顶着大红高冠,有着红黑相间的长翎的肥硕的大公鸡,纵身跳起来,照着我的脑门就狠啄了一下,吓得我回转身子正要出去的时候,只见身后还有一只大公鸡对我虎视眈眈,前后受敌的我不知所措的直喊“三哥,三哥,鸡咬人了!”闻声而来的三哥连忙跑进来,拉着我就往外冲,后面还跟着好几只公鸡都铺开了翅膀直追到门口,三哥看着我头上的一条血红的啄印,拿起扫帚就问我“哪只鸡,我给你报仇去。”我看他当真似的,赶忙说,“那么多的鸡,不认识了。”他说:“有了这次教训,以后就别进去了。”再以后,一去大姨家,我就站在鸡圈门外,透过玻璃门和那只大公鸡瞪眼睛。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北方冬天的气温比现在低得多。我们每天上学都穿得跟豆包一样,踩在厚厚的积雪中,围着严严实实的围巾,人人都成了白眉大侠,而起伏不平的土质道路被冰雪覆盖之后,再经行人踩踏,就形成了一条条冰垄子,走在这样的路上,一不小心就会结结实实地摔个大跟头。在这样的季节里,三哥就不断地把我家储藏在他家菜窖里的土豆、白菜、萝卜等冬菜,用自制的爬犁拉到我家。我们两家的距离就是正常人快行也要半个钟点,而我的三哥就这样冒着寒风,拽着一车冬菜,在崎岖不平的冰垄子路面上,象江南纤夫一样一颠一跛的把菜送到我家来。每次到了我家,他的皮帽子上总是热气腾腾,脑门上的汗珠常常是濡湿了面颊,他休息片刻,就又拽着爬犁往回走了。我总是从窗户直看到三哥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才转过身来。我爱我的三哥!
大姨家的二哥要结婚了,亲朋好友都聚在了大姨家。当盛大的喜宴结束后,傍黑天,我们这些小孩子把洞房挤得水泄不通,大人们嫌我们碍事,打发我们这些孩子上我家睡觉,二个姨家的四个哥弟载着我们姊妹几个,在月色里快乐地往我家驶去,一路上哥弟们吹着口哨,我们则象小雀一样唧唧喳喳地笑着,突然,前面“啪”的一声,四弟载着小妹的车倒地了,三哥载着我连赶到他们身边,四弟说是前面的那个骑车的人撞倒的,三哥二话没说,骑着身行车就追上了那个人,紧喊“请你停下,请你停下”,可是那人理也不理,仍然往前骑,三哥就将自已骑的自行车撞向那个人,那人和车一起倒地,他起来随即就和三哥打了起来,三哥腿脚不利索,因而就抓住那个人的衣领用自已的头猛撞过去,我一看,大事不好,骑着自行车就跑回大姨家搬援兵。等哥哥们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那个人早已灰溜溜地跑了,我问三哥:脑袋痛吗?三哥说:你看打仗害怕吗?我说:你打别人不怕,别人打你我可怕呢?三哥笑笑说:还没有人敢打我的!
三哥在国营饭店上班,那时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当时细粮供应较少,母亲就经常让我在下午放学后,去三哥的饭店买白面馒头,三哥总是叮嘱我,路上别贪玩,注意安全,早点回家。谁曾想到,这样亲切的叮咛会永远的从我的耳畔消失。
那天,母亲慌忙跑到学校,说三哥病危。我诧异,三哥平时没有什么病的,怎么能病危呢?等我和母亲赶到医院时,三哥已经停止了呼吸,当看到医生正在用白布条捆绑三哥的四肢时,我不顾一切的扑过去,哭喊着:“不要绑他,不要绑他,绑了他,他就动不了了,”我拽掉三哥身上的白单子,抓着他还没有冷却的手,直呼喊“三哥,哥呀,你要上哪里去,你怎么了?”周围的人们早已经和我一样泣不成声了。我怎么能够接受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刹那间就直挻挻地凝固了的残酷现实,看着医生把盖着白被单的三哥推进了太平房,我倚坐在门旁,第一次我知道了人生中什么是悲恸!!
后来,听大姨说,前一晚上,三哥吃了点凉饭,说是胃不好受,吐了不少,然后就昏迷过去,没想到第二天就撒手人寰。三哥才24岁,没有结婚,也未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就在1981年的初春悄悄地远行了。
而那时那刻的一幕,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每当想起三哥,我的心仍如落红一样刺痛般憔悴,当我路过24岁的时候,我知道三哥那戛然而止的生命正值年华怒放,一缕轻烟就化去了三哥所有的年轮,敢问苍天:你何德何能,掠走我的三哥!
他不是名人。没有值得树碑立传的伟业,而在我们的心中,他却如名人一样伟大,他并不知道他做的一切在我们心中留有什么印迹,他爱我们这些姊妹们,他认为他是男人,有力量,有能力也应当帮帮我们,仅此而已。
每当在寒冬里,我和妹妹用自行车驮着冬菜一点一点地往家挪的时候,三哥在雪地里奋力拽爬犁的身影就在我的泪眼中不断地出现。此后经年,他的容颜,他的笑靥,他的恩德,在我们一遍遍的怀想中,成为了永恒!
三哥,愿你在天之灵健步如飞!
清明之际,谨以此文祭奠我亲爱的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