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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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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谱
一
冬雪。
漠北,乌里雅苏台
残夜将尽,心字香已成灰。
一轮明月的寒辉遥遥的射下来,笼在皑皑的白雪上,折射成晶莹的光芒,溶溶铺泻在窗口,一阵冷风,卷起了片片白梅,和着雪花,似一阵冷香般飘进屋内。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窗口映着月色微光。
蓝月瑶穿着与白色的单衣,斜倚在窗下,仰起脸,迎着月色,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掌,轻轻地托住花瓣。寒风吹拂起秀发,一丝一丝飘散在月色中,黑夜一般浓暗,更显的一张精致的脸庞白的如透明一般。
“他不会来了。”她说话的时候,呵出了大片的白气,瘦弱的身躯不禁微微的打了个寒颤。冷滞的空气中,声音听起来也带了几分喑哑,仿佛因为寒冷而冻得有些干涩,只一句话,余下的声音就凝结在了冷风里。
“你何苦非要糟蹋你自己,难道你病了,他就不会担心么?”屋子的暗影处,有一个小小的火炉,余烬闪动着微微的火光,火炉上面支着一个药吊子。张小侠缓缓地到了半碗墨黑的药汁。手托着一只瓷碗,从屋里边走过来边说道。“你明知道他看见你这样又要心疼,你弄了这一身的病,难道他就真的会好过么?”张小侠走到蓝月瑶身边,一把拉她坐了下来,关上了窗户。
蓝月瑶侧身坐在椅子上,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又猛力的将窗子推开,震下来窗沿上的雪,簌簌而落。“我不要你管,你走!”
“你把药吃了,我自然走。”少年将药碗放在了桌子上,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感。
“是呀,弄了一身的病,他早就开始讨厌我了。”蓝月瑶微微的喘息着,双手撰着胸口,一张脸越发的苍白起来,冷笑道,“也许他对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关心,可他都不来看看我,那个女人,在他房间里,他今日不来,日后也不要再来了。”她似乎用尽了所有的音量,就好像那个人正站在窗外一般。
“你若是不珍惜你自己的身体,他一次次来看你又有什么用?!为了你的病,寻遍了名医,难道还不是关心你?你明知道,他不可能随时过来,难道他的苦衷你还不懂么?为什么不能替他想一想?”
“苦衷,是呀,他有苦衷——”说完了这句,蓝月瑶扶着窗台剧烈的咳了起来,一行泪,一行喘,手指紧紧地抓着窗栏,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张小侠抢上前扶住了她,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二
寒风雪中,梅花树下,顾雪衣静静的站着,凝望着远处的窗口,听着窗中传来的对话,风吹落花瓣洒满了他的肩头,他一直是这样的一个姿势。
“月瑶,你就那么确信我今晚不会来么?”顾雪衣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莫非普天之下,最不懂我的人,竟是你么?”
今天你晕倒在雪中,是我把你背了回来,照顾你,为你熬药,直到你醒过来,可这一切却不能让你知道,王府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张小侠,这个新来的小护院。顾雪衣想着,这个小护院可不是那么简单,也许他也是密探吧?可他对月瑶的心意,但愿我没有猜错。
看着蓝月瑶单薄的身体,因为寒风而瑟瑟发抖,顾雪衣几次想要走过去将她拥在怀内,可是,踯躅着还是无法迈动脚步。
听着张小侠的劝慰,仿佛句句说到自己心里似的,你为了我弄一身的病,难道我的心就不会痛么?我的心只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竟然还在怀疑我对你的关心么?连一个下人都能明白我的处境,你却不能为我们俩的处境着想么?
今夜是皇上御赐的婚礼,你真的那么在意她在我的房间么?
纵使有她在,又能如何?只要你懂我的心,明白我们的处境,我们不是一样可以安稳的在一起么?
虽然漠北苦寒,这十年却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
十年前,一副画像毁了你们一家,太子,我的兄长,如今的皇帝,因为见到那副美人图而觊觎你的母亲,捏造罪证让你们家被抄家,让你一夜之间变为罪臣之女。家毁人亡,亲人离散。你母亲被带走,音讯全无,当年知道此事的,都已被他灭口。
十年前那个时候,我受你父母的嘱托,带你逃了出来,看着你由一个小女孩一点一点的长大,你是那么娇弱,是那么无助,我暗暗发誓将来也一定不会让他们带走你,为了带你远离追捕搜查,我主动请命来到这漠北苦寒之地驻守边疆。
这几年皇帝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证,不断地查找你的下落,若是被他知道你在这里,恐怕你终究难逃厄运。
这些年来你终日躲在这个凝雪楼中,除了王府中我的心腹,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就连我也不能常常的过来看望你,怕我来的太勤反而害了你。
可是我究竟还是世袭的爵位,难逃皇帝的赐婚,那天我告诉你的时候,我满心盼望着你能懂我,懂我的一片心,可是你却这样的折磨你自己,我看到你昏倒在雪地中的时候,你知道我的痛心么?
窗子砰地一声被张小侠关上了。
顾雪衣缓缓的转过身,低吟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夕夕长如玦……
三
火光,无尽的火光。耳畔是狰狞的哭喊声,刀光血影,风卷残雪,一起滚入无尽的夜色中。
噩梦惊醒,蓝月瑶觉得耳畔一阵凉意,已是满面泪痕。
这些年来无数次的在梦中经历着那一夜的绝望与无助,母亲的泪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嘱咐我要好好的藏在河水的冰面下。
冰下的河水浸透了身体,如一根根寒刺,带着锥心之痛。我伏在水面上,眼睁睁的看着亲人们死于刀下,火中。
不知过了多久,人声渐渐的沉寂下来。
落梅如雪,映着熊熊火光,灼伤了人的眼睛,顾雪衣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冰面上,伸出手,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带我脱离了冰河彻骨的寒冷。
我就这样跟他来到了漠北。
蓝月瑶倚着床,独自回忆着。
那个时候我只有11岁,他已经19岁,虽然一路苦寒交迫,但他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照顾我,免我忧,免我扰。像一抹阳光温暖了那一晚永恒的冰冷。
如今,你却和别的女人在房间里,十里软帐,醉卧红绡。你可知道我喜欢你,为的是我的心?
你究竟对我有没有真心,我竟不知,我能做的只有这样糟蹋自己,换你来看看我,可你竟不来,而今我只求速死,也免了你在为我担惊受怕的躲在这里。
想到这,蓝月瑶眼泪不禁簌簌而落。
暖阁里被张小侠熏得很热,这半年来他尽心的在我的凝雪楼里当一个护院,连丫头们想不到的事他都能想到,他应该很清楚我对顾雪衣的感情吧,以前,一旦有哪个丫鬟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顾雪衣竟然会留下他来照顾我,难道,你以后都不想再管我了吗?
可是,你为何连诀别都没有,那个带着我骑马放风筝,教我读书认字,堆雪人,冬夜里烤火取暖,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的大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那个给我建造一座如瑶池仙阁般的凝雪楼的大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你对外面说我是你的女儿,是呀,我也想像爱哥哥,爱父亲那样爱着你,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我心如是,你呢?
我一次次的试探,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我们之间有什么结果么?我早知道,这一生只能如此了,你也不会属于我一个人,连累你和我住在乌里雅苏台,如果我消失了,你是不是就能回江南了?十里桃花,千顷碧波,莺草碧,柳丝长,那里才是你我的故乡。
四
明月高悬。
今晚皇帝赐婚,王府中张灯结彩,焰火簇簇。
顾雪衣在纸上缓缓地勾勒,却怎样都描摹不出那一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
月瑶,我带你走。
一句话,竟成了一生的承诺。还记得那个躲在寒风冰雪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是那样无助。
原本只是一次政治投机,答应了你的父亲为你们家族保存一丝血脉,然而她干净无华的眼神是那样的清澈,真想保护她,再也不要她受到任何伤害,在江南躲避了数月,我还是决定放弃一切,带你离开。
一路奔波来到漠北,躲避了追踪,终于可以在这里安居,自由自在的生活。
还记得几年前,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每天要听故事才能入睡,草长莺飞的夏天我们可以一块出去骑马,猎鹰。那时你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就像是江南盛开的十里桃花,灼灼明艳,令天地万物为之失色。
只是我本以为自己是像爱女儿一样的爱着你,可谁知对你的感情,竟不知不觉变成了男女之情,面对着天真无邪的你,连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痛恨自己,只好小心翼翼的远离你,可还是一心牵挂你,关心你,我为你盖这世间最繁华的宫殿,给你像公主一样的尊贵,却还是没有办法忘记你。
直到那一天我确信,你可能也是喜欢着我的,只是没想到你的病却已愈发严重了。
我们等待、试探的时间都太久了,生生的错过了那些好时光。
望着自己的寝殿,却是那样的陌生,里面的那个女人,直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和她成亲,一句皇命难违,只好让我们三个人都不开心。
顾雪衣轻轻的叹息着,匀开墨,借着月光,缓缓的写着,了尔一生花烛事……
五
张小侠缓缓地走在雪地中。
天际低垂,暮野四合,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山都笼罩在白雪下,竟似与天地融为了一体。近处道旁的松林中,倒还看得见一些青绿色,却仿佛更加重了这天地间的寒意,松林斜上方已经悄然挂起了一弯新月,看来也淡淡的,映得天地间都朦朦胧胧的罩上了一层白雾。
手中的药仿佛是有千斤重,蓝月瑶的病是幼时寒气入肺,这些年又住在漠北,气候干冷,这病更是断不能好的了,连大夫都说她……
王爷早知道是这样,奈何怎么才能将她悄悄的送回江南,可依我看如今她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却绝非药石所能医治啊。
昨天王爷的话还似响在耳边,原来他早已知道我是皇上派来的密探,却用真心待我。张小侠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是真的要我带蓝月瑶走么,对她的下落秘而不宣,而带她逃到江南去?可是,离开她?他真的舍得么?
记得,那时候在接受任务时看到了那幅画像,她长得还真像她母亲呵,那么美。
只是我这样尽心的照顾她,她心里却没有我,我在她心中只是个下人,永远比不上王爷在她心中的重要,就算我要带她去江南,她会和我走么?
这些天,王爷大婚,每天在王府正院忙碌,可我知道,他还是每晚都会来看她,可王爷却不叫她知道,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心,还是为了离开的时候能够舍得下一切?
记得第一次见到蓝月瑶的时候,那时候她就穿着单衣坐在梅花树下,在纷纷大雪中饮着冷酒,总是盼着自己生病了,王爷会去看望她,可她不知道,每晚,王爷都是等着他的屋子熄了烛火才回寝殿的。
自己每次看到她为了一个人这样糟蹋身体总是很生气,恨不得把她锁在屋子里,痛骂她一顿,可是看着她剧烈的咳嗽,一行泪,一行汗,颤抖的指尖紧紧地抓着被角,又是那么的心痛。只好尽量的把她照顾好,把凝雪楼的暖阁熏的温暖如春,也好叫她少受一点苦。
张小侠抬头远远地望着那座白色的建筑。
凝雪楼,竟好似真的是用冰雪建造的水晶宫殿,白玉琉璃垒成了延绵曲折的围墙,水晶的回廊,廊外一株株白梅,衬着盈盈白雪,在月光下莹莹闪着细碎的珠光,里外上下交相辉映着流光溢彩,倒像是进入了一个冰雪的琉璃世界。
后院地势平坦而宽阔,处在一座小山的南半坡,从那里望去,清风皓月,冰雪皎洁。
王爷为了她盖了这样一座穷奢极欲的华美宫殿,锁住了她的人,她的心,可如今,王爷要我在她的药里面加上安神散。要我偷偷地带走她。
可是,我想,也许对她来说,只有王爷能治好她的病吧?
六
薄暮。凝雪楼中传出的琴音断断续续。
张小侠将一碗药放在蓝月瑶的面前。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蓝月瑶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指尖微微颤抖,连音节都弹不出来,听起来只是如寒风中瑟瑟的哀鸣。
那张药方,不知为什么,想到药方,她的嘴角竟抿出了一丝笑意,只是眼中的神情却越发的凄凉。那年在河水中浸的太久,来到漠北气候又是这样干冷,早就知道自己的病已是十分严重了,只是,一时间还是没有想到,竟已严重到如此地步了。
药石罔闻,顾雪衣,这回你总该来看我了吧?这是我一直盼望的,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我.
面前的药腾起一片雾气,连视线都模糊起来,氤氲着一层水雾。
这碗安神散,就是你对我最后的告别么?
顾雪衣,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不会违背你的意思。我会按你希望的那样,装作不知情喝下这碗药,随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只是你可知,若真的离开了你,我的病就再也不能好了。
缓缓端起药碗,仿佛又陷入了回忆的交缠中……
长途跋涉了几个月,我们终于来到乌里雅苏台,夏天阳光洒满草地,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木樨花的香气。
远离了冰冷的河水,远离了亲人的离散,那个时候,只有顾雪衣,他长得那样好看,有着那样温暖干净的笑容,轻柔的话语,我真想就这样和你一直呆在那个时候,躲避着尘世间的一切苦恼,那样的时光虽然短暂,到处都有战火,火光连绵的杀戮、哭喊,噩梦亦如附骨之疽一般,可那样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是你我最美好的岁月。
我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和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不知何时起一切竟变得不再和从前一样。
你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关心我,可总是躲着我,每晚不会再来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不会再带我出去骑马。
你为我盖了世间最豪华的宫殿,为我延医问药,只是看我的时候却越来越少,你说到处都是皇帝的细作,我们要生活的小心翼翼。
只有我的病又严重了,你才会过来喂我吃药,像小时候一样照顾我。
记得那天我的病又复发了,你守在我床前一天一夜,就那样看着我入睡,我每次迷迷糊糊的醒来,都看到你那样温柔的看着我,连嘴角都含着笑意,我真宁愿就那样长睡不醒。
我好嫉妒那个突厥的女人,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你,你也会对她那样笑么?她会用温柔的声音在你的耳畔呢喃么?
一滴泪滑落到药中,溅起了苦涩的涟漪。
顾雪衣,我怎样才能忘记你?
七
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撰着那张药方,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
“寒气侵肺,五内俱损,药石罔闻。月瑶,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你想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一样幸福,安乐呢?”顾雪衣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明白你的心,只是,我本该像你的兄长,你的父亲一样的照顾你,却不可抑制的爱上了你,这份情愫不容于世,也不容于你我的心,原谅我对你的冷淡吧,原谅我不能去照顾你。
好在还有张小侠,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你,有他照顾你,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带你去江南养病,春亭月午,轻烟薄雾,月瑶,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今晚,你该走了,可是,我多么想再看看你。
夜色黧黑,乌云沉沉的压在头顶,苍凉混郁的风卷起了一阵雪浪,刀一样割在人的脸上,只要喝下那碗安神散,明日醒来,你应是已经随张小侠进入了关内,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雪衣一步步踏在积雪上,薄薄的冰层碎裂,仿佛心也被这一声声撕裂为碎片。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凝雪楼。
隔着远远的一排梅花树,看到凝雪楼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样倚在窗下,她,是在等我么?
夜以三更,细雪霏微,自天空洒将下来。
落满了肩头,顾雪衣一直这样静静地伫立着,凝雪楼内传出断断续续悠扬低回的琴音。
远处,却似乎传来了号角,似狂风在呼吼,携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席卷而来。
远处侍卫疾奔来报,“启禀王爷,王妃带走了戍边地图,现突厥大军压境……”
……
顾雪衣匆忙的对士兵吩咐了几句备战方略,就径直快步走进了凝雪楼。
缀锦琉璃屏风后,清冷的琴音断断续续。
蓝月瑶一手拿着琴谱,一手随性而弹,“你不要劝我了,我只是找点事做,病哪里就那么严重了?那个大夫多半是骗人的。”
“你自己的身体,难道还要别人替你爱惜不成?”张小侠想要把她的琴谱收起来,又怕她闷着无事可做,气呼呼的说道。
“可知你说他为了我的病寝食难安,是骗我的,已经很多天了,他都没有来看我,也不知还能否见到最后一面了,他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
张小侠在后面案上摆着棋谱,捏着一枚白子,缓缓道,“也许他来过,你却不知道。”
“他真的会来?”蓝月瑶顺着张小侠的目光望去,屏风后那个清瘦轩昂的身影,还是那样的熟悉。
张小侠向顾雪衣微一颔首,离开了暖阁,轻呼一口气,也许,这是王爷最后的告别了吧?
顾雪衣脸上始终挂着那抹和熙如春风的笑容,绕过屏风,“月瑶,你今天气色好了很多啊?身体好些了么?”
蓝月瑶本不想再理他,转过身去,可是再回头时,脸颊上却已挂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顾雪衣快步走到她身旁,却又停住了,只是用手轻轻地摩挲着蓝月瑶的发丝,“对不起。”
“你莫非真的是来和我告别么?”蓝月瑶抓住了顾雪衣的手,用力的捏握着,仿佛怕这一刻转瞬即逝。
“不,不是告别。”顾雪衣轻轻的笑着,笑中却泛着丝丝苦涩,“只是要送你到江南去养病,你此后,莫要在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吧?就当是,为了我。”
“为了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这样了,可是你总也不来,我每天都等着你,你知道么?”蓝月瑶将顾雪衣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和张小侠离开,去江南看十里桃花,千顷碧波,那不是你的梦想么?如今这里也不安全,我只好送你离开,何况你的病——”顾雪衣俯下身,凝视着蓝月瑶,“你平日里总是不放心,可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么?你只有离开我,才可以更好的生活啊。”
“为什么你也不明白,我只有在你身边才可以好好的生活,否则,我——”蓝月瑶赌气的说道,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跟我来这里,后悔么?”顾雪衣缓缓的扶助她的肩,凝视着蓝月瑶的双眼。
蓝月瑶感到自己一阵阵的有些晕眩,强睁开双眼,只能摇了摇头。安神散已经开始发挥了药力。
“那你,会恨我么?”顾雪衣漆黑的眸子,似乎是一个无尽的黑洞,让对方就此沉沦在那永无尽的夜色中,缓缓的睡去,沉睡在黑沉温暖的甜梦里。
梦中,天那样蓝,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梦中,永远挂着迷人微笑的大哥哥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轻轻地哼着我喜欢的歌谣,梦中,莺飞草长,纵马持缰,无穷无尽的草地,旷野,碧空,一切都还是刚刚见到你时的样子……
八
突厥。
秋雨荻躺毡帐中,辗转难眠。
昼夜行路,终于回到了家,可是心里怎么不高兴呢。
自从嫁给王爷已经快一个月了,可他从来不到我的房间里来。是那么讨厌我么?
虽然我是突厥女子,奉父王之命来中原和亲,难道中原人就是这样欺负人的么?
那晚他又是三更天才回到寝殿,我悄悄地跟着他出去,才知道,原来王府中还有一个叫做凝雪楼的地方,是那样华丽奢侈,连王宫都有所不及,下人们都说那里住着的是他的干女儿,可我不信。
那一定是古书上说的金屋藏娇,中原人真是奇怪,既然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敢承认呢?我们突厥人就不会这样,有什么一定是直来直去的,不会这样躲躲闪闪的。
我记得那天来了好多大夫,在凝雪楼进进出出,一直到夜色将尽,王爷才打发他们走。我忍不住好奇问王爷那座凝雪楼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可是他脸色好吓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大发脾气骂了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所以,我讨厌这个男人。
我再也不想留在中原人的地方了,我要回家。
收拾好行李,其实我还是有些不舍得走,他是那样好看的一个男人啊。
我到书房去和他告别,可他还是那样对我,冷冰冰的一张脸,我明明看到他对着凝雪楼的窗子笑得那样温暖,那里一定是他喜欢的女人吧。
我好嫉妒那个女人,甚至想成为她。
走的时候,我带走了自己所有的嫁妆,这样在我们突厥就算是退婚了,反正我们连合卺酒我们都没有喝过。我才不管什么家国大事,边疆安定。
我看到了那幅戍边地图,这是爹爹一直想要的东西,犹豫了再三,我把它装在了包袱里,谁叫顾雪衣对我那么坏。
可是,现在毡帐外号角连天,爹爹说要为我讨回公道,去夜袭中原人的边防。
我知道,就算我不回家,爹爹也会这样做的,我怎样都没有办法劝爹爹不要和顾雪衣作战,我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偷走他的地图呢?他看到那么多精兵包围王府,一定又气又急,可是,他惦记的还是只有那个凝雪楼里的人吧?
顾雪衣,虽然我不舍得你死,可我不会去救你了。
九
号角声连天,似乎直捣这漆黑的天幕。
西风猎猎,黑沉沉大军压境,团团围住王府,士兵们手中擎着的火把,将夜色照的亮如白昼,火光中,纷纷大雪如天空的哀叹。
箭如蝗雨,密集迅速的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四周一片浓厚的血腥味,哀嚎,呼喊声连绵不绝。
这似曾相识的噩梦,难道,是真的回到了小时候么?
喝了那碗安神散,已经昏迷的蓝月瑶迷糊的感到自己随着抱着自己的人一上一下的颠簸,充盈在鼻端的血腥味,缭绕着旧时的梦境。
顾雪衣,是你来带我走吗,带我离开这里,蓝月瑶意识模糊,只是用双手抓紧了抱着自己那人的衣服,微微的张开眼睛,看到的却像是人间炼狱一般,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熊熊的烈火,刀剑的寒光。
“顾雪衣,救我——”像是冲破了迷障,猛然惊醒,从张小侠的怀抱中挣脱,跌落到雪地上,举头四望,漫天的雪花飞舞,夜色摇荡,长发如割裂的锦缎,在风中撕裂,“顾雪衣,你在哪里?顾雪衣——”蓝月瑶软软的瘫倒在地上,迷药的药力还没有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快走!突厥夜袭边境,我带你走!”张小侠大声呼喊着,一只手用力的拉起蓝月瑶,另一只手牵起早已备好的马,无奈蓝月瑶只是呼唤着‘顾雪衣,救我’。
顾雪衣早已陷在前面战火纷飞的地方,这一次,他真的不会来了。
蓝月瑶被抱上了马背,纵马飞驰,两旁的景物快速的后退,远离了危险,远离了哭喊,远离了烧焦的味道。
可只有更加的苍凉,无助。
岑寂的夜色中,大雪翻飞中,她仿佛看到了顾雪衣那轩昂的身影,正站在城楼上,北风吹起了他的袍袖,密集的羽箭朝他射过去,熊熊的火光在他的脚下燃烧。
火光明灭,最后一眼望到的,凝雪楼似乎已是一片瓦砾。
蓝月瑶紧紧地闭起了眼睛,声音凝噎,只有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泪水一滴滴的浸入雪中,大雪飘扬,寒风撕裂,顾雪衣,你还会来带我回家么?
你问我是不是恨你,我恨你,一辈子,说好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永不相负,你怎么可以?
……
顾雪衣的衣袖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谁的血,连头发都被雪粘在了一起,他望着火光中远去的身影,目光还是那样的温柔,月瑶,这回我是真的不能送你了,江南十里桃花盛开,我好想看到你站在灼灼盛开的桃花树下,那时你还是那个天真明媚的小女孩,唱歌给我听,笑得那样好看……
只愿你,今生今世,休为我,再惆怅。
十
江南,十里桃花林。
山峦滴翠,细雨霏微。
张小侠还是一个人,悠然的坐在草地上,撑着一把竹枝伞,望着面前的青冢,举起一杯酒,开口道,“月瑶,这样的天气是你最喜欢的吧?没有人来这里打扰你。我们今天聊些什么好呢?我怕你烦,把你的琴也带来了,按照你说的,我每天都在练习,你听听,是不是比上一次有了进步?”
只有微风拂过山林的飒飒声响,张小侠自嘲的看着面前的青冢,“你还是不愿理我,也罢,谁叫我答应替你守在这里,守一辈子呢。”
来到江南,蓝月瑶看着史书中关于那天的记载,却只是笑笑,仿佛记忆中的她从来也没有那样心平气和的安乐样子。
每天傍晚,她只是酌一壶酒,伴着竹吟细细,轻轻地弹着思念的乐音,仿佛还在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寂寞身影,等待着夕阳中他逆光走来,眉目如画,轻轻地伸出手说带自己回家。
烟波画船,雨丝风片,逢春,花好,空气中仿佛还带着木樨花的香气,只是在美的景色也医不了心伤。
那天,伴着她在树下弹琴,落下的花瓣拂了一身,她就那样的轻轻睡去,再也没有醒来,带走了最后一抹余辉。也许,在那个雪夜,她的心早已随着城楼上那个衣袂翻飞的寂寞身影逝去了。
举杯一饮而尽,缓缓地琴音自张小侠指尖倾泻而出。
一段千回百转的故事,在史书上却只有寥寥数字:乙亥,十二月初,突厥夜袭,顾雪衣于战中殁。
琴声还在悠悠的山谷间回响,月瑶,过了夏天还有秋天,过了秋天还有冬天,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人生这样漫长,好像怎么也到不了尽头似的……